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武士的自我修养 第3章

作者:落木寂无声

  合着您老人家的意思是,牛马比人值钱?

  那边熊吉和桥助两人既然得到了“乙名大人”明确的指示,便打算告辞离去。

  这时金兵卫老爹斜着望过来,拿眼神朝儿子们示意。新三郎领会了一下,才明白了意思,连忙站起来说:“这么热的天,二位大叔办事辛苦了,进屋喝些水吃点东西,休息休息再继续忙吧!”

  熊吉和桥助对视一眼,也没拒绝,便小心翼翼地跟着进了屋子,恭恭敬敬坐下,满脸堆笑地讲着“新三郎真是少年老成,以后一定可以接乙名大人的班”之类的话。

  金兵卫老爹听得轻笑几声,拍着儿子的肩膀说:“这小子还早得很呢!还要多历练才行。”

  新三郎自己倒也是一向懒得动的,便摆出兄长的姿态,吩咐弟弟用便宜沫子泡了粗茶、妹妹端来村里种的真桑瓜,以招待客人。熊吉和桥助依旧是恭恭敬敬,谨慎地接下。

  大家坐在一起,谈了些家长里短的废话。

  倒也算是宾主尽欢。

  只不过新三郎内心还是在想刚才的事,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问:“隔壁竹田村那个小子,明知不许,还敢上山,到底是什么原因?”

  面黄体瘦的熊吉冷笑着回答:“听说是那家伙的母亲生了病,又没钱看大夫,指望在山上偷些药草治病,再抓只山鸡补身子。但山头现在是归我们所有,哪容他胡来?”

  脸黑身矮的桥助摇头叹道:“那小子倒也挺可怜,不过规矩就是规矩。咱们久保村岂是能随便让外人欺负的?”

  听闻此言,新三郎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其实,我们久保村之所以没有沦落到他们竹田村那么凄惨的境地,都是因为光福寺的高僧庇护。而高僧们,教导我们要与人为善,心怀慈悲。今日竹田村那个上山采药的人,虽然确实违反了约定,但终究事出有因。我们如果让那偷药的小子去拉石臼,万一累坏人家身子,岂不是显得过于无情,愧对了高僧的教导吗?”

  这番大旗扯出来,熊吉和桥助顿时面面相觑,不敢言语,只等着金兵卫老爹发话。

  反倒是新五郎那个小正太,蹲在墙角吐槽说:“高僧老说什么慈悲,但僧兵催债收租的时候下手最狠……”

  金兵卫老爹听了这话,神色一变,翻身跃起,上前挥手就是好几个耳光:“你这小子胡说些什么?高僧如何办事自有章法,你也配说三道四?”

  新五郎小正太不知所措,捧着红肿的脸,背过身去哇一声哭了出来。

  金兵卫老爹见此更是气上心来,又朝着孩子屁股踹了两脚。

  于是九岁的新五郎小正太哭都不敢哭了。

  十二岁的阿栗小萝莉连忙上前低声安慰他。

  接着金兵卫老爹才缓了口气,慢悠悠坐回来,板着脸说:“高僧也不会一味仁慈,对待恶徒是要出重拳的。”

  “父亲说的没错。然而——”新三郎瞟了一眼挨打的弟弟,低头暗叹,慢条斯理道:“然而,什么时候要仁慈,什么时候要重拳,是高僧自己决定的。”

  “你小子这话……倒是……嘿……”金兵卫老爹思索了一会儿,疑惑问道:“你意思是,我们不要私自决定,而去找光福寺的僧人,询问如何处理竹田村那小子?”

  “我就是这个意思。”新三郎点了点头,补充到:“既然,当年签订契约,规定竹田村民还清债务前不能上山时,有光福寺的僧人出面做见证,那么现在出了问题,找他们来处理也是顺理成章的嘛。”

  “可是,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光福寺会愿意管吗?”金兵卫老爹皱着眉摸着胡子,依旧不太理解,但好像也领悟一点什么,并未立即否定这个提议。

  “他们一定非常乐意管。”新三郎回想起上辈子给投资人画ppt做饼的情形,做出胸有成竹的姿态,侃侃而道:“您想想,光福寺庇护我们久保村,是为了什么?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吃糖渍栗子吗?他们出面阻止守护代内藤家加税,无非是为了彰显力量。那么现在有机会介入村与村之间的争端,这不是进一步彰显力量的好机会吗?”

  而且有不小概率会宽大处理来争取民心——后面这句新三郎没说出来。

  话音落地,金兵卫老爹若有所思,低头陷入长考。

  面黄体瘦的熊吉与脸黑身矮的桥助都是一脸茫然,好像完全没听明白。

  蹲在角落还在低声叫疼的新五郎小正太,倒似乎明白了什么,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阿栗小萝莉却只顾着安慰这个调皮的小弟弟。

  新三郎也没有再继续说什么。

  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只能祈祷那个为了给母亲治病而冒险上山的小伙子能有好运了。

  另外更重要的,则是顺便试探一下,本地的政治潜规则,是否真如自己所料呢?

004 以光福寺的名义

  金兵卫老爹倒也算是从谏如流,听进去了新五郎的话。

  于是先把隔壁竹田村那个偷偷上山采药的小伙子关起来,送信给光福寺询问如何处理;同时遣人抓了一副汤药到竹田村去,给肇事者的母亲治病,对那边说:虽然规矩不能废弛,乡土之谊还是要讲的。

  而后续的发展,在新五郎意料之中。

  那光福寺果然十分热衷于插手村民间鸡毛蒜皮的事务,很快派了一支队伍来到久保村。

  为首是个骑着白马,穿了青色僧袍的大和尚,后续还有七八个健硕随从。

  那和尚被人称作“宗山大师”,好像在光福寺里是有点地位的。

  这让新三郎心中颇为振奋,他觉得自己对本时代政治规则的推测应该是正确的。

  可惜的是,那大和尚表面上和蔼可亲,实际却一点都不平易近人,只肯跟相识的金兵卫老爹私下谈论正事,面对别的村民,便只有“阿弥陀佛”之类的场面话。

  当然,对于寻常百姓而言,能跟高僧打个照面问候两句,就属于是受宠若惊,荣幸得不行了,哪还有问东问西的想法?

  只有新三郎比较郁闷。

  尽管金兵卫老爹特意说了“这是将来要继承家业的儿子”,那大和尚却也没给予重视,只呵呵笑着随口夸了一句“身材挺高大啊!挺好!”

  就完了。

  原本还想争取宗山大师的青眼,寻求一些“阶级跨越”的机会,看来是奢望了。

  甚至那老和尚身边七八个随从,本也不是什么有身份的人,只不过狐假虎威而已,个个却都是眼高于顶的样子,轻易不搭理外人。

  新三郎只得暂时放弃了抱大腿的想法。

  那大和尚宗山大师不知道是否嫌弃住宿条件的缘故,没在村里多呆,只是向金兵卫老爹问了一番话,又到久保村和竹田村各转了两圈,然后去事发地点——也就是两村中间的那座小小的“西船山”上看了看,便命令随从取来笔墨纸砚,写下一份书状。

  内容是——

  第一,再次重申,在两村债务结清之前,西船山属于久保村所有,竹田村百姓不能私自上山采药、打猎、伐木;

  第二,这次是名叫小左卫门的竹田村村民违约在先,被抓住关起来属于是咎由自取。但念其情节不重,从宽处置,只判决赔款五百文钱给久保村,不施加其他惩罚;

  第三,五百文钱,由僧侣宗山代为支出。事后由当事人小左卫门为寺庙工作若干日抵债。

  上述三条,以光福寺的名义签署。如若谁人不肯遵守,则会遭到“佛祖所厌”。当然,真到那一步也不需要劳烦佛祖出面,寺里的僧兵就能把问题处理了。

  整体来说,这位宗山大师拿出来的,算是比较宽容、能让各方面都满意的处置方案。

  让肇事人为寺庙工作抵债,看起来跟之前金兵卫老爹的想法差不多,但工作量根本不能同日而语。在寺庙里做杂务,肯定比帮久保村推石臼磨麦子轻松许多,至少不会累出毛病。

  然后久保村这边,得到了五百文的赔偿金,足以搞一个小型祭礼活动,或者修补一下水井什么的,总也是令人开心的事。

  当然在新三郎看来,最高兴的肯定是光福寺的和尚们。

  因为十六世纪的日本,乃是一个缺乏成文法的封建世界,社会更多是依靠惯例与习俗来运转,各阶级之间并无明确的权力划分。

  今日光福寺既然有了一个干涉村民内政的先例,以后就可以照葫芦画瓢不断重复。时间长了,重复多了,形成了约定俗成的惯例,便足以宣称这是“自古以来”的规则。

  这倒也正是新三郎乐见的事情。

  毕竟金兵卫老爹长年给光福寺送糖渍栗子,跟和尚们关系不错。之前说什么找内藤家一门众运作武士身份的事情,恐怕也是要看在光福寺的面子上才有谱。

  ……

  午后,那法号叫做“宗山”的大和尚办完了事很快就要走,看上去是不太想在村里住了。

  走之前对金兵卫老爹吩咐了一句说:“过去几年,丹波守护代内藤家几次发出征召令,我寺都帮你们村说情,减免了许多兵役。但今年局势不同,若是内藤家再发征召,你们久保村也得老老实实服役,我寺不方便说话。”

  金兵卫老爹一听这话,自是颇为惊讶,连忙躬身施礼,询问原因。

  宗山大和尚倒也挺耐烦,低声细细解释说:“以前内藤家自己跟丹波国内其他豪强小打小闹,不算什么。这次却是畿内的三好筑前殿下,集结人马想要推翻细川管领,内藤家是跟随三好家的脚步而已。兹事体大,我寺不便掺合。”

  说完,也不管对方是否听明白,挥一挥衣袖,骑上马带着随从们走了。

  金兵卫老爹目瞪口呆,楞在原地,似乎是似懂非懂的样子。

  一旁新三郎,作为一个上辈子的历史爱好者,倒是搞清楚了。

  所谓“三好筑前”,应该是三好长庆,而“细川管领”,自然是细川晴元。

  算算时间,三好长庆打倒细川晴元,独占近畿地区霸权,好像也确实是这两年的事情。后续再进一步击败畠山、六角,流放足利将军,建立“日本副王”基业,大概也不远了。

  至于丹波守护代内藤家是否站在三好这边,上辈子是不太关注。目前看到应该是的。

  如此想来,那光福寺——甚至包括光福寺所属的临济宗,倒也有点欺软怕硬之嫌。

  面对虚弱的内藤家,就敢于重拳出击,高调抢夺基层话语权。

  涉及强大的三好家,却表示“不便掺合”。

  真是太现实了。

  听到这个,新三郎更加想要跟那宗山大和尚聊一聊,展示一下自己对“天下大势”的预知能力了。

  可惜呀,人家根本懒得理你,没给说话的机会。

  ……

  接下来,果然如宗山大和尚所述,几天后从内藤家的八木城来了几个武士,发了一个“军役定书”,要求久保村至少提供“具足二人,持枪十本、小荷八人”,一天之内到八木城报到。

  也就是要两个穿盔甲的,十个拿着长枪,还有八个挑担子的。

  写明了装备都要自理,并且要自带七天口粮。如果战事七天还没结束,内藤家提供食物补给。如果战事超过三十天,那参战的村子免除明年的段钱和栋别钱。如果战事持续九十天以上,再进一步免除明年夏季的年贡。

  乍一看倒是好大的手笔。

  假如这一仗打成了旷日持久的对峙,超过了九十天,各村明年的段钱、栋别钱和夏季年贡都免除干净了,只剩下秋季年贡这一项,你内藤家收入减半都不止,到时候全家老小喝西北风去啊?

  或许是三好家许诺了足够的好处?

  总之上层的交易跟老百姓并无太大关系。久保村的村民们,关心的只是有免除赋税的可能性。

  当然,金兵卫老爹对此不太满意。真要是免税了,他哪来的机会上下其手呢?

  然则不满归不满,却也不敢表露出来,“乙名”的工作还得做。

  首先得把这几个来发“军役定书”的武士送回八木城。

  那几位爷按道理只是发个告示就完,但到了村子里,便四处溜达着挑毛病,非说看到了一些“可疑的生面孔”,要仔细调查。

  金兵卫老爹很熟练地张罗了一桌酒席,拿出平时自己舍不得吃的白米煮饭,又让人赶紧抓了河鱼,捉来野鸡,好生招待八木城来的“贵客”。

  伺候那帮人吃饱之后,还准备了几个红包,给带头的武士封了五十文,其他每人三十文,终于送走了这帮瘟神。

  至于“调查生面孔”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接下来,才轮到正式处理军役安排。

  久保村一共四十余户,百五十口人,凑合能上战场的青壮男丁也就三十多。众人聚到一起,经过一番并无太多余地的简单筛查和抓阄过程,很快选出十个家里有杆长枪的男丁,便是“持枪十本”,再有八个连长枪都负担不起的穷鬼,则为“小荷八人”。

  还有“具足二人”怎么办呢?

  那个没有挑选余地,整个久保村里,也就村长家里有两幅粗糙的旧盔甲。所以这两个名额,自然只能是交给金兵卫老爹和新三郎了。

  新三郎庆幸道:“幸好这‘军役定书’只要求具足二人,要是说要三人,那我们久保村岂不是凑不齐?”

  金兵卫老爹倒是不以为意:“凑不齐也没什么,无非多花三五百文打点罢了,不难糊弄过去。”

  新三郎听闻此言颇为惊讶。

  军役之事,不该是战国大名家中的首要政务吗?

  连这都能糊弄过去,你丹波守护代内藤家究竟是怎么混的……

005 阎王小鬼都难缠

  突然说要上阵打仗,新三郎一时还挺有些不安的。

  上辈子活在和平年代,从没见过战场,却也知道“刀剑无眼”的道理。你说这万一受两下大的,就算有幸不是当场阵亡,多半事后也避免不了染病而死的结果,可怎么是好?

  幸得金兵卫老爹劝解说:“内藤家好歹有一二百个武士,不至于农户打头阵。除非打了胜仗,我们才上去捡东西。一旦局势不妙及时逃跑便是,只要腿脚好就没有大事。”

  新三郎犹然不放心,又追问:“那要是敌方武士骑着马追呢?两条腿怎么跑得过四条?”

  金兵卫老爹哈哈大笑说:“人家骑着马的武士,要追也是追内藤家有名有姓的老爷,怎么会看得上我们?我们父子两个的脑袋值几个钱?”

  新三郎这才逐渐安定下来。

  一方面是确实觉得金兵卫老爹说得有道理,另一方面,这摊派下来的军役终究是逃不脱的,急也没用。

  当下便收拾行装,打包细软。

  次日一早,洗漱用饭诸般停当,带上口粮与武具,吩咐弟弟新五郎与妹妹阿栗看好家,与同村其他参加军役的人一起,集结了二十人的队伍,向内藤家的居城八木城开拔。

  那“小荷八人”是负责运输,不用上战场的,所以都穿着便于劳动的麻布衣服,带着扁担、竹篓之类工具,腰间插着短刀防身。

  而“持枪十本”不用说各自都扛着一支长枪。杆子材质各不相通,不过至少都有个铁尖头。防具虽然没做要求,但既然是要上战场,这些买不起盔甲的农兵,依然还是穿上了斗笠、蓑衣或者其他的厚重衣物,力求防身。

  之前见过的“熊吉”与“桥助”两人便在此列。

  金兵卫与新三郎这对父子无疑是装备最好的,除了必备的长枪之外,不仅各有一副由铁片织成的旧具足,还预留了一柄薙刀与一杆短枪备用。另有皮制的笠帽与足沓等装备。

  当然赶路的时候,没必要全副武装。这身边不是有“小荷八人”么?就先物尽其用,让他们帮着背负甲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