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落木寂无声
显然,上面已经研究决定了。
虽然可能是一个很坑的职位,但目前只能抱着积极的心态,尝试改善局面了。
首先第一步,最重要的当然就是收集信息。
至少要搞清楚这个多田采铜所到底在哪,处于什么情况,为什么说最近江河日下。
信息从哪去收集呢?
肯定要去请教一个见多识广消息灵通,而又最值得信任的人了啦!
毫无疑问,就是光福寺的住持,明舟大师。
老和尚以前经常跑到八木城旁听“评定会”,这次不知道为啥没来。
于是新三郎在散会之后,带随从们到光福寺拜访。
理所当然受到了僧人们的热情接待,无需经过通报,就直接进了门。
结果一看,明舟大师可能是换季的时候没注意加减衣服,染上感冒了,有点咳嗽流鼻涕。
症状倒也不重。
新三郎心想,老和尚其实也五十多了,虽然身体一向不错,却也进入了衰退期。
于是仔细问候了一番,劝他安心休养。寒暄之后,才拿出书状,说起自己被任命为“采铜所奉行”的事情。
明舟大师一听这事,十分震惊,连呼三声“岂有此理!”
然后拍着大腿说要马上去京都,找宗套师兄帮忙评理。
新三郎连忙劝他稍安勿躁,即便要试图斡旋,也没必要急在一时,先介绍清楚再说不迟。
明舟大师又叹了两声,才开始讲解。
原来摄津国北部,有个多田庄,被认为是“清河源氏”一脉的发祥之地。
那附近有个多田神社,是数百年前,源赖光之父源满仲所建立,被视作室町幕府足利家的祖庙之一。至今仍有被称作“多田院御家人”的五十多个武士家族在此繁衍生息,承担“守墓”的工作。
当然,现在室町幕府名存实亡了,多田神社也风光不再了。
为啥叫“祖庙之一”呢,因为将军死后,主要还是在京都安葬,只是有时候会分出一小部分遗体,送到多田神社埋着。
用穿越者的眼光看,这还真是非常有特点的习俗……
而多田神社附近的山里,很早发现铜矿,并且得到了开发。
甚至有人说,当年源赖光就是靠挖矿得来的财富,来招揽勇士以及贿赂藤原家,才成就了源氏的根基。
这就是所谓“多田采铜所”的由来。
直到三年前,这个铜矿,依旧被“多田院御家人”的首席盐川家与次席能势家轮流掌握。
但是就在最近几年,盐川家与能势家先后响应细川晴元的召唤参与了反对三好长庆的阴谋,分别都被狠狠教训了一顿,这个采铜所顺理成章没收了。
名义上,是献给幕府管领细川氏纲,实则由三好家控制。
结果到手上才发现,根本没有想象中的利润。
那……为啥当年可以帮助源赖光成就一番事业的铜矿,现在就不挣钱了呢?
道理也很简单,就是——时代变了。
其实当年“多田采铜所”刚开张的时候,“皇朝十二钱”的年代已经过了,朝廷失去了铸币的能力,铜矿的价值没有早年那么高。
可是,那时正好遇上寺庙蓬勃发展的年代,僧侣们手上掌握了大量资源,便有了攀比之心,热衷于制造巨型佛像与梵钟。
最有钱的和尚,肯定大多在京都。“多田采铜所”位于摄津,离京都特别近,有得天独厚的优势,赚得盆满钵满。
另外,海对岸的大萌,掌握了高明的铸币技术,铜矿产量却不足以满足经济需求。因此铜也是“堪合贸易”最主要的贸易品之一。
大萌皇帝经常会使用擦屁股都嫌硬的宝钞来付账,约等于白嫖。不过除此之外,朝贡队伍还被允许跟民间商贾交易,人家是给现钱的。
本时代的矿山奉行或者矿山代官,都不是领死工资,而是直接从收入里拿分红。既然当年铜矿生意好,那“采铜所奉行”自然也大赚特赚。
然而——
时过境迁,以前的有利条件逐渐消失。
曾经繁盛的“堪合贸易”在“宁波争贡”的丑闻之后,被永久性叫停。向大萌卖铜的好生意,从此便做不成了。
和尚们依然拥有一定的财富,但产业逐步被武士侵占,远不如以前阔绰。
况且,自足利义满之后禅宗迅速崛起,抢了传统宗派的风头。而禅宗和尚喜欢的是“枯山水”的调调,并不喜欢造宏伟的佛像。
铜作为一种常见金属,倒也不会完全没有用途。
民间总还是要用一些铜器的,寺庙也不会完全停止进货。
可是,市场变小,挖矿赚的钱就少很多。
到如今,粗铜连年滞销,采铜所也只能不断减产,盈利日渐稀薄,已经是惨淡经营,苦苦支撑的程度了。
而且这个状况,显然不会因为换个奉行人,就有什么改善。
你是有本事说服大萌皇帝重开堪合贸易,还是能让武士阶级把土地还给僧侣?
铸币之事就更别提了。
以目前扶桑国内民间私铸恶钱的泛滥程度,半铜半铁就算有点良心,二铜八铁甚至纯铁钱的情况都屡见不鲜。除非掌握先进技术,并且大力整顿市场推行“良币”,否则拿纯铜来铸币没啥利润。
可以说,谁去当这个“采铜所奉行”,都只能坐视经营状态越来越差,然后背个不良履历,灰溜溜地调走。
明舟大师说着这些话,越讲越着急,居然出了一身大汗,感冒的症状倒是大为缓解。
最后老和尚总结说:“三好家中,日向乃是‘元从’的笔头,弹正却属‘新参’的首席。两人素来的分歧,老衲也早有耳闻。但无论如何,总没有道理波及到我的女婿身上!”
日向,指三好长逸;弹正,指松永久秀。
明舟大师也是当真着急上火了,一时失态,明言讲出了“我的女婿”的字眼。
新三郎诚心劝解道:“叔父大人切勿急坏了身体!这次委任书,既然得到细川右京的签字画押,势必不可能立刻否认。”
明舟大师叹了口气,无奈点头:“确实如此。总要给新任管领大人几分面子。即便要想办法另觅职役,也需待时过境迁。”
新三郎仔细想了想,又说:“其实,如果从火器或者铸币的方向努力,事情也未必没有转机。”
明舟大师皱眉思索片刻,逐渐冷静下来,摇头道:“老衲倒是不懂这些。总之有办法就先试试看。到明年,若是无甚起色,我拼着脸面不要也要闹上一闹。”
新三郎笑了笑,下拜道:“叔父大人出了一身汗,赶紧去沐浴更衣吧!免得吹了夜风,又病重了。”
明舟大师点了点头,高声唤小沙弥前来,吩咐去做准备,同时给新三郎安排膳食。
新三郎抬首看向窗外,见天色已不早,决定在光福寺住上一晚,借着禅门的清静环境,好好想想后续的计划。
过了一段时间,两人在饭桌上重聚。
明舟大师换了身衣服精神了一些,冷静地说:“首先需设法厘清,究竟是偶然卷入政争,还是被人刻意陷害。”
新三郎点点头,又笑道:“据说我以后可以自称直属于细川管领家的‘丹州内众’了,家格是否有所提高?”
明舟大师兴味索然:“此身份早已泛滥,对久保的家名而言,只是聊胜于无罢了。”
087 层层加码与驭人心术
在光福寺歇了一夜,次日回到野口城,说出要调任的事情,大家都很惊讶。
其他人懵懵懂懂,并不明白“多田采铜所奉行”是个很坑爹职位,只觉得事情发生得有些突然。
金兵卫老爹皱着眉头念叨了两句“如今铜矿好像不怎么挣钱”,却也不是十分有把握,就没公开表示什么。
阿豆夫人在众人面前端庄大方,微笑着说:“成为了直属于管领大人的奉行,这是久保家之福呀!”
然后就淡定地指挥侍女去跟新三郎收拾行装了。
但回到卧室没别人的地方,忽然像树袋熊一样从后面抱过来,嘤嘤嘤嘤地在背上蹭了几下。
搞得新三郎顿时就不想去采铜所上任了。
所谓“温柔乡是英雄冢”,不外如是。
……
新三郎决定,让老爹以“久保金兵卫”之名,担任临时的“名代”,负责野口乡的政务工作。如果遇上战事,则以同心众稻富重信为“阵代”,负责指挥备队。
大井重家不懂矿山的事,净澄和尚还要管酿酒,带去也没用,就都留着看家,只让熊太郎、桥兵卫随行,外加四个卫兵就行了。其中四个卫兵是由十几个久保村民,分三组轮值担任的,中间可以定时换班。
对于“名代”和“阵代”的安排,丹波内藤家的代理家督松永长赖不假思索地表示同意。
而且他的目光中带着同情和抱歉的意味。
估计是觉得新三郎会在“多田采铜所奉行”的职位上遇到麻烦。
这倒也是所有知情人的正常想法。
甚至连新三郎自己,说是要尝试解决困境,实际内心也不抱太多期望。
问了明舟和尚之后他又找了其他认识的人咨询,得到的信息差不多,都说那个“多田采铜所”已经没救了。
到六月初十那天,收拾妥当,带上随从,来到八木城。
一见面,松永长赖忧心忡忡地说:“听说上面希望一年从‘多田采铜所’获得八百贯收入,这恐怕不太容易。”
新三郎吃了一惊,按明舟大师的说法,现在每年销售额都不一定能到八百贯了,从哪去变出这么多钱?
松永长赖见此又安慰说:“不过只是道听途说,大概是误传了。”
新三郎心想来都来了,还能怎么办?
看看再说呗。
等了小半天,从京都来了一位名叫“小泉山城守”的武士,长得白白净净,个子稍显瘦小,打扮得像个温文尔雅的文士,而全然不似舞刀弄枪之辈。
松永长赖郑重地介绍说,此人名讳“秀清”,是目前幕府管领细川氏纲麾下的“奉行人笔头”。也就是说头号文吏的意思。
不出所料,依旧是暗耻游戏中从未登场过的角色。
这位“小泉山城守”态度倒是挺好,没有京都人的傲气,反而开口就说:“日后我等分属同僚,还望多多关照。”
新三郎也连忙恭敬回礼。
但是,接下来这位“小泉山城守”就狮子开大口:“如今多田采铜所境况不如往昔,若久保玄番每年能献上六百贯‘运上钱’,其中四百五十贯赏赐于三好筑前充当矢钱,一百五十贯进入细川右京的御藏,那就感激不尽了!”
所谓的“运上钱”其实就是一种税收。
由于古代扶桑政治不太完善,基层官吏严重不足,没有能力精准地测算商税,所以对于矿场、町镇、港口、工坊就采取了征收定额“运上钱”的制度。
现在“小泉山城守”的计划是一年收六百贯,让名义上的老大细川氏纲拿四分之一,另外四分之三“赏赐”给实际上的老板三好长庆。倒也算考虑周到。
这数字,要放在以往,肯定不成问题。
根据新三郎这几天收集的信息来看,当年鼎盛时期,“多田采铜所”每年应该可以卖出十万斤以上粗铜。以二十五文的批量价来算,就是二千五百贯的进账。刨去各项杂七杂八的成本,利润起码能有一半左右。六百贯的“运上钱”,轻轻松松就达成了,自己还能留下一大笔小金库。
可那是过去时了呀!
最近几年的平均销量,据说已经下滑到四万斤以下。那么销售额也就不足一千贯了。
矿场的工人可是要吃饭穿衣的,坑洞隧道也得年年维护。还有,虽然卖的是粗铜,却也需要最基本的冶炼,燃料费同样无法节省。
粗铜的销量大大减少,但成本可不是同比降低。
这位“小泉山城守”的“六百贯”,虽然比起松永长赖最初说的“八百贯”要少一些,依然是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数字。
面对这个离谱的要求,新三郎也不讲究委婉了,直截了当地说:“阁下的要求,恐怕无法完成。”
但是“小泉山城守”却毫无恼火之意,笑吟吟地说:“若是换别人当奉行,固然无法完成。可久保玄番乃是大名鼎鼎的‘丹波钟馗’,又是松永弹正赞不绝口的筹划之才,或许可以设法做到。”
伸手不打笑脸人,对方这么客气,新三郎也没办法骂人家一顿,只能僵硬地丢下一句:“恕在下力微智短,实在想不到有什么办法能够回应如此崇高的期待。”
那个“小泉山城守”依旧一点都不生气,转了转眼睛又说:“听闻久保玄番深受神佛庇护,曾有不动明王尊者入梦显灵。‘多田采铜所’的转机,大概就在这里吧。”
听到这个,新三郎没办法了,总不能公开承认那事是假的吧!
但是心里还是挺不舒服的,停顿片刻之后,还是忍不住摇头叹道:“如果神佛的庇护那么有用的话,寺社为何还需要信徒布施捐赠?怎么不请求神佛直接填满奉纳箱?”
本来只是一句自言自语的发牢骚。没想到“小泉山城守”耳朵挺尖,给他听到了。
然后这人哈哈大笑,拍着手掌说:“久保玄番妙语频频,果然是智计超群的敏腕之人。“多田采铜所”在您的手上,一定能东山再起呀!”
新三郎懒得跟这人说话了。
他感觉对方的专长可能就是抬杠和讽刺。
不愧是京都人。
……
哪怕同样是步行,小规模队伍的移动速度也比大型军队快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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