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武士的自我修养 第52章

作者:落木寂无声

  说起来,上次见面时,竹村秀知还是人狠话不多的风格,今天倒是有些瞻前顾后了。看来京都的旅居生活,柴米油盐之类的问题,对人的精神造成了一定的摧残啊。

  “妙啊!此事日后定能成就佳话!”一旁的池田胜正眉飞色舞,忍不住叫了一声好,随后又故意露出忧虑的神色说:“但是万一,那位千鹤说不愿意侍奉久保玄番大人,该怎么办?”

  此时竹村秀知的表情也轻松了一些,勉强笑了一下,说:“依在下看,她多半是会乐意的。”

  新三郎心里却在想,按照历史发展,尼子晴久没几年就要离世,然后尼子家急速走向下坡路,后面反而要靠新宫党来尝试复兴……

  至于刚才那个名叫千鹤的妇人,只当成是发起话题的引子,已经快忘记了。

098 批发祖籍

  池田胜正这家伙胡说八道了一番,玩得挺开心,倒也没有真的跑去干什么“提亲”的事情,只是特意跟周围的人,强调了一番新三郎的高大形象。

  无非都是些“勇猛无畏”“智勇双全”“忠义仁爱”“雄才大略”之类的词汇。

  还顺带着说久保玄番大人娶妻之后一直未曾纳入姬妾,家里人也不多,估计不难相处。

  本来他这么空口白话,不一定有什么可信度。然而竹村秀知在旁边帮了两句腔,虽然只讲了一句“久保大人的确是值得信任的人”,但一下子就创造出不容置疑的气氛。

  大家听了之后,都很识趣地表示“啊对对对”。

  男人们可能觉得是一时的玩笑话。

  但是,有几个一同受雇的中年妇女,与那位千鹤女士关系亲近,是当真操心的。

  她们听了池田胜正的说辞,却是大为意动,立刻跑去后院,自告奋勇地干起保媒拉纤的勾当。

  过一会儿,几个中年妇女出来说,请久保玄番大人单独进去见见千鹤。

  此刻池田胜正摆出一张没心没肺的脸,用贱兮兮地眼神示意:“赶紧上!”

  竹村秀知也十分恳切地说:“若能玉成,亦不失为美事。”

  新三郎心想,这像什么样子?

  简直是强抢民女嘛!

  但现在要是说出拒绝的话来,好像更加伤人。

  而且也不利于跟新宫党幸存者搞好关系。

  便只得跟随几个中年妇女去见面。

  这时候,千鹤女士刚刚才把新宫党的少主哄睡,腿脚绑了两道绷带,一个人娇滴滴地缩起来坐在地板上,面红耳赤、低眉垂目,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

  新三郎咳了一声,尴尬地说:“千鹤……你千万不要觉得为难,只需要摇摇头或者使个眼色,在下保证不会让他们再胡说八道了。”

  他提问的方式,其实有点侵略性。

  说了这种话,对方一个柔弱的小妇人,也只能先顺着气氛默认下来。

  没想到千鹤女士微微抬起头,怯怯地向前瞟了一眼,又迅速把脑袋埋下去,低声说:“妾身没什么不愿意的……”

  旁边几个中年妇女,捂着嘴笑道:“纳妾不同于娶亲,这便算定下。恭喜久保玄番大人和千鹤夫人了!”

  其实战国时代是礼崩乐坏的局面,婚礼制度也非常混杂。对于武士家族而言,只有正妻进门的环节必须遵循传统的流程。

  而小妾的地位就比较微妙。有的出自高第,作为仅次于正室夫人的侧妻算是半个女主人,甚至可以在礼仪场合代表家督出席;有的身份卑微,只是形同奴仆的侍姬,即便诞下麟儿,也未必能得到母凭子贵的优渥待遇。

  像千鹤这样全家都蒙难,带着孩子逃难出来的农家妇人,被有权的武士看上属于烧高香了,也不可能奢求什么正经礼节。

  就算要搞都找不出娘家人来。

  当然,对于女人的命运而言,比家门更重要的是男主人的主观倾向。比如,历史上,织田家的吉乃,德川家的阿茶局,因为受到高度的宠信,实际地位远远强过了高门出身的侧室。

  新三郎心里想,这事回去得跟阿豆解释一下啊!后院着火了可不好。

  至于明舟大师那里倒是好说,就说是笼络新宫党幸存者的必要手段,老和尚肯定知道轻重,不会有啥意见的。

  ……

  池田胜正稍作停顿便离开,去本能寺办事。

  新三郎倒是很有空闲,与新宫党的诸位武士们畅谈了许久,回忆了去年共同作战的愉快经历,相处得还算和谐。

  夜晚就在东福寺内的旅舍住宿。

  第二日,才与他们告别。

  约好过段时间再回来见面,便带着随从前往淀古城,觐见细川氏纲。

  从东福寺出发,往南沿鸭川步行一个时辰,就到达了所谓“赛之河原”。这是鸭川与桂川交汇处,属于京都传统的庶民送葬地点,与处决武士的六条河原相对应。周围有地藏王庙宇和百姓自行搭建的石塔,还能见到被大众认为“不洁”的收尸人。

  再往前顺着交汇之后的水流,不到半个时辰,能看到方方正正的“淀古城”。

  此城筑于平坦的河边平原,周边挖了水堀,基底是八尺土垒,四角设有箭橹,建筑主体为石制结构,修得恢弘大气,不能说不重视防御力。但终究只是个纵横皆不足百步长宽的小型城郭,容纳不了多少兵员,更多还是作为办公地点来使用。

  城下有一个非常大的水产品市场,成千上百穿着蓑衣斗笠的渔夫在此售卖工作成果,而京都的咸鱼商人会派人带着车辆来收货。

  不知道市场的课税权是否已经被转交给细川氏纲。

  如果是的话,也算一笔不小的钱了。

  新三郎带着随从们来到淀古城门口,报上姓名,递了书状,请求觐见。

  也就等了两三分钟,已经见过两次面的小泉山城守疾步而出,表示热烈欢迎,还说:“细川右京大人已经迫不及待要见您了!”

  再往里走,穿过了大门和二门,见一个穿着僧袍的光头老者,笑盈盈在御馆外等待,正是细川氏纲本人。

  这可算是不错的礼遇了啊。

  一般来说,武士剃发打扮成和尚,只不过是做个姿态。不过细川氏纲一直没有娶妻纳妾,也没听说过有情人和私生子,不知道是为了信仰不近女色,还是另有兴趣。

  见了面,新三郎赶紧大步迈上前下拜施礼,洪声道:“丹波久保义明,参见细川右京大人!”

  而细川氏纲慢悠悠地走过来,吩咐免礼,然后温文尔雅地说:“丹波真是人杰地灵啊!先父往日征战四方,每战必以丹波健儿为先锋。如今又有久保玄番助我,乃是天意。”

  他这话带着典故,要不是新三郎来之前恶补了历史,还未必能听懂。

  当年细川氏纲的养父细川高国,麾下有勇猛的波多野三兄弟,个个能打。但是高国听信谗言冤杀了人家老二,搞得波多野家愤而叛变,后续一直是死硬的反对派。

  拿这事举例子,怎么感觉有点不太吉利……

  奈何人家是领导,新三郎只能表现出感激涕零的样子,慷慨激昂地说:“在下力薄才疏,不敢自比先贤,只有一颗忠心与先贤无二!”

  说完才发现不妥。前面的“丹波勇士”可是集体造反了的。

  好在细川氏纲没听出来有什么问题,乐呵呵地拉着新三郎走进了御馆。

  落座之后,介绍了一下在场的几位重臣。

  右侧上首坐着小泉山城守,这位“笔头奉行”,如今算是熟悉了。接下来两人分别叫藤冈石见守与津田兵库助。

  左侧的今村纪伊守和多罗尾常陆介,新三郎在攻打淡河城的军议上见过,只不过没打交道。他们虽然参与三好家军事行动,却是挂在细川名下的。

  这几个都不是武家名门苗字。

  新三郎提前找人打听过一番。据说小泉、藤冈本是豪农,津田、今村原为商贾。唯有多罗尾氏属于近卫家的远亲,做过庄头,相对有点身份。

  倒也不是细川氏纲不喜欢名门,而是名门大部分都在足利义辉和细川晴元那边,少数留在这边的,都是三好长庆以没收财产为威胁,强行拦下的。可想而知都是些歪瓜裂枣。

  那些比较有能力的,比如在后世游戏中登场的细川藤孝、和田惟政、一色藤长他们,宁愿放弃京都附近的地产,也要跟着足利义辉在朽木谷流亡,显然是有一定的政治抱负考虑。

  而小泉、藤冈、津田、今村,这些京都附近的豪农和商贾,倒是愿意自带干粮出钱出力,为细川氏纲免费打工,换取家格的提高。

  这么一想,新三郎顿时觉得还挺亲切的。

  本以为来到管领大人的居城,会遭受二代们的冷眼,没想到大家都是泥腿子啊!

  新三郎作为末位,与在场诸君对视,大家纷纷投来友善的目光。

  随便聊了几句,细川氏纲问:“久保玄番世代居于丹波船井郡吗?”

  新三郎回答说:“是在下的高祖父逃难过去,方才定居的。”

  细川氏纲掐着指头算了半天,笑道:“那应该是应仁到明应年间的事情。我看久保家的先祖,定是战乱期间与家族失散的贵胄,只是如今不易考证。无妨,日后总能查清楚!”

  周围小泉、藤冈、津田、今村等人纷纷表示,他们之前也是类似的情况,现在都在管领大人的帮助下,找到了正确的祖籍。

  新三郎现在有点明白,为啥明舟大师能有把握帮自己争取到出使西国的机会了。

  细川氏纲麾下,就这么个情况,实在是无人可用啊。

099 细川家的团建

  寒暄过后,细川氏纲便开始讲述此次叫新三郎来的目的。

  也就是出使西国。

  表面上,作为管领的使者,调解备中三村家与庄家的冲突。

  实质,是响应毛利家的请求,帮人家的小弟一个忙。

  话说毛利家现在是个什么状态呢?

  他们经过多年的奋斗,其实已经基本掌握了安艺、备后两国领地。虽然是两个较为贫瘠的小国,终究也是一方基业。

  可是,毛利家并没有取得与势力相应的名分。

  安艺国的守护职役长期空置,备后国的守护职役则被授予尼子晴久。

  当今幕府将军足利义辉希望获得打倒三好家的力量,为此努力联系各地大名,向来不吝于给出各种名分上的优待。

  可惜,在西国受到足利义辉期待的,只有大内和尼子两家。

  现在毛利家是打着一个非常别扭的旗号来统治领土。

  具体来说,上一代大内家的家主,大内义兴,曾经带兵上洛拥立足利义植,因而被册封为“管领代”,即幕府管领的代官。

  大内义兴的儿子大内义隆,虽然没有得到“管领代”的职役,但自认为有资格继承这个权限。他曾经发布文书,委任毛利元就代为治理安艺、备后两国。

  也就是说,作为幕府管领的代官的儿子的代官,掌握领地。

  本来就已经够绕的了。

  没想到又遇到意外。

  前两年,大内义隆被家臣陶晴贤所弑杀,大内家实权也落入陶氏之手。陶晴贤认为毛利家尾大不掉,以大内家家宰的名义,撤销了当年的委任,还派遣使者通知安艺、备后两地的国人豪族,告诉他们以后不需要服从毛利元就的指挥了。

  毛利家顿时非常被动。他们如今只能一边备战,一边想办法抬高家名。

  不然怎么派人找上细川氏纲了呢。

  其实这一波局势分析,新三郎之前听明舟大师仔细讲过,今日在淀古城又大略谈论了一番。

  不过有一点关键要素,两次都没提到。

  只是新三郎根据上辈子的记忆,有所猜测。

  后世的历史爱好者都说,西国地区由于地形复杂、交通不便,集权程度要比近畿和关东更为低下。

  目前看来,可能确实如此。

  毛利元就征战多年,现在快六十岁了,依然还要靠多年前大内义隆的背书来提供法理。

  而陶晴贤仅仅是公开宣布撤销当年的授权,就能造成巨大的麻烦。

  这就说明他们的结构是松散的,稍微有点风吹草动,都必须认真应对。

  不过,新三郎只是去送个信,当个使者,马上就要回来,不用管那么多。

  也许“严岛合战”之后,毛利家的情况就会好起来吧。

  现在既然陶晴贤还好好活着,那严岛合战肯定还没发生。

  原本历史,是具体是哪年哪月来着?

  实在不记得了。

  也没必要去加以回忆。

  ……

  由于这次出使西国,完全只是去走个过场,不需要处理任何实际事务,所以细川氏纲没啥好嘱咐的,只是给了四封亲笔信,分别交给毛利、三村、庄三家的当主。

  为啥是四封呢,因为毛利家现在名义上的家督是毛利隆元,但毛利元就作为“隐居大人”仍在掌控大权。

  然后又讲了许多废话,就让侍者去把西国的客人请过来。

  从头到尾,细川氏纲都没有谈到银矿的事情,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新三郎更不会主动去提了。

  片刻之后,一位气度雍容的中年僧人,淡定自若地走了出来。

  众人称其为“惠心禅师”。

  此人无疑便是安艺毛利家的外交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