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武士的自我修养 第46章

作者:落木寂无声

  那“小泉山城守”只带了四个部下,新三郎则是有六人随行。

  一大早由八木城出发向东南,经由龟冈平原,日落前可至长冈歇宿。次日向西沿山崎通再一日,便到了池田城。

  此地以吴服、酒水和木炭生意而兴旺,城下町虽然只有十几间商屋,但一眼望去都修得挺宽敞漂亮。

  可能是“小泉山城守”的打扮比较特殊,也可能是新三郎的身高太醒目,刚到城下,就被当地领主池田长正发现,受到热情款待。

  池田家是久居摄津国的豪族,一直保持着较高的存在感,上一代娶了三好家的女子,顺势加入三好麾下,如今算是具有一定独立性的重要家臣。

  他们的现任家督池田长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说起话来四平八稳面面俱到,看起来很有城府。但十五六岁的少主池田胜正,却很是心浮气躁,直接在饭桌上大声说:“久保玄番在丹波斩将夺旗立下大功,却被打发到这么辛苦的位置,太不公平了!我看是有人在嫉贤妒能……”

  他老爹在旁边又是咳嗽又是使眼色,愣是没拦住。

  当时连“小泉山城守”这个资深京都政客都快绷不住了,新三郎更是早就哑然失笑。

  最终池田长正不得不拉着蠢儿子提前结束宴席,尬笑着说:“犬子一定是醉了,两位大人莫见怪!”

  池田胜正这才闭嘴,但脸上仍然露出不服气的神色。

  其实现在侍从们才刚把酒壶搬上来,只倒了第一杯而已,无论如何不可能喝醉……

  经此一闹,新三郎的心情倒是好转了许多。

  第二天,辞别池田父子,向北进入山谷之地,午时即看到“多田神社”的鸟居。

  而“多田采铜所”就在这神社附近,再往山里走半个时辰就到。

  顺带在此拜了拜足利家的列祖列宗,表达对幕府将军的忠诚。

  那“小泉山城守”十分郑重地往奉纳箱里塞了六枚铜钱,而且是京钱,不是永乐钱。

  新三郎心里吐槽京都人咋这么穷,为了照顾对方面子,只投了三枚劣币。

  在神社中,还看到了细川氏纲和三好长庆留给新三郎的私人书信。

  前者明言“希望每年有七十五贯运至御藏”,后者则说“希望每年得到二百二十五贯矢钱”。

  分配比例倒是没变,只不过要求的数量都打了五折。

  总数变成只有三百贯了。

  相比于最初松永长赖道听途说的“八百贯”,以及“小泉山城守”亲口讲的六百贯,压力显然减小了很多。

  给人第一感觉是,大领导还是有同理心的,都是下面的人层层加码,念歪了经!

  不过新三郎很快想到,这可能是一种驭人的心术。

  每年三百贯,对于现在的“多田采铜所”而言,大概依然是很难完成的。

  只不过,前面有了个“层层加码”的过程,一般比较单纯的人,可能就不好意思抱怨了,只会兢兢业业地投入工作。

088 铜矿的伴生品

  新三郎在“小泉山城守”的带领下,来到采铜所,远远便看到宽广的建筑群。

  经过介绍,能大致辨认出来,有进行冶炼的工坊,有存放物资和钱粮的不同仓库,有员工及家属居住的屋敷,有处理事务的办公室,有奉行居住的大宅邸,还有求神拜佛的礼仪场所。

  场面看起来很大。

  但稍微走近些,却发现,其实一些建筑已经荒废,甚至少数角落长满了杂草。

  居住区能见到不少老幼妇孺的身影。从面相和穿着来看,他们似乎比丹波的农户要殷实一些,但同样保持着底层人的警惕心,遇到陌生的“武士老爷”就会远远躲开,跑到家里关上门。

  再往前,到矿山深处扫一眼,坑道入口似乎有半数被封闭上了。

  然后折返回来,进办公室,没受到迎接。

  好像上一任的“采铜所奉行”都没等新三郎来交接就火速跑路了,估计工作经历不是很愉快。

  所幸相关账册都存在书柜里,有几个年纪很大的工匠看着。而且他们跟那位“小泉山城守”是认识的,否则都没法完成交接程序。

  这些老者,是工匠中的“沙汰人”。

  沙汰二字,本来是指的对粮食的筛选挑拣过程,后面引申为整顿、处置的意思。而“沙汰人”一般用于称呼民间组织中自发选出的基层负责人。

  他们并非官吏,也没有武士身份。但具备资历、人脉、经验和技术,是管理体系中不可缺乏的一环。

  “沙汰人”身上都是明显褪了色且有些变形的陈旧衣物。

  褪色,前提是染色。

  十六世纪的扶桑,能买得起染色的衣服就已经可算是“豪农”。

  所以他们年轻时候的生活水平应该还不错,那时大概还没发生“宁波争贡”的丑闻,京都的和尚们也比现在更加有钱一些,采铜所的运营想必很顺利。

  但是旧袍子一直留到了现在,说明近几十年买不起体面衣物了。

  几个老人拖着老骨头,有气无力在地上跪成一排,一个个战战兢兢的。

  新三郎见此觉得不太合适,吩咐他们站起来答话。

  然后接过账册,大致翻了翻,注意到人员清单上登记了一百二十多个名字,便提出想先见见所有工人。

  结果,几个老年“沙汰人”面面相觑,犹豫了一会儿,才由那个年纪最大的白胡子尴尬地说:“请大人恕罪!我们之前并不知道新任奉行哪天来……所以……现在正是本地夏收时节,除了老幼妇孺之外,青壮们一大早就去山里务农了……”

  这倒奇怪,不是矿工么,怎么都种田去了?

  新三郎知道自己是外行,虽然不太理解,也没发火,平静坐下来,让随从端来茶水,耐心等待答案。

  结果听了对方解释才知道,原本采铜所刚成立的时候就是不给工资的。只是允许矿工用公家的名义,在附近开垦土地,并且免除一切赋税。

  不过,以前生意兴旺的时候,铜矿是供不应求的。为了防止矿工们只顾自家农事而耽误了开采,实际上会发放一笔比较丰厚的钱粮,相比之下那点田就可有可无了。

  可是现在能发的钱粮变少了,农田的重要性又相应提高。

  仍是那个白胡子老头开口讲话:“大人,以往最好的年景,每人发两贯半钱和五石米,所以大家都能娶妻生子安定下来,世代继承岗位。但这十几年只能发三五百文钱和一两石米,若不是开垦一点田地,各家各户要饿肚子。”

  另一个人插嘴补充道:“请大人体谅!最近每年只卖得出三万斤铜,三个月就能采完,大家并不会因为种田耽误正事。”

  新三郎摇头叹道:“既然都靠种田生活,那岂不是跟农户无异?”

  白胡子老者露出一张苦脸,哀声道:“铜山附近的土地太贫瘠了,每户人一年辛辛苦苦下来,也就能收获两石上下的粮食。虽然不用承担年贡和段钱,但日子还是很凄苦啊!种田与采矿,都不能不做。”

  新三郎心算了一下,每户每年有三五百文钱和一两石米的俸禄,还有两石上下自己种出来的粮食,又不交年贡。就算这些“沙汰人”讲的是百分之百实话,这日子依然超越了本时代农民的平均线。

  而且估计他们会故意把数字往少了说。

  只不过,矿工——尤其是冶炼工,毕竟是需要一定技术和体格的,不能与田间的劳作混为一谈。

  现在这个生活标准,似乎也没法再往下压了。

  “降本”无疑是很难的,还是得考虑“增效”才行。

  话说当年兴旺之时,居然能给每个矿工发两贯半钱与五石米,折算下来相当于十五到二十反土地的税后收入,足以供养一个最底层的步行武士了。

  当年金兵卫老爹当乙名时,勾结寺社上下其手,一年也就捞到十贯出头呢。

  ……

  翻完了工人名册,新三郎又粗略看了看收支账本。

  从发黄的故纸堆发现,以往采铜所最景气的那年,卖出了足足一十八万六千斤粗铜,进账接近五千贯。当年提供了一千二百贯“运上金”,给工人们发了九百一十五贯“工赁钱”,花了两百四十贯进行祭拜庆祝活动,还提取五百五十贯的“奉行得分”。

  也就是给“采铜所奉行”发五百五十贯年终奖。

  五百五十贯!

  那时可真是个大肥差啊!

  然而最近三十年就是每况愈下了。平均下来也就三万斤多一点的销量,每年的“运上钱”基本都是一百贯到一百五十贯之间,而“奉行得分”有的年份是三五十贯的程度,有的年份没有记录,怀疑是零。

  如此说来,那位“小泉山城守”所说的六百贯“运上钱”完全属于是漫天要价,后面三好长庆与细川氏纲书信中要求的总额三百贯,也依然很离谱。

  新三郎又看了看具体的销售记录。

  果然以往最主要客户是京都和奈良的富裕寺社。其中东大寺有一次订购两万斤的奢豪之举,真不知道是要搞多大规模的工程。

  如果有幸碰上勘合贸易的机会,那基本上就是扫清库存,有多少要多少。铜在大萌一直是供不应求的产品,在那里换成生丝、瓷器,一来一去就是暴利。

  可惜那样的好事轮不到新三郎来享受。

  近来的销售规模就都是几百斤乃至几十斤了。去年就有一笔交易,是摄津十几个寺庙合伙买铜铸造佛像,每个寺才要十几斤,合着也就二百斤左右。

  新三郎看了半天,觉得如果不创造新的销路,绝对是不行的。

  而说到新的销路……

  他找出销售清单上的一条文字信息,对着工人中的“沙汰人”提问说:“为何每年年初,都会有一笔向石山银座卖出货物的记录?是不是错别字?铜矿卖给铜座才对吧!”

  一般来说银座是负责提炼金银以及进行货币兑换的,铜座才是处理铜矿、制造铜器的地点。

  所谓“座”是指垄断性的商人组织。

  净土真宗的石山本愿寺附近汇聚了大量工匠,既有银座也有铜座,所以新三郎怀疑是错别字。

  仍然是那个白胡子老头伸手接过账簿,看了两眼,诚惶诚恐地说:“在采铜时,偶尔也会发现一点银矿。按惯例都积攒下来,每年年初卖给石山银座。”

  原来如此……

  金银天然是货币,而铜需要经过铸造才能变成货币。后者可能会有找不到销路的时候,前者却不存在这个问题。

  听了“沙汰人”的回话,新三郎脑子里闪过一道灵感,感觉有个重要的记忆被埋藏着,呼之欲出,一时又想不清具体是什么。

  到底是啥呢?

  那白胡子老头说完刚才的话,生怕引发“大人”的误会,喘了一口气,又赶紧补充到:“大人,铜山里虽然偶尔会遇到银矿,但是数目稀少,品质低下,值不了多少钱,没法做指望的。”

  新三郎不置可否,只说今天就到这了,等工人们从田地回来,明日再去看看冶炼屋与矿道的情况,接着仔细清点一下库存。

  提到“清点库存”之事,几个“沙汰人”的神情没有丝毫的改变,他们的账大概是经得起查的。

089 上辈子的记忆

  当夜便在奉行所草草安顿下来过夜。

  第二日,新三郎接见了一百二十名在役的矿工,看到人人脸上都满是疲惫和麻木,而且明显对陌生的新人奉行抱有畏惧和怀疑。

  一时也没有什么办法好解决,只得勉力进行了一番演讲,力图让大家都记住自己。

  也没啥必要去研究工作效率的问题,因为现在的麻烦不是挖出来的矿不够,是销路太少。

  接着自己一个人琢磨了片刻,回忆了一下昨天那个莫名其妙的灵感,想梳理一下思路,忽然得到通知,说是远远见到有客人从南边来,不知什么身份。

  摄津国是三好家的核心统治区,而且基本实现了“一元支配”,治安比丹波要强不少,一般不用担心盗贼野兽。

  于是新三郎也大胆地直接带人迎了出去。

  仔细一看,来者竟是前天见过面的池田城少主,池田胜正。

  就是那个在宴席上直言不讳,替新三郎打抱不平的毛头小子。

  他的衣冠发髻都打理得挺随便,走路姿势大大咧咧的,看着确实是很没有心机的人。

  此时这毛头小子带了七八个随从,赶着一辆马车,隔得老远便大声喊:“久保玄番大人!我池田胜正带着酒食来探望啦!”

  新三郎心中略感惊喜,赶紧出门迎接,把对方请入奉行所。

  宾主各自落座。

  池田胜正个子只比常人稍健壮些,比不得新三郎高大,但言行举止却是颇有豪气。他吩咐随从们取下马车上的酒水与食物,之后又从怀里掏出一个银块,拍在地板上,慷慨道:“买一百斤粗铜!”

  低头一看,估计那个银块的价值应该是不止两贯五百文的,以二十五算,买一百斤绰绰有余。

  但是……

  新三郎没有去接银块,只是试探性地问:“胜正大人又不是铜座商人,买这么多粗铜干什么呢?”

  摄津池田家世代沿袭“备后守”的官途名,不过池田胜正现在只是少主,不是家督,暂时还没资格用。

  “让匠人造些铜壶铜镜来用!”池田胜正理直气壮地做出回答。

  新三郎不禁莞尔,摇头道:“一百斤粗铜,能造多少铜壶铜镜啊……真的有那么大量的需求么?”

  “呃……这个……”池田胜正摸了摸脑袋,支支吾吾地迟疑了一下,最终一拍地板,放声道:“那鄙人就直说了!久保玄番于丹波战事立下大功,却被发配到多田采铜所,实在不太公平。但鄙人无力改变上面的决定,只能买一百斤粗铜,当作是支持了!”

  “哈哈!”面对这个藏不住心事的毛头小子,新三郎也变得开朗起来,挥手说:“感谢胜正大人所带来的酒食!银钱支持就不必了,采铜所的困境,在下会另想办法的!”

  “……说得也是,这样反而没意思。”池田胜正思索片刻,点了点头,又面不改色地把银块拿了回去,然后笑着说:“今日前来,只想与久保玄番同饮,顺便听听‘一战斩二鬼’的事情!”

  “没问题!”新三郎心想,除了尼子新宫党幸存者的事情不方便,只推说是一股佣兵即可,其他事情都可以讲。

  不过讲之前下意识恭维了一句:“我看胜正大人也是豪勇之人,定然是久经沙场。”

  听了这话,池田胜正叹了叹,摇头说:“池田家有郎党八十余人,领内更可招募千员以上的农兵。我这个少主,数次参与合战,均只是跟随父亲坐镇指挥,未有亲自拔刀杀敌的机会。可惜呀可惜!”

  一听这话,新三郎顿时不淡定了。

  好家伙,郎党八十,农兵千员,不愧是历史悠久而且掌握了城下町的豪族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