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武士的自我修养 第2章

作者:落木寂无声

  这还好意思说“讲点情面”。

  不愧是做惯了乡贤的,脸皮果然够厚。

  “您说得太对了。”新三郎心里情绪复杂,一时按压不下去,只是面上假意恭维了一句,随后下意识四下张望一番,压低了声音问:“那您老人家,当了这么多年乙名,究竟攒下了……”

  “这个嘛……”金兵卫老爹犹豫了一会儿,缓缓伸出两个指头,“咱们家地窖里藏着的金货、银货还有永乐钱,加起来有这个数。”

  “两百贯?您老人家还真是……厉害。”

  听到这个数字,新三郎心情有点复杂。

  原来穿越过来之后,摊上的是这么一个家庭背景。虽然没有苗字,不是武士。但手头还挺宽裕。

  如此一来……

  “话说……”新三郎忍不住问了出来:“都攒下这么多钱了,难道您老人家就没想过,去弄个身份,抬高一下家门什么的……”

  “其实我正有这个打算。”金兵卫老爹渐渐坐直了身子,脸上笑容慢慢收敛起来,浑浊的眼中冒出两道精光。

  接下来的话语,音量很低,却仿佛掷地有声:“我打算花一百贯,搞个正经苗字来,把你弄成武士。然后再花一百贯,送你弟弟新五郎,去光福寺当住持的亲传弟子。”

002 至少要实现油盐酱醋自由吧

  没有对比,就不会有期待感。

  如果一开始就穿越到日本战国,直接成为一个贫寒的底层武士,大概也不怎么满意,更不会觉得身份有什么值钱的。

  毕竟这年头到处都在打仗,被赶出领地,穷得没饭吃的浪人武士多了去了。

  但先当了几天没有苗字的屁民,然后再听说有机会成为武士,却又觉得十分幸运了。

  新三郎便灵活调整了自己的道德底线,暂时抛下为数不多的良心,问道:“送新五郎弟弟到光福寺,大概好办。若能当上住持亲传弟子,也不失为一条好出路。但想让我成为武士,怕没那么容易……您是什么计划的?”

  金兵卫老爹摇摇头,横了一眼过来,没好气地说:“刚说你开窍,怎么又犯糊涂?咱们既然在丹波守护代内藤家的地盘上,想要弄个武士身份,自然需要讨好内藤家的人,让他们提拔你呀!”

  “啊,这么简单?”新三郎有点惊讶。

  “只要银钱够数,还能麻烦到哪里去?”金兵卫老爹一副嫌弃傻儿子的样子,耐着性子解释道:“我已经结识了一个内藤家的一门众,那家伙喜欢赌博,手里欠着债,把祖传武具都典当了大半。给他补窟窿,那人便愿意招你为近侍,还会安排好苗字家纹。之后再花剩下的钱打点运作,弄个庄头、下司的职务,谁还敢说你不是正经武士?”

  “确实挺简单的……办法人人都能想到,只是普通人不可能存下一百贯钱罢了。”新三郎自顾自念叨了几句,又生出担忧来,忍不住发问:“可是,按您说的,那位内藤家的一门众,听起来不是个靠谱的人吧?给一个不靠谱的人当近侍,岂不是很危险?”

  “你这小子……怎么既怕苦又怕死?这样子还想什么出人头地?”金兵卫老爹气得面红耳赤,重重一巴掌扇到新三郎背上——本来可能是朝着脸招呼的,因为身高差距只打到背——怒斥道:“农民就不危险了?忘了你大哥二哥怎么没的?武士上战场出生入死,至少有个盼头!平头百姓,死了可就白死了!”

  “您说得对,您说得对……”

  新三郎不欲争辩,随口应和了一句。

  仔细一想,也确实是对方有道理。你都穿越到战国乱世了,不管干哪行,都不可能没危险啊。种田可能遇到溃兵,经商可能遇到劫匪,当和尚可能遇到一个唱着“人间五十年”就把你庙给烧了的精神老哥……

  相比之下,果然还是得当武士。

  接着金兵卫老爹就说:“已经休息够了吧?赶紧干活!”

  新三郎摇头叹道:“咱们家都快成武士门第了,居然还要亲自给大麦脱谷,真没道理。不该找几个下人吗?”

  金兵卫老爹立刻发出哂笑:“你以为武士就了不起吗?就说这丹波国船井郡的内藤家,除了一小撮老爷们能享福,下面那些穷酸武士,也就是养活一家老小而已,哪里用得起下人?”

  “武士都用不起下人?”

  这可让新三郎有些不解。

  他知道丢了饭碗失去领地的浪人武士会穷困潦倒,却没想到有正经编制的武士也可能强不到哪去。

  金兵卫老爹叹了一声,没再发火,摇了摇头,耐着性子解释说:“咱们村子地方偏远,平常见得少,才会以为每个武士都那么威风。丹波国船井郡,在内藤家名册里的武士估计不下二三百人,其中养得起马雇得起下人,顶多五十。剩下那些,手里未必比我们家宽裕。”

  新三郎疑道:“不是说能想办法弄个庄头、下司之类的职务么?到时候执掌一庄,难道不会有更多收入?”

  金兵卫老爹“嘿”地冷笑了一声,说:“弄个名头容易,但真想把钱粮收到手里可就难了。满地都是宁死不交税的刁民,还有像咱们村这样被寺社庇佑的,没一个好惹。”

  “这意思是……”新三郎很快明白过来:“哪怕是我成了武士,咱们家的日子,可能跟现在还是差不多?”

  “日子甚至可能变差一点。因为不仅不会多什么收入,还会有新的支出。“金兵卫老爹补充到:“既然是武士,被列入内藤家的名册之内,以后遇到打仗就不能应付差事了,须得好生采买兵器、锻炼武艺、招募士卒才行。最好能弄一匹战马。”

  “简直是自找麻烦……”新三郎下意识吐槽了。

  “我就怕你这么想!”金兵卫老爹听了这话,却立刻摆出一副严厉的姿态,发出厉声的呵斥,一字一句地叮嘱道:“终究得有个公认的武士身份,日后才得长久!哪怕亏损银钱,家门也必须立住!就算起初有名无实,收不上钱粮,你就不会自己想想办法吗?”

  “您说的是。”新三郎无奈点头。

  仔细一想,世事确实如此。现在扶桑六十六国,那么多名门高第都徒有其表,管不住下面的人,你怎么能指望弄个庄头、下司之类的职称就有实权呢?

  金兵卫老爷却不肯轻易放过,依旧是神情肃穆:“你老爹我已经快五十了,最近身子也不怎么利索,恐怕没几年好活。只盼望你兄弟二人一个做武士,一个当僧侣,互为援助,光大家门。如此我才能安心闭眼。”

  这话着实不知道该怎么接,新三郎只得做出诚恳受教的样子。

  接下来金兵卫老爷也闭口不多说什么了,只催着干活。

  ……

  转眼一个多时辰过去,新三郎累得够呛,说什么也干不动了。

  反倒是矮小老迈的金兵卫老爹,依旧挥舞得动沉重的“唐棹”(连枷)。

  好在活也快干完了。

  虽然他老人家吹胡子瞪眼,看向“懒儿子”的目光依旧满是嫌弃,但终究同意休息。

  时间已经是中午了,金兵卫老爹把小家伙们叫到跟前,吩咐九岁的新五郎小正太收拾场地工具,十二岁的阿栗小萝莉生火煮饭。

  这俩弟弟妹妹的岁数,放在二十一世纪,大概还在读小学。但在十六世纪,就已经开始要承担家庭事务了。

  甚至金兵卫老爹还念叨说要早日考虑阿栗的婚事。

  新三郎心想这茬放在后世都够坐牢了,连忙说不急,却也不知道老登能否听进去。

  过了一会儿,阿栗煮好了杂粮饭,从锅中盛出两大海碗,搭配着一碟腌物,一碗菜汤,送到桌上。

  没错,是两碗,不是四碗。

  只有金兵卫老爹和新三郎要吃午饭。

  按这个时代的规矩,唯有卖力气的壮劳力才有资格一日三餐。不干重活的人,就只能吃早晚两顿。

  即便是一年能搞十多贯灰色收入的“乡贤”家里,也是如此。

  新五郎和阿栗这俩小孩儿,既然只能干一些清闲的家务,就没资格享用额外的食物。

  金兵卫老爹端起碗,二话不说就往嘴里灌。

  新三郎原本也是又累又饿的。

  但这杂粮饭进了嘴,味道寡淡不说,还糙得拉嗓子。

  然后夹了一筷子腌黄瓜,又被浓烈的异味刺得鼻酸牙疼。

  再喝一口菜汤,没油没盐只有寡淡味噌味道,宛若刷锅水。

  顿时胃口大减。

  可不吃饭总是不行的,终究只能硬着头皮,皱眉往下咽。

  金兵卫老爷狼吞虎咽,迅速吃完了一大海碗杂粮饭,见新三郎才扒拉了几小口,又忍不住骂了几声“败家子”。

  但骂完之后,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对阿栗说:“到后屋,从墙角黑罐子里拿十颗糖渍栗子出来!”

  小萝莉哦了一声,接过钥匙,小跑进房里。片刻之后,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个有盖的小碗出来。

  金兵卫老爹接过来,打开盖子,用力吸一吸鼻子,仔细闻了糖渍栗子的气味,露出满意的神色来。

  他先唤了新五郎和阿栗过来,让两个小孩子各拿了两粒。然后自己伸手夹了一粒,举在半空,闻了两下,又放了回去。

  接着把剩下六粒糖渍栗子,递到新三郎面前来。

  “今天确实辛苦你小子,多吃点饭吧!这是前些天我用往年剩下的材料,做出来试试手的样品,总共也就是一小罐子。可别指望明天还有啊!”

  撂下这句话,金兵卫老爹抖擞起身,又嚷嚷着要给新五郎和阿栗安排新的家务活。

  俩弟弟妹妹各拿着两颗糖渍栗子,看着被端到哥哥面前的陶瓷小碗,甚为不舍,却也不敢忤逆父亲的吩咐,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新三郎不知道说什么好,愣了片刻,默默拈了一颗糖渍栗子放进嘴里。

  别说,虽然只是试手的样品,用的是往年剩下的材料,味道却不赖。

  甘甜可口,软糯柔滑,嚼着有股复合的香气。

  新三郎知道这玩意儿是栗子剥好之后,用红糖和清酒腌制的。过程中还要添加茶叶、精盐以及紫苏、山椒、生姜之类调味品,功夫下得很足,效果也确实不错。

  (顺带一提,日本各宗派和尚禁忌有所区别,但总体对酒的忌讳程度都很低)

  难怪能拿来当作送给高僧的重要礼物呢。

  但另一方面,材料成本既高,成品工艺又繁,时间周期也长,每年家里也就能制作几十斤,都不够光福寺的大人物们吃,自家人是很少能享受到的。

  也就是伺候完那帮和尚之后,多出的一点,放在地窖里,隔三差五能吃几颗。

  此事倒也不足为奇,无非“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罢了。

  只不过——

  从成熟的工业社会,穿回物质条件如此低下的古代,总是很让人伤感的。

  新三郎心想,自己脑子里有一些后世的知识,体格在十六世纪也算得上威武雄壮,倘若真能顺利成为武士,又有幸多活些年份的话,也许能稍有作为。

  不说酒池肉林,也不谈裂土封疆,起码定个小目标,先实现个油盐酱醋自由吧!

003 既要慈悲也要重拳

  正午时分,新三郎就着糖渍栗子,勉强吃下了杂粮饭,便在自家前庭,寻了个树下阴凉处,躺在草堆上歇息。

  孰料只过得少顷片刻,忽然院外有人敲门道:“乙名大人在家吗?邻村有个人偷采药草,被我们抓住了,不知该如何处理,请您定夺!”

  话音落地,九岁的新五郎小正太便十分勤快地跑出来,打开了大门,将村民请进来。

  然后听见屋子里的金兵卫老爹,慢条斯理地“嗯”了一声,整着衣衫,缓缓踱步而出。

  新三郎也只得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与来客打招呼。

  阿栗大概是觉得女孩子家没必要见外客,呆在屋子里面没吭声。

  新三郎走出来,见到来报信的村民是两个熟悉的中年人,一个面黄体瘦,名叫熊吉,另一个脸黑身矮,唤作桥助。

  从记忆中得知,这两人都与自家沾亲带故,也一向是村中最听从金兵卫老爹这“乡贤”命令的亲信狗腿。

  二者到了院子里,俱是神色恭敬,不敢轻易进内宅,弯着腰站在院子里,等待“乙名大人”。

  等到片刻之后,金兵卫老爹出来,那两人又忙不迭地上前,低声细语讲述今日遇到的突发事项。

  内情并不复杂,新三郎在旁边听了几句,就明白了。

  无非是隔壁竹田村有个叫“小左卫门”的村民,背着竹篓带着草叉爬到附近的小山上,试图采集药材。

  这小山,叫做“西船山”,地处久保村与竹田村中间,原本是两村百姓共有的一座山。

  然而几年前,竹田村那边被水灾波及,交不齐年贡,被内藤家的武士老爷们逼得焦头烂额。当时作为久保村乙名的金兵卫老爹,筹了一笔钱粮,借给竹田村应急。

  约定是不收利息,但有条件——在这笔债务偿还清楚之前,两村之间的“西船山”,彻底属于久保村所有。山上的木材、野兽、药草,都只能由久保村的村民享有。

  这话明确写进了字据当中,甚至还专门请了光福寺的和尚作为见证人来署名。此事算是金兵卫老爹这位“乙名”带给乡亲们的一桩福祉。

  时至今日,竹田村的村民们,手头一直都不宽裕,债务也就一直还不上。

  所以,那边的人上山采药,就是破坏了规矩,被久保村的人们抓回来,也是理所应当的。

  不过抓回来之后究竟该如何处置,当年的书状并未写明。究竟该严惩还是轻放,村民也不好轻易决定,而是要请示金兵卫老爹这位“乙名大人”。

  这一番话听下来,新三郎倒是对隔壁竹田村的百姓们有些同情,却也怕被当做是“妇人之仁”,便旁敲侧击地发问说:“为什么当初没约定好违反规定的处罚方案呢?”

  只见来报信的那俩村民,也就是熊吉和桥助,都是笑眯眯地不发言,只把目光望“乙名大人”身上投过去。

  金兵卫老爹捋须笑道:“就是不能写太清楚才好。否则怎么能按心意随意裁量?当下正是最忙的时节,就罚那偷药的家伙帮咱们村干一段苦力,岂不是再好不过?”

  那边面黄体瘦的熊吉与脸黑身矮的桥助,两人对视一下,颇有默契地同时开口说:“您觉得让那家伙干什么苦力好呢?”

  金兵卫老爹又琢磨了一会儿,想出了主意:“上半年咱们村里唯一的挽马病死了,各家各户剩下的大麦,一直来不及处理。就让那小子去推石臼,把麦子都磨完了再放回去吧!”

  好家伙,让人顶替牛马推磨?

  新三郎下意识是觉得不妥的。

  然而再一看,周围几人都是一副司空见惯的神情,自己似乎不该多话了。

  可是想了一想,新三郎还是忍不住半调笑半认真地回了一句:“别把人和牛马相提并论啊。”

  “这不是废话?”金兵卫老爹翻了个白眼:“人一天有三五文就饿不死。马干一天力气活,少说要吃二十文饲料才补得回来。这个账难道我不会算?”

  这……

  新三郎竟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