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武士的自我修养 第36章

作者:落木寂无声

  不过稻富重信此人性子很是爽利,虽然连输三次,既不沮丧,也不恼怒,大大方方承认败局,并且兴致勃勃地投入到下一场比赛。

  可谓胜不骄败不馁了。

  大井重家初时尚有些争强好胜之意,比试过程中却也逐步敞开胸襟,开怀大笑。

  最终两人有惺惺相惜之意,彻夜畅谈诸般武艺,就着两碟腌菜,共饮了大井重家前几天刚买的一斗清酒,然后躺在长屋里呼呼大睡。

  第二天早上,新三郎醒来,在震耳欲聋的鼾声中,数了数满地的空酒瓶,只觉得哭笑不得。

  他亲眼看见,那可是光福寺门前町,卖五十文一升的好酒啊,两人一晚上就喝光了十升,消费五百文!

  大井重家每年二十五贯的佣金,也不知道有多少是用在酒上面的。之前还说什么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仗,什么保养武具太花钱……

070 永无止境的酒宴

  新来的“同心众”稻富重信性格豪爽洒脱,言行十分坦荡,也很热心肠,见野口城正在装修,自称很熟悉土工作业,主动提出帮忙,还把他家里囤积的一些多余材料免费提供了出来,全无正经武家门第的倨傲。

  除了跟大井重家在一块的时候喜欢酗酒,没有什么别的毛病了。

  不过很快,久保新三郎就发现,他们两个喝掉的这一点酒水,其实并不算什么。

  这不是新春快到了么?上一年,新三郎严格来说是正月之后才成为内藤家的武士,而且身份低微,没有什么应酬活动需要参加,一直在家里休假。

  今年就不一样了。

  野口乡代官,管理着十三个村子,本身已经属于中层人员。头上还戴着一个“丹波钟馗”的外号,并且被允许使用“玄番”的官途名,总体而言可算有地位的体面人了。

  既然是体面人,就得做体面事情。

  远在多纪郡任职的前上司松永孙六怕新三郎不懂规矩,还特意写了封信过来说明。

  光福寺的明舟大师,也派人仔细提醒。

  新三郎这才知道,原来本时代的体面人,到了十二月中下旬,就要开始准备“岁末问候”了。

  一般人如果不是为了炫富,倒也不需要准备什么特别贵重的礼物,但一定要写一封郑重地正式书信。

  尤其上级和长辈那里,那必须拿出百分之一百二十的精神,写得词诚意切、语挚情长,才行。

  对于新三郎而言,首先自然是向内藤家代理家督松永长赖表达问候。需要按照一定的格式,回忆过去一整年的各项大事,抒发对领导的感激与敬佩,并表明来年加倍努力工作的决心。

  其次,还有十几位重臣和一门众,也都得手书一封,略示敬意。其中松永孙六跟自己关系不一样,得尤其注意词汇与篇幅,不能显出半点应付差事的意思。

  接下来,家中好几十个有各自名号的同僚们,同样有必要保持礼节性的联络。这个没必要搞太长,两三百个字意思意思就行。人家大概率也不会真的去看,但是你不能不写。

  武士之外,还有寺社呢。

  久保家作为武士家族,当前只有一年历史,尚未来得及指定世代皈依供奉祖先的“菩提所”,然而跟光福寺关系匪浅,也不太可能选择别家了。

  再加上明舟大师马上就要成为长辈亲属,对他的问候万万不可轻忽。

  然后丹波国船井郡范围内,还有一些势力未必强大,但历史悠久名位崇高的佛寺与神社,你平时是否去拜访倒也无所谓,年末却仍是象征性地送一封友善文书为宜。

  包括自己领地之内,有个“极乐寺”,虽然只有一个和尚,名存实亡,然而出于对神佛的尊重,依然需要送去祝福。

  总之,光是写字,就要写不少。

  其中不太重要的那些,可以交给净澄和尚、新五郎弟弟他们去代笔,最后签字画押即可。可是最重要的那几封,唯有亲手写才显得有诚意。

  花了三五天功夫,握笔握到手酸,才终于写完。

  这还不算结束。

  十六世纪可不存在邮政业务,更没有电子聊天工具。

  写好的祝福,得送到别人家里才行。

  同样道理,不太重要那些,让随从们去送。重要的,只能自己去。

  有点像是“拜早年”的概念。

  像八木城本丸的御馆门前,十二月下旬的每天,都是二三十人排队,给松永长赖送“祝言书”的。

  人家堂堂的代理家督,肯定也不能说,让家臣们送完信就滚蛋吧,总得招待一番。

  于是就要开启酒宴。

  而且,是正经的体面人酒宴,不是随便喝几杯那么简单。

  一般来说起手的就是“三献”的流程。

  通俗来讲就是准备三种美食作为宴会的主要菜肴,大家喝三杯酒,吃一道菜,再喝三杯酒,再吃一道菜,又喝三杯酒,又吃一道菜。

  如果是在战前,一般会采用鲍鱼、栗子、昆布三道菜,取其吉利的谐音。但非战时,就按各地的物产来,都有不同的讲究。

  无论如何,哪怕“三献”之后不再继续,起码也要喝九杯。

  事实上,除非领导明确表示不要多喝,否则大家总会凑着热闹相互敬酒,再喝上一阵子,每次至少是两三斤酒下肚。

  就算是度数低,老这么造也是有压力的。

  毕竟,不光是在松永长赖这里有一顿应酬,其他重臣、一门众,还有老牌寺社那里,都有可能设宴。

  从十二月十六开始,久保新三郎几乎天天出去“拜早年”,每至一地,都是先一阵胡乱地相互吹捧,然后开喝。

  就这么喝了小半个月,到年底最后一天“大晦日”,和年初第一天“元日”,是君臣一起做法事,用虚无缥缈的神圣仪式来加强俗世的权力关系。

  这两天也会搞“三献”仪式,不过只需要喝完九杯,就宣告结束,没有后面的畅饮环节。

  但正月初二开始,一直到正月十五,又来到了传统的“椀饭”环节。

  具体就是各位重臣宿老,在家设宴款待家督。

  早期这本来只是幕府高层的习俗,到十六世纪已经普及到民间。不仅各地大名,就连寺社、町镇乃至富裕的乡村都会搞类似活动。

  在丹波守护代内藤家,久保新三郎并不是重臣宿老,更不是家督,不会成为“椀饭”的主角。不过他现在也算有点名号的武士了,经常被叫过去当陪客。

  当陪客的概念,就是领导们在“上席”优雅地吟诵着诗歌,品尝着佳酿,言笑晏晏;你在“下席”跟同僚们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提供一个气氛组的价值。

  这种场合还不能不去,去了也不能不喝。领导和同事都热热闹闹的,你混在里面随波逐流,倒也没人会在意。但若有什么不合群的举动被人记住,那可就是大大的污点了。

  新三郎的酒量不算差,寻常喝个几斤酒并不是问题,却也耐不住连日鏖战。

  尤其身为去年的大功臣,顶着个“丹波钟馗”的名号,走到哪都得被人拎出来提一嘴,想钻进人堆装低调都不行。

  以前在久保村里虽然也会有新春,庆祝活动,然而规模有限。

  而且那时自己是乙名的儿子,真不想喝的话随意呡一口就好,不会有多少受制于气氛硬着头皮喝的时候。

  总之,最终从十二月中旬开始,一连三十天的时间里,基本上都是跟船井郡有头有脸的人们一起咣咣咣灌酒,喝得人都要麻木了。

  终于在正月十六这天,松永长赖开了个年初大会,宣布了一些新年的施政方案和人事安排,大家才彻底告别假期,回到工作状态。

  有的人可能会觉得遗憾,但是对于久保新三郎来说,每天三斤酒实在有些难受,还不如赶紧上班得了。

  可是,过了没两天,野口城那边就装修得差不多了,足以充当新居。

  光福寺的明舟大师也派人传话,说已经选定了日子,做好了准备,很快就能举办婚礼,可以开始发放请帖了。

  本时代有身份的体面人办婚礼,一般正式流程是三天起步。这就意味着,久保新三郎作为新郎官,还得要喝至少三天大酒。

  真是可喜可贺。

071 婚礼现场大撒币

  按照习俗,正式婚礼之前,其实还有纳采问吉之类的一系列程序。但那都是该由双方长辈操持的。

  久保新三郎这边可没什么身份高且又精通礼法的长辈能出面的,阿豆小姐的“叔叔”固然是大人物,但作为僧人又不太方便。所以只好请了内藤家代理家督松永长赖作代表,简单传递了几封文书了事。

  但真正举办典礼仪式的时候,明舟大师就不愿意再敷衍了。

  第一天,他在光福寺的门前町设下排场,让众多僧侣与商户充当亲属,叫准新郎带着队伍来求亲。

  也正是从此开始,新三郎对外展示出了衣服和旗帜上绘制的“葵龙胆”家纹,并且在发放给丹波武士的请帖上,首次以“久保玄番头义明”来落款。

  当日,一行庞大的队伍从野口城出发,前面数名穿着具足的武士作为开道先驱,耀武扬威大声吆喝;中间新三郎,也就是久保义明骑着高头大马,在随从们的簇拥下徐行;队尾村民充任小者驱赶四辆租来的牛车,装载着各种时兴的仪式礼器。

  从清晨到正午,来到光福寺门前町,便算是见到了阿豆小姐的娘家。

  接着就要拜访各位长辈,进行“求亲”的程序。

  主要内容是动嘴,空口白话讲一些虚无缥缈的承诺,大部分说的是努力兴旺家门、保持与妻族的友谊、绝不背弃盟约等等,只有小部分是关于婚后如何善待新娘的事情。

  这倒也能说是很有时代特色了。

  自然也免不了女方家属借着“考验”的名义故意为难新郎的元素,但并不会像后世那样,搞出特别麻烦的环节,更不会直接开口要钱。内容仅限于考教身体素质、文化水平和急智,难度并不算高,新三郎轻松应付了下来。

  按照本时代的习俗,故意拖延了一个时辰左右,以明舟大师为首的新娘长辈才纷纷点头,表示放心把阿豆小姐交出去。

  然后就是宾主尽欢,开大席!

  新娘暂时还不会出面,只是其他人一起庆祝。

  宴会完毕之后,就安排男方求亲队伍的一行人住下。

  翌日上午,阿豆小姐才会打扮好盛装,从闺房登场,用宽大的衣袖掩住脸,与明舟大师对饮三杯清酒,作为送别仪式。

  随即有人抬过来一顶轿子,让新娘入座。

  接着前有健壮的护卫们开路,后有侍女仆妇跟随,组成送亲的队伍。其中绝大部分人并不是跟着陪嫁一起到男方工作,仅仅是临时充当劳动力而已。

  而新郎的人马,肯定也要原路返回。只是需要卸掉头天带来的礼品,换上女方家长准备的嫁妆。

  事实上,明舟大师不仅购置了大量礼仪性物品,还买了许多高档的家具、食物和衣料,四辆牛车根本装不完,又在门前町临时雇了四辆车才够用。

  在女方亲属们的集体欢送之下,送亲队伍上路。

  娘家人并不会马上都跟着一起去吃喜酒,而是后续再自行出发。

  因为婚礼第二日的送亲,会足足走上一整天时间。

  众人会刻意放慢脚步,等待沿途的路人凑过来围观。

  这种时候,只要不是从事贱业的“秽多非人”,或是具备其他不祥因素的人,都有资格在道路两边当个观众。顺着场面说两句吉祥话,便可得到礼品。

  一般来说,普通家庭嫁女儿,会发放煮熟的米饭、豆子,这对寻常百姓来说就已经很具备吸引力了。有钱的豪门大户,则是用含糖的点心来替代,那会让路人趋之若鹜、蜂拥而至。

  像明舟大师这等遮奢人物呢?

  就更厉害了。

  直接撒币!

  早有几个町民,押运着一个装有两万枚“京钱”的大箱子,独占一辆大车,走在队伍前列。沿途的贫民老百姓,但凡愿意靠近过来,表示一下祝贺,就能拿走二三文钱。

  虽然只是粗制滥造的京钱,价值远远不及永乐通宝,但好歹也是钱。一枚能买一颗饭团,三枚能买一块豆腐,十枚能在乡间小店敞开肚皮饱食。

  所以附近的各个村落的穷人,基本都是全家老小出动,只要能走得动路就过来讨赏。

  道路两边站满了人,连绵不绝排成两列,绝大部分都是面有菜色,穿着打满补丁的衣服。还有不少拄着竹竿,这架势,新三郎骑在马上一看,还以为是武侠小说里面丐帮大会呢。

  有的人嗓门大、语气诚恳、说得漂亮,让人听了开心,负责发钱的町民便会额外开恩,一次给五枚七枚。

  结果其他人一看,纷纷提高声音叫喊,并且穷尽词汇量来反复吆喝,希望取得青睐。

  半路有个腰背佝偻的妇人,带着两个幼儿,三人都是瘦骨嶙嶙,身上与其说是穿着衣服不如说是缠着布条,在初春寒风中瑟瑟发抖地走过来讨赏,却也无力去做什么表现来争取更多铜板。

  阿豆小姐坐在轿子里面,卷帘正好被吹开,见此心里难受,特意向身边仆妇嘱咐,给了这母子三人一大把铜钱。

  结果队伍还没走出几步,旁边竟有个壮汉眼红,跑过来推倒了妇人,出手抢钱。

  新三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顿时大为气愤,赶紧命令身边的随从出列,去把那壮汉狠揍了一顿。

  同时高声宣布:“这些铜钱是光福寺明舟大师赐予尔等,谁若敢出手盗窃便是佛敌!不仅生前要经受万苦千难,死后还要进阿鼻地狱不得超生!”

  他骑在高头大马上,本就宛若巨人,此时放开嗓门怒喊,声若洪钟,吓得道路两边的贫民们纷纷跪倒在地,战战兢兢不敢起身。

  这倒也格外威武霸气,只是喜悦气氛不免有所减少。后面过来讨赏的人,都不再敢嬉皮笑脸舌灿莲花,而是纷纷用磕头来表达诚意。

  ……

  如此一路迟缓,中间还休息了三次,走走停停,到接近日落,才到达新郎的家——野口城。

  金兵卫老爹早带着亲朋和村民聚集起来,凑了二三百人,热热闹闹地齐声发出欢呼,迎接送亲队伍入城。

  此时新郎新娘先进入御馆休息,而其他人,再次开席。

  不过这仍然不是正席,大部分宾客们尚未到来,只是男方亲友与送亲队伍的欢聚。

  要等到明天才算是严格意义上的婚礼,那时会举办真正的盛大宴会。

  理论上,第二日的夜晚,新娘虽然是在新郎的居城过夜,但应被安置在单独的房间里,双方不可过早见面,更不能提前进行周公之礼。

  然而实际上,只要不被公然撞破,是没人管的。

  战国乱世的武家门第,时时面临着身死族灭的风险,行事作风还是比较粗放的,不像公卿百官那样沉迷于鸡毛蒜皮的礼仪规定。

  历史上的各种繁文缛节,基本都是江户时代闲着没事干,才琢磨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