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武士的自我修养 第27章

作者:落木寂无声

  久保新三郎跟着松永孙六一起,先到八木城,向留守的内藤家重臣“赤沢加贺守”报到,然后跟船井郡的其他备队汇合,聚齐成二千三百人,向西开赴至前线参阵。

  之后其他的代官,就不需要再去松永长赖那里报到一次了,由这位“赤沢加贺守”代劳即可。

  但松永孙六作为领导的亲戚,非要去露个脸,倒也没人会不长眼地拦住他。

  借他的光,久保新三郎也跟着见了一些“客将”的面容。分别是从摄津国过来的“竹内下总守”“瓦林三河守”,以及从山城国过来的“四手井左卫门尉”“山口六郎”等等。

  他们簇拥在松永长赖身边,跟松永孙六谈笑风生十分自如,显然都是松永一门的亲信臂助。

  期间有人说丹波人虽然作风称得上悍勇,但装备太差,恐怕不如摄津、山城的兵马可靠。

  松永孙六表示不服,并且来久保村出来举例,非说丹波有一些村子也是武备精良的。

  然后几位客将以及松永长赖还真的组团跑去看了一下,见到有五个穿甲的长枪,五个轻装长枪,以及六名弓兵,都表示赞赏。

  这时松永长赖捋着胡须微笑说:“前日得到细川京兆殿下感状之人,久保新三郎,便是出于此村。他已经与‘丹波鬼’波多野宗高打过交道,约下战书。依吾辈看,新三郎若能斩下‘丹波鬼’,便足以称得上是‘丹波钟馗’了!”

  于是久保新三郎被特地叫出来,让几位客将一番吹捧。

  就有点上辈子都市时候,过年给亲戚围观,表演才艺的意思。

  只能露出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又有人说了一句:“我看这位新三郎,足以独力指挥备队,不如让孙六大人到本阵来,见识一下指挥部队的方法,他以后说不定也用得着呢!”

  接着松永长赖点了点头说:“有道理!那此战就让这小子担任‘使番头’,帮吾辈传递军令,顺便看看诸位长辈是如何统率属下的。”

  一句话下来,久保新三郎原地升级。

  既然松永孙六另有职责,他就成了野口乡备队那二百二十人的指挥官。

  按照惯例,七八十人的“小荷”,会转交给“小荷奉行”管理,不需要操心。

  但还剩下一百四十名农兵,却也相当于二十一世纪的一个连了。

  久保新三郎几乎一点经验都没有,直接临阵接任连长?

  心里不免十分忐忑。

  不过松永长赖亲口讲:“武家儿郎都是如此从无到有,只要听从军令有序进退即可。况且此战您的备队不会承担太重的任务,无须担心。”

  领导都这么说了还能怎么办?

  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回想上辈子听过一个逸话,说是土佐的长宗我部元亲,到了初阵的时候还不会用枪,临时请教身边的家臣……人家这还是正儿八经的武家门第呢,都能这么抽象,那自己还有什么抱怨?

  不过,接下来分配军令,久保新三郎才发现,松永长赖倒也不是真的不靠谱。

  他让“四手井左卫门尉”领着山城国一千名士兵,威胁波多野家东部边境的本梅城,而“竹内下总守”领着二千五百摄津众迂回前行,提前堵住敌方的支援路线。

  至于丹波船井郡的两千三百人马,则是在内藤家重臣“赤沢加贺守”麾下,作为“后队”,对围城部队进行支援。

  或许有些本地的“有志青年”会对这个全靠外地客军打主力的布阵思路感到不满意,不过久保新三郎不在其列。

  他觉得能在后面偷偷摸鱼实在太棒了。

  虽然身为武士,将来肯定要参加一些激烈的战斗,但总得先熟悉一下沙场吧。

  年纪轻轻的,着啥急呢。

  ……

  按说,这边摆开了阵势要进攻,敌人那边肯定也有所反应。

  但是根据“物见番头”送回来的情报,波多野家的部队驻守在几座坚城之内,没有轻易出动的意思。其中大部分主力,是在大本营八上城。

  可能是考虑到数量的差距,不打算进行野战。

  毕竟波多野全家老小算上附属势力,顶天也就是三四千的规模,而松永长赖这次出动了接近六千人。

  直到三路人马都到位,将本梅城团团围住,而且是围了有个三四天之后,波多野家的主力才终于离开八上城,缓缓开赴前线。

  但是他们与“竹内下总守”所率领的二千五百摄津众靠近之后,却并未发动进攻,而是隔着一条难以通行的溪谷展开对峙。

  似乎波多野家并不急于解本梅城之围,只是想要对攻方进行一定牵制,并给守城军提供信心罢了。

  他们好像不担心城会轻易丢掉。

  当然这样是有原因的。

  这个本梅城建立在极其狭窄的山峰上,东西向有三百五十步长,南北向却只有五十步宽,周围大多是峭壁,只有一条可容两人并肩的细长通路,逐级而上。

  城里估计也就三四百人在驻防,但一看就知道很不好打。

  那边波多野家不着急,这边松永长赖也显得很有耐心,既不急于攻陷城池,也不准备绕过西边难以通行的溪流打击援军。

  直到五月中旬,他依然让一千名山城众持续围困本梅城,二千五百摄津众持续与敌对峙。

  而剩下的两千三百名内藤家士兵,得到的命令是——抢收波多野境内的粮食!

  整个丹波地区水田和旱田的比例大概是五五开。波多野家的多纪郡也差不多是这个情况,所以种植了大量的大麦、裸麦。

  按说这些作物在六月份收获才是比较合适的。但五月中旬强行收割,其实也可以吃,只不过要损失一定的产量和口感。

  不过,这次是在敌人的境内抢收粮食,产量显然不重要。

  口感嘛……反正不在乎口感只在乎饱腹的贫农到处都是。

  现在,本梅城的人马,被堵着出不来。波多野家的主力又在溪谷西边不乐意贸然出击。多纪郡东部的小半边领土,完全是不设防的状态。

  而附近村子里的老百姓,害怕受到兵匪的袭击,早就都跑不见了。

  田里的粮食根本没有人管。

  领导之前说“不会有很重的任务”,确实没错。

  为了加强农兵们抢收的积极性,松永长赖特意强调,所有抢来的粮食,上缴之后可以按一比一抵扣下次的年贡。

  等于说是归村民自己所有。

  久保新三郎暂时指挥的一百四十人,本来就是野口乡十三个村子里拉出来的农民,对下地干活毫不排斥。又听说收到的粮食能抵扣年贡,兴致十分高涨,几天时间就收集到总计七八十石的大麦、黑麦。

  而全军汇总的数量,则有九百石左右。

  能找到的大麦、黑麦田,都差不多割干净了。剩下的都是些水稻田,还只是苗株,实在用不上。

  当然,也可以把水稻田直接摧毁践踏掉,不过那么做,会显得有点过分,己方的农民都看不过去,也可能遭到僧侣的批评。

  波多野家主力那边,大概是知道了粮食被抢夺,才有点着急,发动夜袭进攻,仓促打了一架,结果打得比较焦灼,各折损了百余人马,便又回归对峙局面。

  本梅城的守军倒是显得更着急,可能因为被抢的就是他们的田。守军发动了好几次突围,可是都被“四手井左卫门尉”所带领的山城众拦下来,伤亡不小。

  松永长赖吩咐“小荷奉行”把抢来的粮食都运回八木城之后,才慢悠悠宣布退兵。

  退兵过程中,摄津众、山城众与船井郡军队,三者交替掩护,以防敌人突袭。

  在这个阶段久保新三郎才第一次见到波多野家的军队,而且还只是隔了几百米,只能看到旗帜。

  期间双方主要是互相进行了一些不在有效范围的试探射击,感觉就是“朝天打三枪对得起大帅粮饷”的意思。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白刃战。新三郎临时指挥的备队,就有两次跟友军一起近程遭遇敌人。当时他还有些紧张,担心阵线崩溃。即便最近闲着没事就跟大井重家练武或者自己练射箭,却不知道有无太大收获,并没什么自信。

  但没想到自己这支队伍表现出的面貌算是农兵里面比较好的,士气比较旺盛,执行命令也很迅速,在浅尝辄止的接战过程中,虽未有什么斩获,却也不曾怯战。

  后面谈及此事,从“使番头”位置上撤下来的松永孙六却觉得毫不意外:“您继承了令尊多年的人望,近来的言行也值得敬畏,又出钱给麾下提供‘御贷具足’,本身拿过感状具备武名,还拥有勇猛的随从……如此种种,自然远远强过普通的备队指挥官。”

  新三郎听完这话如梦初醒,方才意识到,原来自己的队伍,在外人眼里已经是算能打的了。

  战后也有些认识的武士,在偶遇时说,这次只是抢夺粮食,没机会跟“丹波鬼”波多野宗高对决,实在有些可惜。

  而新三郎当然觉得无所谓。

  尽管随着战场经验提高,慢慢不再有盲目的畏惧心理,也做好了在必要之时上阵拼杀的思想准备,不过没理由强行去找人拼命。上面都没发布作战命令,自己何必着急?

  至于跟“丹波鬼”波多野宗高约战之事,本来就是个误会嘛。

  ……

  月底,久保新三郎听了光福寺的明舟大师解释,才知道,这次行动,在列国被叫作“刈田狼藉”作战。

  所谓“刈田狼藉”,原本指的是在土地所有权有争议的地方强行收割,后来演变成在敌方境内抢收粮食的意思。

  这次松永长赖发动接近六千人,作战一个多月,光是军粮,就花费了大米一千二百石,却没取得什么成果,抢回九百石杂粮还抵扣年贡,再考虑其他金钱支出,看似是亏大了。

  但要考虑到,波多野家也被迫征调了三千人马,同样要花费大批粮饷,还被抢了一道,亦有不少损失。

  而且,松永长赖背靠着三好家,三好家控制了摄津、山城、和泉、淡路、阿波、讃岐多国领土,掌握着“和泉滩”(即大阪湾)除石山本愿寺之外的大多数商业据点,很有钱,亏得起。

  波多野家,一个山沟里的穷鬼,你也亏得起吗?

052 阿豆小姐灵机一动

  一个半月的作战下来,虽然没有取得什么结果,但参加军役的百姓们,除了爽吃大米军粮之外,每人还能分到四五斗大麦、黑麦。

  这对普通农户来说,也算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了。

  大家都很高兴。

  相应的,波多野家大概就不那么高兴了。

  时间到六月,农忙期又来了。在九月收完水稻前,他们不太可能有大的动作。

  于是又回到不断发动小型袭击的情况。

  好在,这时候,松永孙六的那座“野口城”已经初步修完了,堵住了野口乡的西部边境。

  松永孙六本人与随从们直接住到了城里。每村各出两名哨兵的政策,也在继续。久保新三郎没事的时候也会带着大井重家和净澄和尚来驻防。

  此城居高临下,扼守着必经之路。对弓术好的人来说,站在城里射杀来犯之人,就跟打地鼠一样轻松。

  敌方数次试图袭击,都被轻松击退,便只得放弃了计划。

  然而波多野家领地跟内藤家领地之间,有五条道路相连。

  野口乡建了全新的城砦,足以抵御侵犯,其他四个乡,却只能靠代官自己想办法了。

  不过,跟以前还是不太一样。之前是波多野家在交界处设好了哨所,内藤家却缺乏相应的防备,只能被动挨打。

  四月份发动进攻的时候,松永长赖从摄津、山城拉来了大批军队,虽然未能攻下敌方东部重镇本梅城,却顺手把波多野家那几个只能容纳数十人的小据点给扫平了。

  现在就是两边都漏风的状态,双方都不断派人袭扰,在边境上杀人放火。甚至听说出现了二三十名武士激烈对砍的事情。

  只有野口乡处在城砦的保护之下,得以幸免。

  这让某些野口乡的百姓心里产生了奇怪的地域认同。甚至有的村民对久保新三郎说:“大人,我们野口乡真是太厉害啦!”

  同时,八木城的松永长赖认为,既然这座小城砦已经起到了作用,那么后续的拨款就暂时不给了。如果还想进行扩建或者加固,自己想办法筹钱。

  久保新三郎内心为被杀死的边境居民感到遗憾,而且他认为这种程度的袭扰其实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实际作用,纯粹只是泄愤罢了。

  ……

  六月份,船井郡各地按照最新的数额标准,进行了“夏粮”的缴纳。

  这也是松永长赖推行“革新”之后的第一次收税。

  因为开年的栋别钱和段钱,在推行“革新”之前就已经完成了。

  拿上个月“刈田狼藉作战”时抢来的大麦、黑麦抵扣之后,野口乡仍有一些夏粮需要交。

  久保新三郎陪同松永孙六运送年贡到八木城,回来之后便听说明舟大师要亲自视察一下名义上挂在光福寺旗下的“极乐寺”。

  这可疏忽不得,连忙告了个假,去迎接老和尚。

  于是又一次见到,明舟大师在二十名僧兵、四五个骑者、十多个小沙弥的簇拥下,坐着轿子出行。

  区别是……

  这次竟然有两顶轿子。还有几个小尼姑随行。

  除了明舟大师之外,还有一位坐轿子的贵客,是个高高瘦瘦的神秘人,穿着黑袍,戴了兜帽。

  仔细一看,竟然是老和尚的“侄女”,阿豆小姐。

  久保新三郎也不知该怎么对待才算是合适,只好一脸严肃地施礼。

  阿豆小姐见了新三郎,顿时双颊飞红,举起袖子遮着脸说话。

  但打完招呼,转过身去带路时,新三郎却又感到有一道目光盯着自己的背后看。

  见了明舟大师,新三郎做出忧心忡忡的样子说:“学问僧遇袭只在数月之前,住持大人来此地,万一遇到波多野家的恶人……”

  老和尚闻言气恼道:“比起波多野家,老衲倒是更恨那个小子太糊涂!大德寺出来的学问僧,只要第一时间说明身份,至少可以置身事外,绝不至于遭到攻击。只是这话,老衲没法对外人讲。”

  他这话说得倒是很有道理。

  新三郎便不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