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落木寂无声
新五郎过了年之后,就可以算是十岁了,已经达到本时代成人标准的下限。而且他平时也有点小机灵,勉强可算早熟早慧,足以承担一些压力。
先这么锻炼两三年,习惯了待人接物之后,再安排前程不迟。
至于阿栗小萝莉,当然更不着急出嫁。新三郎给她的任务是好好看着家,照顾金兵卫老爹。这其实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看护一个腿上有伤、行走不便而且整天沉溺酒精的男性,工作量比想象中大很多。
不过,跟这个时代农村女性所承担的平均劳动相比,那还是轻松了许多。
还剩下的问题是,家里的田地与栗子树怎么办。
金兵卫老爹醉成那个样子肯定不能指望,阿栗能看家里就算不错,新五郎一直不算强壮也干不了多少活。
久保新三郎自己嘛,先别说工作之余有没有时间务农,他心里肯定是不乐意经常下地的。
于是他的安排是——
水田四反,旱田两反半,分给久保村里土地最少的乡亲们耕种。
水田的产出对半分,即五成地租。旱田的产出少收一倍,两成半地租。
比例当然不算太低,不过当初金兵卫老爹划分年贡的时候就没把自家的田地安排进去,也就是说这些田地是百分之百免税。
免税的前提下,多交些租子也是乐意的。
但是二十株栗子树,新三郎要求弟弟新五郎必须负责。哪怕自己干不来,花钱雇短工也要精心照料好了。
难得祖上糖渍栗子这门手艺,不能轻易失传了。
……
除了安排家人之外,新三郎给自己买了两件朴素的吴服,一柄便宜太刀,总计花了两贯八百文。
坐骑有明舟大师送的那匹,不用操心。原本还想看看具足,但到店里一问,质量过硬的新盔甲要三十贯以上,暂时负担不起。而便宜货色则未必比家里那副陈旧的胴丸好使。
正月十六这天,久保新三郎又带着大井重家,参加了内藤家上代家主内藤国贞的葬礼。
过程中他并不是主角,只需远远站在外围,随着众人一起行礼罢了。
接着便是会合自己的上司松永孙六,一起回去赴任了。
久保新三郎的武士生涯,也由此正式拉开序幕。
033 州官与百姓
正月十六,前丹波守护代内藤国贞的葬礼结束之后,久保新三郎立刻在光福寺找到了自己的顶头上司,新任“野口乡代官”松永孙六,却发现对方神色郁郁,心情欠佳。
看样子,好像也不适合当面就问领导为什么不高兴。
于是久保新三郎就想了个话题,左顾右盼地询问:“听说孙六大人配下,除了在下之外,还有另外两名‘同心众’。年前他们说需要准备一番再上任,所以不曾见到,如今总该准备好了吧!”
没想到倒是正好踩中了地雷。
松永孙六听了这话,黝黑稚气的脸庞变得通红,拍着大腿骂了几句脏话,才无奈地解释说:“那两个混蛋,赶在大晦日(除夕)城里最放松的时候,盗取金库大量银钱跑路了,听说是往西走投奔了波多野家!”
久保新三郎目瞪口呆,不知该如何作答。过了好久才勉强说出一句:“他们可能是对长赖殿下所推行的新家法感到不满吧。”
松永孙六苦笑道:“但是上面现在认为,是鄙人失职,才导致此事。因此鄙人在山城国所领的四处知行地,被罚没了两处。”
好家伙,这不纯纯倒霉么。新领导上任才几天,人都不一定认清楚了,下属就携款跑路,要说有多大的责任,实在是冤枉了。
天降大锅,工资扣一半,惨。
然而松永长赖前面才在大会上强调,代官要对治下的一切事务负责。
墨迹未干之时,肯定没法对自己的一门众法外开恩。
久保新三郎思索了一会儿措辞,谨慎地说:“长赖殿下一定是明察秋毫的人。此次之所以加以严惩,无非是显示对一门众一视同仁,以杜绝外人非议罢了。您如今为了大局做出牺牲,日后必将更受尊重。”
松永孙六连声嗟叹,躬身道:“但愿如此吧!此事不要再提了。目前鄙人配下就只有新三郎这一个同心众了,必须要麻烦您了!”
久保新三郎连忙回礼说:“不敢当。是在下一直在麻烦孙六大人才对。”
松永孙六摇头道:“无需多礼了,我们还是谈谈正事吧。”
“明白。”久保新三郎虚词应和了一声,然后顺着去年的思路,问到:“孙六大人,既然已经大略知道治下百姓逃脱钱粮的情况,是否要立即开始,与各村乙名对质?”
那个看似很莽的松永孙六听了这话,却连连摇头,说:“虽然去年从那些心怀不满的人口中知道了一些事情,但终究只是道听途说,没有真凭实据。现在就去对质,如何能服众?强行争辩,只怕要引发争斗。”
久保新三郎心里最担心的就是,对方年轻气盛,仗着是松永长赖的一门众,强行提高赋税额度。如今见他并无此意,方才长舒了一口气。
于是赞许道:“您说得太对了,强攻不如智取。看来孙六大人一定是有什么锦囊妙计了。”
松永孙六摸着下巴上为数不多的胡须,笑道:“妙计谈不上,不过确实有些眉目。”
久保新三郎前段时间都在操心家里和村里的事,无暇顾及工作,脑子里是真没什么思路,当下便摆出虚心的样子,恭敬地说:“请孙六大人赐教。”
松永孙六沉默了片刻,忽然发问:“最近听说,在鄙人治下,有人私自开设赌场,而且开了很多年。这可是严重违反了朝廷法度与幕府纲纪啊,新三郎是否知道此事?”
这事情,本地的“乡贤”当然不可能完全没听说。
但是具体地点和运营情况,久保新三郎却是不太了解了。
附近各村有不少“乡贤”或者富农喜欢赌博的,但金兵卫老爹是个有理想的人,并不在其列。这就好比《水浒传》里江湖豪杰时常聚赌,宋江却向来没涉及过。
久保新三郎作为穿越者,更是对赌博的危害性有深深的认知,丝毫不沾边。
所以此刻只得据实以告:“在下与家父确实经常风闻此事,不过从未亲眼见过。至于我们久保村的其他人,大多恐怕是没有那个闲钱的。”
松永孙六微笑道:“令尊与您都胸怀大志,自然不会沉溺于此。但您总该知道,附近最臭名昭著的赌徒是谁。”
那确实知道。
对此久保新三郎也没有隐瞒的必要,直言道:“那一定是清水村的乙名八郎左!但是这家伙狡猾又狠辣,大概不好对付。”
松永孙六闻言有些惊讶,摇头道:“如果此人当真狡猾而又狠辣,为什么一定要对付呢?鄙人配下正缺人呢,完全可以尝试登用嘛!”
久保新三郎对此有些不明白,疑道:“孙六大人,您刚才的意思,不是要取缔赌场、禁止聚赌吗?那个清水村的乙名八郎左,堪称是赌瘾最深的赌棍,怎么会甘心配合呢?”
松永孙六稚气又黝黑的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摇头晃脑地说:“不是要禁止聚赌,而是要禁止私设赌场。如果其人能为我所用,他以后可以到八木城里找人一起玩,或者也可以去光福寺的门前町发泄嘛!”
明白了。
这意思是,武士们在城里聚赌,没问题。背后有和尚罩着的赌场,也没问题。
但老百姓在民间私设的赌场,必须要出重拳。
说什么朝廷法度幕府纲纪,实则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嘛。
扶桑历史上,多次出台禁止赌博的政策,为什么始终禁不住?都是因为老爷们带头违反。
久保新三郎马上理解了。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抓赌博,跟之前说的清查土地钱粮,有什么联系呢?
对此松永孙六笑着说:“以新三郎之智,应该不难想通。”
于是久保新三郎仔细一琢磨,确实很快想通了。
普通老百姓,手上哪有多少闲钱,断然是不可能经常去赌博的。
这个私设的赌场既然能够长期运营下去,肯定有很多“乡贤”和富户捧场。
附近又没有什么商业据点,乡贤和富农,大概率都是跟金兵卫老爹那样,依靠在年贡里面上下其手赚钱的。
只要能抓住这些人的把柄,后面处理钱粮土地之事,还用发愁吗?
另一方面,如果扫清了私设的赌场,迫使这些赌徒们只能去光福寺的门前町玩,和尚就能赚更多钱,明舟大师那里说不定会很高兴。
如此想来,禁赌之事,到底是当真为了肃清社会风气,还是说,只是为了防止民间私设的赌场进来分一杯羹?
真是细思恐极呀。
034 敲山震虎
松永孙六听久保新三郎说出“清水村的乙名八郎左”这个人名之后,好好回忆了一番,皱眉道:“那个清水村,鄙人之前也仔细看过,明明土地不多,而且以旱田为主……村里的乙名居然有经常赌博的余地吗?”
久保新三郎道:“所以说此人十分狡猾。据说他带领村民参与合战时,每次遇到胜仗,总能恰到好处地进行‘乱取狼藉’之事,捞到大量的财货。”
“倒确实是个当武士的材料啊。”松永孙六表示欣赏,但随即又提出新的质疑:“请恕鄙人直言,内藤家过去十数年,似乎就没打过几次胜仗吧?那家伙再怎么擅长‘乱取人狩’,也没有机会呀!”
久保新三郎做出迟疑的表情,沉默片刻又道:“在下虽未亲眼见过,却听说,这个八郎左,还时常带着清水村的青壮们,翻过山到大路上,做一点没本钱的生意。”
“确实是个狠辣的人物啊,不当武士可惜了。”松永孙六眨了眨眼,黝黑而又稚气的脸上显出狡黠之色,徐徐说到:“如此一来,鄙人倒是想到一个驾驭此人的办法了。”
久保新三郎略一思索,点头表示赞同:“在下似乎也明白孙六大人的意思了,的确是个不错的计策,只不过施行起来略有些复杂。”
松永孙六笑道:“鄙人有新三郎这等智将协助,何须多虑。”
久保新三郎立刻欠身道:“有的事情,恐怕在下帮不上忙,而需要其他各乡村的代官协助才行。”
松永孙六心领神会,点点头表示没问题:“好歹鄙人也是长赖殿下的堂侄,让同僚们帮一点小忙还是没问题的。”
两人相视一笑,很快商议了对策。
……
经过一段时间的准备,松永孙六与久保新三郎各骑一匹马,带着随从们,花了三天时间,气势汹汹地走遍了治下总计一十三个村子,向随机的村民严肃质询,问最近几个月有没有见到疑似盗贼的人出没,或者听说过关于珠宝销赃的消息。
松永孙六是刚上任的代官,面孔比较陌生,脸虽然稚气,但长得黝黑粗壮,属于凶狠武士老爷的刻板印象,板着脸恶声恶气,能吓得大多数百姓战战兢兢、大汗淋漓。
反过来,久保新三郎就作为和蔼可亲的“本地人”,轻声细语地劝人家不要害怕,把知道的事情说出来就可以,不需要过于紧张。
这个时候,无论被问到的是谁,也只能绞尽脑汁地回忆最近一段时间看到过的所有外地人,事无巨细都说出来,以求摆脱责问了。
接着,旁边一位随从会拿出纸笔,现场将听到的东西煞有介事地记录下来。
当然各村肯定都有那种连武士老爷都不怕的愣头青刁民,但是松永孙六和久保新三郎并不会选择这种人作为询问的对象。
如此反复,三日过后,两人成功收集到了一大堆看上去都是鸡毛蒜皮、仔细一读也确实没啥鸟用的零碎情报,并且成功把恐慌的情绪带给了附近的每一个村子。
理所当然,松永孙六和久保新三郎都没有展现出事情有任何进展的样子,依旧整日面色铁青,每天晚上回到久保村立马休息,第二天早上就直接出门,完全不跟周围的人做多余的交流。
第四天,两人改变了策略。
不再是公开场合到处晃悠了,换成每天带一两个人回来,到小黑屋里细细盘问一番,才放回去。
第四天到第七天,都是不同的村子。
第八天,叫了一个清水村的人过来盘问。
第九天,又是清水村的另一个人。
第十天,仍是清水村,再换了个人。
第十一天,还是清水村的人。
接着,松永孙六带着他的随从们,大摇大摆地离开了久保村,回八木城去了。
两天后的下午,清水村的乙名八郎左,便带着几个村民同行,急匆匆来到了久保新三郎家里拜访。
本来他说是想找金兵卫老爹的,碰巧金兵卫老爹这天其实还没喝太多酒,但刚听八郎左说了两句话,便眼睛一转,醉倒了。
于是只能找新三郎。
八郎左先是嘻嘻哈哈地说:“没想到新三郎大人一下子成了内藤家的武士,果然跟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不一样,以后还请多加照顾!之前没来得及送上贺礼,请见谅!”
久保新三郎听闻此言立刻摇头说:“正月上旬的时候,您已经过来祝贺过了啊,还跟家父一起喝了好几杯呢!”
八郎左连忙摇头:“那一次,只能算是正月祭典时顺便问候,今天是特意带了贺礼前来……”
说着就要让同行的村民们递上礼物。
久保新三郎立刻挥手拒绝道:“无功不受禄,您跟家父一直平辈相称,我不敢轻易收您的礼。若有什么需要帮助的,直说即可。”
八郎左听闻此言,抬头仔细端详片刻,忽然笑道:“还真有一事相求。”
久保新三郎坦然点头说:“但说无妨。只要力所能及,一定不加推托。”
八郎左便挥手让同行村民走远些,久保新三郎亦示意身边的大井重家回避。
然后八郎左摆出诚恳又委屈的模样,哀声道:“新三郎大人,请您一定要告诉我,咱们这位新代官,最近到底在折腾什么事情?”
久保新三郎面露难色,犹豫了半天,才压低嗓门凑近说:“此事倒也不算秘密,只是难以启齿。三好家有一位大人物的爱妾,从娘家归来,前段时间在山那边的路上,遭到拦路勒索,一身贵重饰品丢失就罢了,人是否受辱过,也说不清……如今线索指向我们丹波国船井郡,所以咱们新代官想有所行动啊。”
八郎左听闻此言,疑道:“我问过其他地方的人,都说他们的代官也进行了盘查,但只是简单问问话就了事。咱们这位松永孙六大人,怎么逮住我们清水村的人不放?”
久保新三郎咋舌道:“年轻气盛,急于讨好上面的大人物呗!这几天逼着我到处干活,实在累得够呛!”
八郎左又露出委屈的样子说:“那怎么这几天老是在找我们清水村的人问话?”
久保新三郎给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您自己不明白?”
八郎左连忙摆手:“我们村确实有时候做些没本钱的生意,但一向有眼力,只对不起眼的小商队动手,不敢招惹贵人啊!”
久保新三郎叹道:“那位大人物的小妾,就是商人出身。这次从娘家回来,也是跟着一支小商队行动。”
八郎左一脸无奈地说:“真不是我们清水村干的!在那一段‘做生意’的村子,起码得有十几个,怎么就找上我呢?”
久保新三郎故意避开目光,幽幽道:“但别的十几个村子,并不在咱们这位新代官治下啊!我看如今这意思,势必要出个结果的。松永孙六大人两天前已经回了八木城,说是有事情向上禀报,也不知道禀报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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