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武士的自我修养 第24章

作者:落木寂无声

  目光扫及面前那位年轻姑娘,只觉得是“惊鸿一瞥”,刹那间甚至有点失神。

  第一印象就是高,太高了!

  明舟大师在本世代已经不算小个子了,但他“侄女”似乎比他本人还要高出一点点。

  未穿鞋只着足袋站在榻榻米上,观感接近一百六十公分。跟平常所见到的那些一米四的村姑比,完全是白天鹅跟麻雀的区别。

  接着,透过束了腰的白色小袖与浅黄打褂,可以窥见对方修长挺拔的身姿。并非一味纤瘦,而是张弛有度,具有一种匀称矫健的美感。

  然后目光往上抬,黑长直、瓜子脸,细长轻扬的剑眉,又圆又大的双眼,高挺微翘的鼻梁,丰泽弧润的嘴唇,瞬间让久保新三郎想起上辈子yy过的几个女明星。

  之前那个“打猪英雄”大井重家,还说明舟大师的私生女长得像妖怪,相貌很奇怪来着……

  现在懂了!

  那完全是因为十六世纪的审美太落后了!

  或者说,是本时代的大多数男人都太矮了,所以只喜欢娇小玲珑、秀气可怜的软妹。面对这种身材十分挺拔,五官又很立体,长相带些侵略性的美人,便只会心生不安。

  总之,一瞬间久保新三郎对面前这位姑娘,就有了些许的好感。

  当然,这是一种完全脱离了高级趣味的好感,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就是馋她身子。

  正所谓,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亦无须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

  只是表现得太明目张胆也不好。

  要矜持,矜持才是东方人最大的浪漫。

  久保新三郎立刻抚平自己心境,尽量让焦躁的情绪安定下来。

  然后,正想着要怎么组织开场白呢,忽然对面那姑娘开口说话了。

  是一阵清脆爽朗的女高音。

  她说:“您就是那位新三郎大人?您刚才一直在看着我,有什么想法呢?”

  啊这……

  场面一下子尴尬起来了。

  才扫了一眼,应该动作很小啊,怎么就被发现了?

  难道说,女性对目光都是特别敏感的么?

  久保新三郎心想既然被发现了,就不必掩饰,老老实实反而显得坦荡,于是大大方方地欠身施礼说:“抱歉,初次见面,被您的风姿所震撼,一时失神。所谓知好色则慕少艾,实乃人之常情,还望海涵。”

  没想到这话一出口,那姑娘却轻轻“哼”了一声,侧过头去,横眉冷道:“从小到大说我相貌怪异的人数不胜数,新三郎大人您若是嫌弃,直说无妨,不必出言讥讽。”

  听闻此言,久保新三郎只觉得哭笑不得。

  明明是真心觉得你长得好看呀,怎么会被认为是反话?

  不过,比起姑娘的反应,更有决定性的是另一边。

  久保新三郎侧目悄悄一看,只见明舟大师端坐在远处,微笑着说:“这便是老衲刚才跟您说的阿豆。”

  老和尚心情不错,这就好办了。毕竟讨好姑娘只是手段,讨好老登才是目的。

  久保新三郎长舒一口气,紧急整理了一下措辞,睁大了双眼,摆出一副无比认真的样子,郑重其事地说:“阿豆小姐,请听我一言!”

  “啊?啊……那你说……”阿豆姑娘原本看起来挺恼怒的,但被久保新三郎这副姿态吓得退了两步,一下子好像忘了生气。

  于是久保新三郎慢条斯理道:“不知阿豆小姐,可否听说过《爱莲说》一文?菊之爱,陶后鲜有闻。莲之爱,同予者何人?牡丹之爱,宜乎众矣。世俗之人迷恋牡丹,但有志之士未必随波逐流。”

  正当他想展开描述,却见阿豆姑娘摇摇头说:“没听说过这文章。”又望向明舟大师发问:“爹,这是谁写的?”

  “咳咳……”明舟大师猛地咳嗽了两声,摇头无奈道:“都说了在外面要叫我叔叔……”

  接着老和尚起身缓缓走近过来,表情既兴奋又疑惑,对着久保新三郎啧啧称奇:“宋代文豪周茂叔的作品,载于《古文真宝》。此书在我扶桑颇为罕见,老衲也只在京都大德寺藏经阁拜读过,丹波一国之内,恐怕未必有任何一处收录。新三郎你居然知道其中的文章,实在不简单!”

  久保新三郎一愣,没想到随便吹个逼吹大发了,一时支支吾吾不晓得怎么解释。

  而明舟大师却也没等他答话就下了定论:“还有之前引用的孟子之言。孟子虽然在唐土有亚圣之号,于扶桑却不甚知名。这些掌故,除了不动明王尊者托梦教过你,实在不知有何解释了。只不过你的读法,与老衲所见过的有些许不同。莫非尊者传授的是另一种译本吗?”

  “不动明王尊者?”阿豆姑娘诧异地望了久保新三郎一眼,没有追究这个,又拉着老和尚问:“那这个《爱莲说》到底是什么意思?”

  明舟大师露出温情的笑容,柔声说:“就如新三郎刚才所说,世俗之人迷恋牡丹,有志之士却未必随波逐流。喜欢莲花胜过牡丹的人很少,但或许这些人才是真正品味高洁的君子。我看,他讲出这些话的时候,心中都是一片赤诚。”

  “噢……原来是这样呀。”可能是因为孟子语录和《爱莲说》的关系,阿豆姑娘看过来的眼神,就有了几分崇拜敬仰的意思。

  估计,作为禅僧与公家之女的孩子,生性就比较喜欢文化人。

  而新三郎除了有这些奇怪的知识之外,本身上辈子学习成绩一直不错,哪怕并不刻意维持,也确实有些自带的书卷气。

  最终阿豆姑娘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就选他吧。”

  然后面上飞起一抹绯红,迅速转过身去,拿背对着人。

  久保新三郎听姑娘的语气,觉得有点儿不对。

  这怎么不像是相亲,更像是被富婆挑选的牛郎似的?

  不过转念一想,牛郎就牛郎吧。

  好歹人家阿豆姑娘确实挺好看的。

  而且她爸爸……咳……她叔叔也确实挺有权的。

  都来到十六世纪了,还指望搞什么自由恋爱吗?

046 野口城下守株待兔

  久保新三郎在光福寺又耽误了几天。

  主要是跟明舟大师谈论婚事安排,其次是阿豆姑娘见了几次,说了几句话。

  明舟大师出自大和国,俗家苗字是今井。既然表面上把阿豆称作是“侄女”,那么自然要以“今井氏之女”出嫁。

  当然,这只是个称号,并不会有娘家长辈出场,除非找人冒充。

  相应地,久保新三郎这边也就一个老爹,而且现在还整日酗酒不醒,估计也未必能出席庆典仪式。

  因此,明舟大师决定让三好家的人来主持婚礼。

  首选无疑就是目前丹波内藤家的代理家督松永长赖。

  在扶桑文化中,君臣关系被认为类同亲子。

  尤其是,现在松永长赖已经给久保新三郎发放过包括竹田村钱粮以及极乐寺领一职知行在内的“新恩”,这就等于按照武士阶级的传统惯例结下了“奉公”的关系。将其视作长辈,亦是顺理成章之事。

  明舟大师还强调,虽然求亲迎亲等环节,不得不从简,但是嫁妆方面,高门贵女该有的唐柜、屏风、贝桶等等,一件都不会少。

  此外无论久保新三郎花多少钱货准备“结纳品”,老和尚都会返还两倍以上价值的“持参”。不过这年头还不流行送钱,而是以高价值的家具、衣料和食材为主。

  这可以说是有点包养赘婿的意思了。

  此时久保新三郎听得有些心虚,坦诚地说:“在下目前的居所,实在有些过于简陋,恐怕需要大幅的整修扩建,才能做好迎接准备。”

  听了这话,明舟大师便问:“那您认为需要多久呢?”

  久保新三郎略加思索,谨慎地说:“总要好几个月……或者一年吧。”

  闻言明舟大师哑然失笑,摇头道:“我看一年后,您可能就未必还住在久保村那间屋子里了。”

  久保新三郎只好也陪着笑笑,说:“希望如住持大人所言。”

  明舟大师点点头,下了决断:“那便以一年为期吧。来年老衲就把阿豆托付给你了。”

  久保新三郎又一次下拜称:“多谢信任。”

  ……

  告别了明舟大师与阿豆姑娘,再回到乡里,差不多又是十日过去了。

  松永孙六那边,城砦已经初步有了个模样。

  能看出来,在方圆数十步的小山丘上,围起了一圈木制的墙壁,四角各设一座箭橹。只开了一道门,内外设置了简单的“虎口”结构,由一条曲折的坡道连接到路面。

  里面显然会有一座供城主及其家人居住办公的“御馆”,还必须有容纳下人和士兵的长屋,然后是仓库、马舍、水井、厨房等等,都有规划设计。

  在清水八郎左的监督下,二十五名“番匠”正在辛勤工作。

  同时,在“搬石头拿奖励”的制度实行之后,十三个村派来的二十六个站岗人员,也不再是老弱病残,而大多是自带武器的青年人了。

  甚至出现了一个每天都来搬大石头,拿走一升玄米的壮汉。据说是家里田产太少,老婆孩子就能凑合完成春耕了,男人便出来赚外快。

  这家伙也未必就很能打,不过拿着长枪站在路口,也算威风八面,确实很像那么回事。

  按久保新三郎的想法,这种人都应该把名字住址登记下来,以后作为军役的重点对象,同时给予钱粮上的优待,最好能逐步转化为脱产士兵。

  而松永孙六却觉得,把百姓中最冒尖的极少数人收为武士就够了,军役还是以村子为单位比较方便处理,没必要落实到个人。否则会管不过来的。

  缺乏刀笔吏的确是事实。然而久保新三郎心里认为,这里面的因果关系不能理解得太简单了。如果一直不推行细化的制度,那也就永远没法催生出足够数量的刀笔吏。

  只是没必要因为这点分歧顶撞领导。所以闭口不言最好。

  总之,久保新三郎回到工作岗位的时候,松永孙六站在山丘之下,不乏兴奋地介绍说:“再有四五十日,此城便可大抵完工。”

  久保新三郎乐得当一回捧哏,故意发问:“孙六大人,您打算给这座小城取什么名字呢?”

  松永孙六不假思索地说:“既然建在野口乡,就叫野口城吧。”

  这么简单直接么?

  久保新三郎稍觉惊讶,复又微笑,摇头道:“看来孙六大人对自己居城的名字,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执念。”

  松永孙六听闻此话,却是侧目看了过来,意味深长地说:“其实,此城完工之后,未必是鄙人长期入驻啊。”

  久保新三郎能听出对方话里的言下之意,但不便做回应,只当作茫然不解。

  片刻之后,松永孙六又道:“有消息,波多野家近日纠结二三十名骑马武士,意图前来袭击,阻挠这座‘野口城’的修筑。鄙人正欲加以伏击,希望新三郎和您的随从们也能一起奋勇作战。”

  久保新三郎讶然:“还会有这种消息?”

  松永孙六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徐徐道:“新三郎可以猜猜,鄙人这个消息是从何而来。”

  久保新三郎听了这话,没怎么思索,便低声回答说:“听说今年内藤家有许多旧臣,因为不满长赖殿下的革新方案,投奔了波多野家或者赤井家……其实在下早就猜想,其中也许另有乾坤。”

  松永孙六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微笑着说:“希望在波多野家和赤井家,不会有太多像您这样的聪明人。”

  久保新三郎没理会对方的恭维,而是环视左右,提出了自己的担忧:“虽然知道波多野家可能袭击,但是我们这点人手,如何伏击?那二十六个来站岗的村民可未必顶用啊!”

  听了这话,松永孙六哈哈大笑,稚气而又黝黑的脸上展露出得意之色,压着嗓门说:“既然您没发现附近有伏兵,那波多野家的人,大概也不可能察觉了!”

  久保新三郎听闻此言,恍然点了点头。

  也是,人家松永孙六,乃是松永长赖的堂侄子,说起来只是个乡级代官,隐性权限却绝对不止。既然都已经知道了敌人随时可能袭击,自然会有相应的安排。

047 丹波鬼波多野宗高

  凌晨时分,天空泛着鱼肚白,多纪郡与船井郡之间,一条可容纳三骑并行的道路上,二十余名武士各自牵着一匹战马,排成两列纵队,不疾不徐由西向东推进。

  人人尽皆沉默,除了必要的军令问答外几乎不发一言,完全不惧怕随时可能触发的战斗,也不像浮躁的新兵那样胡乱兴奋。

  全员的脚步轻盈而又矫健,仿佛并不因穿着护甲而受到影响。就连马匹们,也能按照各自主人的心意,安安静静地前行。

  这样的素质,在丹波国范围内是第一流的。

  而最前面那个带队的中年人,身上更是有一种千锤百炼的醇熟气质,一看便知是宿将。

  但是,一路上他的眉关一直紧锁着。

  波多野家第一猛将,被誉为“丹波鬼”的波多野宗高,内心并不赞成这次行动。

  ……

  出发前的军事评定会上,他一再强调,要么就继续只用三人以下的外样家臣袭扰即可,要么就等农忙结束之后,联络赤井家一起,集中主力搞个大行动。

  派二十多个身为家中骨干的骑马武士,去干扰敌方一个边境小据点的修筑,就算成功也很难说多大利益,一旦有闪失,却可能是伤筋动骨。

  奈何家主听不进去。

  当代波多野家的家主与其父祖同样倔强,却未必继承到了十分之一的才能。

  然而他是宗家的一根独苗,继承权是毫无争议的。

  对此,作为庶流分家的波多野宗高只能表示无奈。

  分家的立场是很尴尬的,在嗣位问题上多插嘴的话,很容易被认为是别有用心。

  回想,上上代家督元清大人勇冠三军,于“两细川之乱”期间讨取敌将无数,名震列国;上代家督秀忠大人长袖善舞,实现了多纪郡一元统治,并向外扩张了不少领地……

  相比之下,本代的晴通大人不仅文武两方面皆无甚成就,而且做事有点情绪化。

  他知道了三好家臣松永长赖入主八木城、窃取内藤家实权之后,便联想到当年与三好的旧怨,打破了丹波诸势力以往在农忙时不相互干扰的默契,屡次要求进攻。

  确实也是,当年三好长庆那个恶贼休弃晴通大人之妹,另娶河内守护代游佐长教之女,乃是奇耻大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