战国武士的自我修养 第17章

作者:落木寂无声

  久保新三郎欣然道:“那就多谢您老人家的慷慨啦!”

  金兵卫老爹苦着脸叮嘱道:“既然花大价钱请了这么厉害的帮手,一定要好好表现,可不能浪费了啊。起码要在存银花光之前,谋到一个好位置。”

  “放心吧。”久保新三郎收起嬉皮笑脸的姿态,严肃地点点头说:“丹波新的格局,我已经看在眼里了。如何出人头地,也有了计划。”

  说这话的时候,他身上又展现出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气质。

  “你有不动明王尊者保佑,我自是不怀疑的。”金兵卫老爹毫不犹豫地给予了信任,接着够着手从床头的柜子里拿出几张纸,煞有介事地说:“这些天我感觉身子一直不好,也许快到时日了!所以把以前几十年攒下的人情都写了下来,我走了之后,说不定你还用得上。”

  这话说得久保新三郎心情沉重,只得默默接过那几张纸。

  纸虽然轻,但写满了文字,忽然就变成很重。

  接着金兵卫老爹又说:“祖传的糖渍栗子,失传了却也可惜。但你如今只宜安心当武士,这门手艺,我闭眼之前好好教给新五郎与阿栗就好了。”

  说完这话,老登似乎是感觉到疲惫,躺回到布团中去,闭上了眼睛,须臾间便响起短促的鼾声。

  久保新三郎叹了口气,给金兵卫老爹加盖了一层,站在床前仔细看了一会儿,轻手轻脚离去,缓缓合上房门。

031 老实人的愤怒

  稍作休整之后,松永孙六作为“野口乡代官”,就要带着久保新三郎这位“同心”,以及各自的随从,开始进行调查工作了。

  事先已经说好了,久保村不搞任何调查,让新三郎随便写。

  松永孙六是第一次来丹波的外人,不了解任何情况,自然需要介绍。

  于是久保新三郎就告诉他:“附近十几个村子,往日与内藤家的武士老爷们打交道时,各有各的办法。有的村子勾搭上寺社,找僧侣神官出面撑腰……比如说我们久保村就是如此。”

  闻言松永孙六打趣道:“看来还是这个办法最有前途。”

  久保新三郎摆出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继续说到:“除此之外,有的村子在人迹罕至的地方开垦隐田;有的村子以种田为幌子,实际靠打猎和伐木为主;有的村子平日行事酷烈,让内藤家担心一揆而不敢加税……”

  “身处乱世,农民们也是各显身手哇。”松永孙六摆了摆手说:“这些都先不提。鄙人想问的是,有没有那种毫无背景,也不具备其他手段,以前被内藤家欺压得很厉害的村子?”

  “有是有……”久保新三郎迟疑道:“但这种村子,几乎已经被逼迫到极限,您总不能拿他们开刀吧?就算再继续压榨也压不出什么钱粮,反而会把那些人逼上绝境,有引发民变的风险……”

  “新三郎怎么能这么想呢?鄙人有这么坏吗?”松永孙六黝黑而又稚气的脸上露出委屈的表情:“对于这些以前被内藤家欺压的百姓,鄙人不仅不会加税,甚至会尽量减税。”

  真的吗?看着有点不像,但想想对方也没必要撒谎。

  无论如何上司问话总得回答。久保新三郎思索了一会儿,说:“附近钱粮负担最重的村子,大概上就是久保村北边的竹田村了。”

  “好!”松永孙六抚掌大笑道:“那我们现在就去这个竹田村!”

  ……

  片刻之后,一行人走到竹田村的村口。

  虽是寒冬腊月,离过年就差几天,但还有不少村民在修补房屋或者劈柴的。

  这些村民看到有武士模样的人接近,全都紧张不已,停下手里的活,远远地偷偷看。

  久保新三郎见状上前高喊道:“我是久保村金兵卫的儿子新三郎,这次只是带朋友随意走走,不是来收缴钱粮,也不是征发劳役的!”

  竹田村的村民们这才有胆子凑近一点看,确认了身份,信了他的话,终于安定下来。

  松永孙六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说:“村民们个个面黄肌瘦,衣服上满是补丁,不少房屋的门窗被风雪损坏,很好,找的就是这样的村子!”

  久保新三郎实在猜不到目的,便出言问道:“是否需要我去把他们村子的乙名找过来?”

  “没有这个必要。”松永孙六摇头说:“不管什么样的村子,乙名一定都是八面玲珑的人,从他们嘴里,太难听到真话了。”

  久保新三郎又只能尬笑了。这话不是把自己家的老登也说进去了么?

  停顿片刻,松永孙六又开口提问:“竹田村离久保村很近,新三郎一定有所了解吧。请问这竹田村里,有没有那种对村子的境遇感到不平,而且胆子够大,经常公开抱怨的人呢?”

  听到这里,久保新三郎终于有点明白对方要干什么了,回忆了半天,回答到:“竹田村有个叫‘小左卫门’的年轻人,或许符合您的要求。”

  松永孙六又问:“此人有过什么举止?”

  接着久保新三郎解释说,多年前竹田村交不齐年贡,找金兵卫老爹借了一笔钱。约定不收利息,但还清债务前,两村中间那座“西船山”上的物产归久保村单方面所有,竹田村村民禁止入内。而那个“小左卫门”,在其母生病时,不管不顾地跑到山上采药,这样的作风,跟竹田村其他唯唯诺诺的村民们完全不一样。

  松永孙六略加思索,点头说:“就去找找这个人吧。”

  于是久保新三郎拿出一枚恶钱作为打赏,让一个小孩儿带路,来到小左卫门家。

  倒也不用敲门。

  因为他家里的门闩似乎坏了,小左卫门正在那专心致志地修理呢。

  久保新三郎呼道:“小左卫门,好久不见,最近可好?”

  那小左卫门回头一看,面露惊讶之色,停下手里的活计,点点头算是施礼,满不在乎地说:“好不好也就那样吧,反正还没死。”

  久保新三郎倒也不觉得对方冒犯,又问:“你母亲在家吗?她的病如何了?”

  “躺在屋里,我老婆孩子看着。老人家的病大概没治了。”小左卫门双目一黯,摇头道:“承蒙您说情,光福寺派了大夫来看,也开了药。但是吃了仍不见好,如今已经没几口气,未必能挺到开春。”

  听闻此言,久保新三郎感到惋惜且无奈。

  这年代的医术水平,治不好病是很平常的事,没什么好说的。

  思虑片刻,久保新三郎又问:“当初光福寺的高僧,判罚你去寺里干活抵债……情况怎么样?”

  小左卫门撇了撇嘴,摇头说:“清凉祭的时候帮了几天忙,说是明年开春还要再去干三十天才算完。”

  久保新三郎猜到了松永孙六的目的,便主动释放善意,说:“我现在跟光福寺新住持说得上话,有空帮你求求情,这欠下的劳役就免了吧!”

  那小左卫门听了这话,沉默了一会儿,苦笑道:“新三郎大人,您是个好人,我不该如此无礼的。只是世道太不公平了,我们竹田村日子实在太难,没心情感谢谁了!”

  这时松永孙六插嘴说:“据鄙人所知,你是因为违约上西船山采药,才被捉住受罚的,这可不算世道不公吧。当年久保村的金兵卫借钱给你们,不收利息,说好西船山的物产由他们独占……这也是自愿签约的吧。”

  小左卫门脸上并无普通百姓那种对陌生武士的畏惧之意,此时只是哼了一声,冷笑道:“您说得都对!我对久保村的金兵卫和新三郎这两位没什么可抱怨的。但是那内藤家收取钱粮完全是糊涂账,人家其他的村子,各有本事糊弄过去,我们本本分分种田就被不停压榨,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松永孙六故意皱眉反驳说:“你怎么知道,其他的村子是糊弄了内藤家,而不是当真交不起更多钱粮呢?”

  小左卫门怒道:“这还用说?有眼睛的,都能看到!附近每个村子耍的手段我都一清二楚,内藤家却是要么不敢抓,要么抓不到,一群废物!”

  “好!”松永孙六拍了一下巴掌:“只要你能说明白,附近的村子都是怎么耍手段的,鄙人保证明年降低你们竹田村的赋税,而且还会赏你一笔银钱,让令堂风光入葬!”

  听到这,小左卫门才开始疑惑,下意识地退后两步,警觉道:“您……您究竟是哪位?”

  久保新三郎低声说:“我做证,这位大人,确实能做到他刚才说的事情。”

  松永孙六悠然笑道:“小左卫门你说得没错啊,老实人确实不应该一直被欺负。”

  小左卫门看了看久保新三郎,又看了看松永孙六,犹豫了半天,最终猛然点头说:“他们有办法糊弄内藤家,能积攒下钱粮,却从没想过接济穷乡邻!那我为什么帮他们瞒着?”

  松永孙六咳了一声,补充说:“久保村的乙名金兵卫,还是乐善好施的,所以他的事不必说了。”

  小左卫门说了声明白,便干净利索地开了口,很快把周围十来个村子的情况都讲了一遍。

  他说是“都一清二楚”,其实也未必。有的村子的情况讲得活灵活现,有的却语焉不详。

  但松永孙六十分满意,听完之后,意犹未尽地问:“我看小左卫门你是个聪明细致的人,有没有兴趣再帮我做点事呢?”

  小左卫门毫不犹豫地点头:“都到这份上了,我当然愿意!听说内藤家最近换了家主,您一定是新家主的人吧?跟以前那帮废物完全不一样!”

  松永孙六笑而不语,环视左右,又向久保新三郎发起提问:“如小左卫门这样,心怀不满的人,应该不止这么一个吧!”

  久保新三郎低头仔细思索,缓缓从金兵卫老爹的人脉圈子里,找到几个合适的名字。

  松永孙六点了点头,满意地说:“只要这几日按照这个名单逐一拜访,鄙人就能安心回八木城过年了。开春之后,再想做点什么事情,一定事半功倍。”

  此刻久保新三郎忽然发现,今日竟是个难得的晴天,云层已然散去,阳光照射下来,地面的积雪稍有融化的迹象。

  这或许意味着春季即将来临,但短期内,恐怕只会因为融雪的关系,比前面几日更冷。

从同心到代官

032 武士生涯开始

  天文二十三年(1554年)的正月上旬,久保村一直是一片喜庆的气氛。

  起初村民们得知内藤家要实行“新法”,派了一个名叫“松永孙六”的代官下来,都有点忐忑不安,担心遭到压迫。

  但随即大家发现,老村长的儿子新三郎,居然成为代官手下的首席“同心”,并且得到了“久保”的苗字,才逐渐安心下来。

  虽然百姓们并不知道“代官”的具体职责是哪些,“同心”又是什么意思,但他们相信自己是有人罩着的,这就够了。

  久保新三郎还特意对乡亲们强调,今后钱粮劳役之事,保持不变。

  然后他又带着久保村的人,以及周围几个村子的代表们,到光福寺里进行了新年的祭拜。

  期间,住持明舟大师拨冗出席,并且亲口说:“久保村一向虔心礼佛,理应受到庇佑才是。”

  这等于是双保险。

  因此,大家回到村子之后,便开始高高兴兴地共度佳节了。

  按照此时的惯例,每年正月的前半个月,所有人都不会工作,专心跟家人一起举办祭祀并享受节庆。所以八木城那边指派的新代官松永孙六,年前收集了足够的信息之后,也只是在初一那天露了个面,主持了几个仪式,就回城里去了。

  新官的三把火,并未开始烧起来。

  说来,去年十月到十二月,天气一直非常寒冷,大雪连绵不绝。久保村虽然物资还算充足,没有出现冻死饿死的情况,但日子终究还是难捱。

  而且众人都忍不住担心,倘若之后老天爷依旧不赏脸的话,春耕便会遇到困难。春耕若是不顺利,来年就有饿肚子的风险了!

  所幸,到新年正月以后,气象有所好转,气温渐渐回升,积雪也在逐步地融化。

  反而有可能是“瑞雪丰年”的兆头。

  出于这一点,大家都是真心诚意地庆祝新春,感谢神佛。

  当然,气氛最热烈的,肯定是老村长家里。

  金兵卫老爹的身子是肉眼可见的垮下去了,怎么保养都不见好。久保新三郎托人买到京都出产的高价神药“万金丹”,一百文一枚,连吃了十颗,效果依然不太明显。

  然后老登说什么都不肯继续花这个钱了,甚至威胁说再买万金丹,他就自我了断。

  但金兵卫老爹的心情却一直很好,把新三郎的委任书和钱粮定书小心翼翼放在匣子里,每天盯着哈哈大笑。

  一高兴他就要喝酒,谁也拦不住。尽管腿伤没好,杵着棍子也要捧着个酒壶到处溜达。

  好几次喝醉了之后,跟不存在的人聊天,一聊就是个把时辰。聊天对象有时候是他死了三十年的老爹,有时候是他死了五年多的老婆。

  偶尔也会是那两个未得善终的长子和次子。

  另外,周围的村子,陆续有“老朋友”带着礼品过来拜访,祝贺新三郎“阶级跃升”之事。

  每到这个时候,金兵卫老爹那就更是完全停不下杯子了。

  新三郎心想这可不行啊,就趁着带村民去光福寺搞新春祭拜的时候,找明舟大师说,家父一向最尊重高僧大德,请您劝劝他不要再酗酒了。

  没想到明舟大师却讲,真亦幻,幻亦真,人生如泡影,金兵卫既然已至极乐,何必要唤他回归苦海呢?

  新三郎一脸懵逼,没听懂。

  大井重家在旁边解释道,你这完全是关心则乱,否则以你新三郎大人的智慧怎么能听不明白?大师是说,老人家目测没多少年了,与其苟延残喘,不如活得痛快些。

  听了这话新三郎有点难受,却也知道对方说得有道理。

  大井重家又进一步说,根据他的经验,金兵卫老爹上次大腿中的那一箭,可能引发了筋骨疾病,后续要痛一辈子,只能多喝酒,才稍微舒服些。

  这个原因新三郎就更没法反驳了。

  于是不再纠结此事。

  顺带一提大井重家也是在久保村一起过年的。

  新三郎倒也问过他还有没有别的亲人,他说当年在信浓,被武田大军围城,人家在外面投掷焙烙玉,引发大火,家人都烧死了,其中包括他怀着身孕的妻子。他本人在城墙上值守,反而趁乱突围了出去。

  讲这话的时候,大井重家表情平淡,看不出丝毫悲戚,只是吐字有一点僵硬。

  ……

  偶尔金兵卫老爹清醒的时候,会把沾亲带故的熊吉、桥助叫过来说话,讲述“不动明王尊者保佑”的事情,嘱咐他们要紧紧围绕着新三郎身边,认真做事,说不定将来也有机会搞个武士身份。

  其实这个也不用他说,大伙本来就是这么想的。

  已经有村民提出要把儿子送过来当随从,或者女儿送过来当侍婢了,只是久保新三郎考虑之后通通予以拒绝。

  现在还不是享乐的时候呢!

  也有两回,金兵卫老爹不那么醉,会向新三郎提出询问:“新五郎还要不要去当和尚呢?或者干脆跟着你当武士算了?阿栗是不是到了说亲的年纪了?能筹划出多少嫁妆来?”

  但每次刚讨论了几句,什么结论也没有,老登就会不耐烦地说:“总之你比我是强多了,他们两个的事情,你来决定,祖宗也不会不放心!”

  然后就继续往嘴里灌酒。

  久保新三郎对小正太新五郎还真的有计划了。

  但不是去光福寺当和尚,至少暂时不去。

  而是留在村里,接任“乙名”的位置。

  因为金兵卫老爹每天大半时间都是醉醺醺的,完全管不了事。新三郎自己身为本地代官麾下的“同心众”,正式上班以后肯定也有许多工作要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