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落木寂无声
到了“极乐寺”的门前,明舟大师左右环视,犹豫了一会儿,点头说:“差强人意!虽然垦荒出来终究不过是贫瘠的旱田,地方却还算宽广,日后可以尽量开发。此地的‘一职知行’,姑且也是一份基业了。”
接着明舟大师把极乐寺理论上的继承人净澄和尚叫过来,简单询问了一番,讶然表示:“他倒有些慧根,可惜年纪大了,来不及当学问僧培养。日后辅佐新三郎,或许有希望做个名奉行。”
净澄和尚汗流浃背地连声称是。
然后明舟大师还跟大井重家叙了叙旧,郑重地说:“只要尽心帮助新三郎,定能恢复家名,另创基业。”
大井重家也表示认可。
这边气氛严肃,那边阿豆姑娘见到田野风光,却是颇为兴奋,忘了装作羞涩,开开心心地跑来问:“周围的田地,开垦出来要种什么呢?”
久保新三郎便告诉她,这边正在忙活的是小米,那计划下半年种大麦,远一点是黑麦田,其他的,全都已经种上稗子。
阿豆姑娘眨着一双大眼睛,看来看去,兴致勃勃地分辨了一番,又说:“小米、大麦、黑麦我尝过,都不怎么好吃。这个稗子,我却只在书上看过,从没见过,更没吃过。”
久保新三郎大为窘迫,不知如何应对。后世有些人可能觉得稗子煮成粥还挺好吃的,但那是在燃料充足火力富余的前提下才可能实现的。十六世纪的农民不可能那么奢侈,都是煮到差不多熟了就吃,可顾不得口感。
明舟大师却笑道:“不如就让她尝尝吧!”
而阿豆姑娘听闻此言,连连点头,展示出跃跃欲试的神情。
既然老和尚发了话,新三郎只得照办。
他便派人去找附近最穷的村民家里,取了个干净碗,拿一文钱换了一份稗米粥回来。
阿豆姑娘充满期待地端过来,看着那灰白色的浓稠流食,还挺好奇,马上尝了一口。
接着瞬间色变,脸上泛起苦涩神情,鼓着腮帮子,像个小仓鼠一样奋力咀嚼,勉强咽了下去。然后立刻把碗塞到旁边小尼姑手上,连连摇头:“这是食物吗?简直是用热水泡木屑!比小米、大麦还难吃许多呀!”
但尚未等到明舟大师或者新三郎说话,须臾间她又反应过来,恍然道:“这里的土地太过贫瘠,就算开垦出来,也种不了多少小米、大麦,更不用说稻米,只能种稗子,对吗?”
久保新三郎点了点头,解释道:“在丰泽的水浇地里,农民会把稗子当作杂草拔除掉,避免与稻谷抢夺地盘。但咱们极乐寺旁边都是贫瘠的山地,种稗子就不错了。”
明舟大师则说:“近畿地区无不人多而地少,但凡地力稍微强一点的地方,早已被人占据。这些来自西国的难民,能有稗子可种,至少不至于沦为饿殍。”
阿豆小姐听完之后,若有所思,又双手把那碗稗米粥从旁边小尼姑那里端回来,皱着眉头一小口一小口吞掉。
明舟大师见此面露欣慰之色。
新三郎也稍觉诧异。
喝完稗米粥之后,阿豆小姐长舒了一口气,然后双手握在胸前,低头思考了一会儿,忽然昂首说:“我之前在书上,好像看到过僧人用稗子酿酒的事情。如果让难民们拿稗子酿酒,再卖出去,是不是可以换好一点的食物吃?”
明舟大师笑而不答。
新三郎只得尴尬地说:“在乡间卖一点自酿的酒,倒是无妨。但若有大量酒水,要到町市去卖,便涉及‘专卖权’之事,非得经过有力寺社的许可才行。”
“有力寺社的许可呀……”阿豆小姐本来还有些紧张,听了这话顿时松了一口气。接着笑得眉眼弯弯,扯着明舟大师的袖子说:“这听起来可真不容易,该怎么才好呢,‘叔——叔——’”
“明明以前说,人多的地方要叫叔叔,你这丫头都不肯……”老和尚先苦笑摇头,又无奈点头,最终说道:“好吧好吧!只要极乐寺领的难民们酿出酒来,老衲保证能有地方卖出去。”
053 酿酒大业起步了
稗子不仅不挑环境,也不挑时节,而且生长速度也比别的粮食作物快很多,从晚春到初秋都可播种,之后两三个月就能成熟,倒是不用等太长时间了。
古法酿酒的工艺也不复杂,无非是把种子收集起来,脱壳去皮,反复清洗干净之后,上锅蒸至烂熟,再加入酒麹,静待发酵,就差不多了。发酵完成之后,经过筛流和压滤,分离出酒粕之后,即可得到“生酒”了。最后以小火加热一段时间,消除酶的活性,便是能够长期存放的“熟酒”了。
一般来说,用大米酿酒,会被舆论认为是贪杯酗饮浪费粮食;用大麦、黑麦酿酒,给人观感就好很多;用稗子酿酒,完全不会受到批评了。
稗子两文钱就能买一升。价值四文钱的两升稗子,大概能出一升酒。而每升酒的价格,根据品质高低,在十五文到三十文之间。剩下的酒粕虽然不值钱,也能食用或者制酱。
当然也有一两百文一升的佳酿,以及五六百文一升的奢侈品,但久保新三郎并不指望极乐寺领的难民们能酿造出来。
即便是日常饮用的普通酒,只要成品不是过于低劣,总是能有好几倍利润的。熟练的造酒屋能有十倍之利。
因此自古以来,酿造业一直被课以重税。扶桑早期朝廷也是把酒税看作重要财政来源。后面朝廷体制崩溃了,酒类的专卖权又被各地有力寺社掌握,非普通人所能染指。
很多富裕农户自己酿一点喝,或者在乡邑小范围内卖一点,倒无所谓。真敢大批量贩卖的话,各地“酒座”的“座头商人”便会向对应的寺社通报消息,让僧兵们去讲一讲道理。
不过今天阿豆小姐发了话,明舟大师作为她的亲生“叔叔”,岂能不有所表示?
老和尚略一思索,开口说:“光福寺门前町下,酒屋宿场赌馆什么的,加起来好几间,每年所消耗酒水,有三万升以上。就先让他们匀出两千升的份额来,交给新三郎吧。”
新三郎先是表示感激不尽,接着稍作盘算,汗颜道:“今年开垦出来的旱田有限,种下的稗子就算尽数酿酒,大概也不会超过六百升。”
明舟大师十分豪气地挥了挥僧袍的袖子,优哉游哉地说:“值此乱世,难民太多了。我看以后此地完全可以继续开垦,吸收更多的人。都种上稗子酿成酒的话,肯定远远不止两千升。到时候老衲再出面,跟界町的朋友打打招呼……”
这时候阿豆小姐忽然在老和尚身后露出半张脸,说:“刚才师妹们讨论,难民说刚垦出来的土地最初不收钱粮,之后也只收两成‘地子’,新三郎大人真是好人。”
久保新三郎叹道:“以这些土地的产量,收多了恐怕要饿死人。”
明舟大师抬头望了一下周边环境,缓缓点头道:“此处确实不宜多收‘地子’,但若造酒之事顺利,按惯例,征收六至八成税金,亦不为过。”
“啊?”阿豆小姐惊呼:“那难民们还能剩多少?足够穿衣吃饭么?”
明舟大师笑道:“一定足够。酿酒之利数倍于农耕,四成也是不小的数目。而且多收一点钱粮,也是考虑你日后用度嘛……”
阿豆小姐脸色一红,缩回老和尚背后去,低声说:“那就拜托新三郎大人,尽量收六成酒税吧。虽然不可能惠及天下所有人,但目力所及之处,妾身还是希望百姓少受些苦。”
久保新三郎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他心里也觉得六成就够多。且不谈什么体恤不体恤贫苦百姓的,首先你抽成太多,下面的人肯定是不会有工作热情和积极性的。
而酿酒这个产业,并非简单地重复劳动,多少还是需要一点积极性才行。
……
久保新三郎没想到明舟大师和阿豆小姐的来访,居然给自己的“种田事业”带来了如此巨大的帮助,不禁大喜过望,赶紧派人去做酿酒的准备。
这年代,各地的大型“酒造屋”都是非常重视保密工作的,器具是内部定做,工艺全程严格保密,酒麹的配方也绝不外泄。
但是广大乡村范围内,老百姓的私酿也很普遍,而且不乏味道出色的,只不过是拿不到专卖资格,无法形成规模化运营。
新三郎又没指望能造出那种有品牌效应的高档酒,只要能见到价值二十几文钱的普通酒就满足了,根本不需要窃取商业机密。
一天清早,久保新三郎趁金兵卫老爹刚醒来还没喝酒,让他出面说话,找人收集了一些民间的酒具与器皿,又邀请附近常酿酒的农夫吃了一顿大餐,交流心得经验。
当然他自己还有“同心众”的任务在身,没法长期守着,便吩咐了净澄和尚管理好场地与工具,并且记下酿造要点,将来就由他负责此事。
酿酒坊也是打算建造在“极乐寺”的院子里。因为久保新三郎拥有的权限是“极乐寺领一职知行”。放在这里,法理上就不用承担任何赋税义务。
若是建在别处,则难以避免要跟别的武士扯皮分润利益了。
所以交给净澄和尚管理是名正言顺。
新三郎还特意交代久保村的新五郎以及熊吉桥助等人,没事就来极乐寺转一转,帮忙看着自家产业。
新五郎对此很感兴趣,一直嚷嚷着卖酒指定比当武士更挣钱。
同时新三郎对净澄和尚做出承诺:“日后稗子酒若有收益,也有你的一份银钱。”
净澄和尚一开始还假模假式地说,出家人不在乎这些。
新三郎便问了一句:“还想不想像以前那样,有钱接济邻近的寡妇们?而且你不是老说咸菜难以下咽,想吃豆腐吗?”
净澄和尚再没二话可说,顿时对后续的开垦与酿酒事业充满了激情,拍着自己肥厚的胸脯说,七月收了粮,最迟十月一定能见到酒。
期间久保新三郎突发奇想,既然家乡种了不少栗子树,能不能把这种特产也酿成酒?说不定有独特的风味呢?
结果找了有经验的人一问,得知栗子的确可以酿酒,也确实有些独特味道,但是出酒率极低,而且加工过程中稍有不慎,就可能有些古怪异味。
这种情况,只能等日后酿造事业成型,再作为高价值的单品加以开发了。起步阶段用不上。
由于还要承担“同心众”的工作,久保新三郎不可能长期照料极乐寺的事。这次还是以“迎接明舟大师”为理由告假的。
布置了一番之后,他便急匆匆回到了“野口城”。
却发现,自己不在的这几天,又出了点意外情况。
054 水喧哗事件
告假归来,久保新三郎回到野口城,便发现哨兵和随从们之间都弥漫着紧张的情绪。
再进入御馆,只见松永孙六坐在主位,煞有介事地正襟危坐,似乎在试图保持严肃。但他稚气而又黝黑的脸上,又透露出些许不耐烦的神色。
而清水八郎左与小左卫门都跪伏在下面。前者恭恭敬敬,表现得十分恐慌;后者则是深深低着头一动不动,看不清表情。
在今天这个场合,久保新三郎也算半个领导,无需太拘束,故意太谦卑反而会让同事们为难。
他随意行了个礼,开口就问:“发生甚么事了?”
松永孙六也欠身回了礼,然后摸着稀稀落落的胡子,没好气地说:“小左卫门,你给新三郎大人讲讲这次‘水喧哗’的由来!”
竹田村的小左卫门抬起头,苦着脸说了声“是!”,然后徐徐道来。
原来,是野口乡内,两个隔得不远的村落,为了灌溉用水的事情,产生了矛盾。双方争执不休,大打出手,虽然暂未闹出人命,却有几个人受了不轻的伤。
松永孙六得知此事,立即加以干预,命令清水八郎左与竹田村的小左卫门前往调解。小左卫门现在尚未得到苗字,也没正式列入名册,但基本是当成武士在用了。
结果不仅调解未果,反而让两边吵得更激烈了。
松永孙六只得下令,让双方各派几个代表,来野口城对质。但两边人到齐了,一番争吵之后,也没什么结论。
现在两个村子的民意代表们,分别被安排到不同的长屋休息了。
而御馆里面,算是内部讨论时间。
因此久保新三郎辞别明舟大师与阿豆小姐归来,就看到这一幕。
其实,村与村之间争水,这种事情,便是所谓的“水喧哗”了。
又称“水论”或“水骚动”“水纷争”。
倒也是封建时代很常见的民间事件。
今天吵架的两个村子,一个是“小和田村”,一个是“大和田村”,他们共用一条叫作“和田川”的小河作为主要水源。
这“和田川”的水量并不算太大,马马虎虎够浇灌两个村子的水稻田。多年以前,两边早就达成共同用水的约定。
然而,小和田村在上游,大和田村在下游,水资源显然不可能一直完全公平地分配。
比如这次,正值农忙用水的高峰,大和田村的村民们,忽然提出说,怀疑上游小和田村暗中调整了堤坝,导致流向下游的水不够,影响了稻谷的生长。
小和田村的人却说,我们这么多年一直在上游修堤坝,是为了阻止河水分散到更小的支流,这对大家都有好处。你们坐享其成,还倒打一耙,真是无耻。
于是就这么吵了起来。
……
作为本地人,久保新三郎一听就明白,这次“水喧哗”并不简单。
两个村子共用一条河流,已经很多年了,肯定早就磨合出默契了。现在又没有发生河水改道或者是水源枯竭之类的变故,怎么忽然发生如此剧烈的争执,以至于打伤了人呢?
多半就跟之前“检地”和“抓赌”的事有关。
之前小和田村的“乙名”跟内藤家的武士勾结,把土地挂在“军役田”名下。今年事发,上下都受了惩处,乙名不得不换了新人,整个村子的钱粮数额也被调高了不少。
大和田村正好相反,早先没什么善于糊弄上面的“能人”,钱粮负担一直比较重。而今年,他们村有人出来帮松永孙六指认别村偷税,自身却被减免了十分之一左右。
双方可能就是在那时结下了矛盾。
无论如何,首先还是得判断一下事情的原委。
久保新三郎问:“大和田村说小和田村暗自调整堤坝,导致下游水源减少,此事属实吗?”
松永孙六“嗯”了一声,依旧示意下面跪着的两人开口。
清水八郎左连忙殷勤作答:“那‘和田川’沿途各处,说是有几个堤坝,其实都不过是很小的土垒,并不是石垣。就算有人做过什么,过个几天就看不出来了。”
“也就是说不太可能存在证据了。”久保新三郎思索了片刻,又问:“下游小和田村的水源,真的有明显减少吗?他们的稻田真的受损了吗?”
“呃……”清水八郎左犹豫了一会儿,说:“这个一言难尽……在下嘴皮子笨,怕说不清。”
竹田村的小左卫门却插嘴说:“虽然情况并不简单,但也没复杂到说不清的地步。有的人觉得说不清,无非是两边都有亲友,摆脱不了私心罢了。”
“噢?我看小左卫门似乎看得很明白。”久保新三郎笑了笑,换一个交流对象:“小左卫门是从不说瞎话的人。以你的看法,大和田村的控诉是否有根据?”
竹田村的小左卫门听到这个评价,顿时自豪地挺起胸来,慷慨激昂地说:“昨日在下奉孙六大人之命去调解,所以到‘和田川’各处仔细看了看。堤坝确实有些问题,流向小和田村的水显然更多。但今年‘和田川’水位很高,所以给大和田村留下的水也差不多够用,稻谷的长势没什么问题。所以,一定要说的话,双方都无理!”
久保新三郎听闻此言,讶然道:“你昨天,当着两家村民的面,不会就是这么说的吧?”
小左卫门脸上展示出一点委屈的神色,微微低头,说:“小和田村作为上游,截取更多水流,违反了平分的约定,当然无理。但大和田村谎称稻田的供水不够,是有意夸大,所以也是无理。既然都是无理,又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他说得倒是也没错。
只不过,这么去“调解”,能调解出结果才怪……
清水八郎左这时候摆出诚惶诚恐的样子说:“在下没能及时拦住小左卫门,让他说出了不合时宜的话,实在是该死!”
松永孙六懒洋洋地扫了一眼过去,没好气道:“好啊,既然这么有觉悟,那要不然,给你八郎左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事情就交由你处理,如何?”
清水八郎左这下可能是真惶恐了,缩着脑袋伏下身子不答话。
久保新三郎就当没看到刚才的事情,立刻又问:“小和田村说他们修建的土坝,阻止河水分散到更小的支流,对大家都有好处。此事属实否?”
小左卫门毫不犹豫点头说:“属实!但在下觉得,只有一半是这样。另一半土坝,明显是为了多占水才建的。”
久保新三郎心里总结了一下,又仔细询问了许多细节,感觉自己有了想法,于是便说要去见见两边的“村民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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