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武士的自我修养 第53章

作者:落木寂无声

  新三郎也跟着这么叫。

  惠心禅师面色安闲,环视左右,用柔和的声音说:“这位初次蒙面的豪杰,想必就是久保玄番大人了吧,果然如传言中一般威风凛凛,仪表不凡。”

  新三郎立刻伏身施礼,作谦逊状,口称:“不敢当。”

  惠心禅师又笑道:“贫僧在京都游学时,与明舟大师以同门昆仲相称。久保玄番大人既然是明舟大师的侄婿,只须将贫僧视作自家人,自不必客气。”

  细川氏纲笑容满面地说:“虽然这么说,但惠心禅师身上隐隐发出法相庄严的气息,令人倍感敬畏。这大概就是禅修有得的成果吧。”

  惠心禅师听闻此言,却摇头叹息:“细川右京大人所言,正是贫僧不足之处。嬉笑怒骂皆不负禅心,方才是悟道。”

  细川氏纲一惊,肃然双手合十道:“原来如此!”

  众人顺着这个话题,就随意地聊了聊参禅悟道的话题。

  新三郎文化水平有限,所幸这两年得到明舟大师的熏陶,稍微懂了一点点,可以勉强接几句话。

  但是谈了一会儿,细川氏纲来了兴致,要求召开一个非正式的简单茶会。

  这个新三郎就完全不懂,只能老老实实向在座之人请教,现场进行学习。

  好在,除了“茶头”之外的成员,也没有什么特别麻烦的事情要做。主要就是略作梳洗,穿上合适的衣物,保持一个优雅从容的态度,端坐着耐心等待。轮到自己饮用的时候,端器皿与喝茶水的姿势有讲究,要符合气氛地表示感谢,并说出得体的评价。

  也无非板着脸装逼罢了。

  只有负责制作茶汤的“茶头”任务最为繁重。泡出来好不好喝倒是其次,反正也不会有太大差别。关键是整个动作和节奏必须具备禅意的美感,整体需要遵循规定流程,细节处却又要表现得挥洒自如。

  虽然学好了这一套,能够在各种场合得到很大的尊重,但是新三郎暂时没有功夫去研究,决定只要知道怎么喝就好了。

  细川氏纲亲自下场展示了熟练的技术,而惠心禅师更是被誉为茶道的达人。

  总之进行了一番交际活动,新三郎也算是作为细川家臣,初次参与了团建,体味到一点点融入集体的感受。

  第二日,才是信使队伍出发的时间。

  细川氏纲特意赐给新三郎一套高档蓝色吴服,彰显使者的身份。

  尺寸比较合适,是考虑了身材之后做的,挺有心。

  其实本时代外交使节的除了本职工作,也要负责收集外地信息。这个细川氏纲可能没好意思直说,但还是隐晦提了一嘴。

  惠心禅师带了十个随从,新三郎身边有六个侍卫,此外还有一个叫做木村新左卫门的人,这家伙是淡路水军的成员,负责联系海路交通。

  没错,去西国走陆路可不太行。

  一是耗时太久,二是需要通过很多其他势力的领地,容易出麻烦。

  出了淀古城之后,最佳的路线是沿着先淀川,走“京街道”,花两天时间到浪速地区,再让那个木村新左卫门联系淡路水军的船只,从渡边津离港,穿过濑户内海,于毛利家控制下的鞆之浦登陆。

  如此一来,只需在海上漂泊三日即可,省下了许多时间和食宿成本。

  而且需要打交道的对象,也仅限于在水上讨生活的“江湖朋友”而已。

100 西国名将

  这一路上,先后经过石山、淡路、播磨滩、小豆岛、吉备津等地域,对新三郎来说算是开了眼界。

  可惜,外出是公干,而非旅游,不能在各地下船玩耍。

  只能走马观花的看一看,有个浮光掠影的印象。

  倘若以后世穿越者的角度看,十六世纪的港口与町镇自然全是破破烂烂不堪入目。然而与丹波老家对比,却又显得十分富庶繁荣。

  这片海域的运输业与渔业都很发达,来来往往的船只极多。碰到的富商们皆是锦衣华服、志得意满,个个不逊于千石俸禄的武士。水夫和渔民们虽然都穿粗糙的短打布衣,但从身材和面相看,就知道他们能得到充分的营养补给,吃得肯定比内陆山林地区的农民强很多。

  所谓“要致富,先修路”实在是很有道理。没有良好的交通条件,经济发展便无从谈起。

  海上的许多物事,让新三郎感到新鲜和有趣。

  可是,一遇到开着关船征收过路费的“水军众”,便又让人不得不回到残酷的现实中来。

  濑户内海的东部,从儿岛湾到鸣门海峡,这一段归淡路水军管辖。淡路水军目前的话事人,是三好长庆的三弟安宅冬康。此人多年前以安宅氏养子的身份掌握了淡路一国,如今可算是恩威并重,权势稳固。

  但即便如此,也没法阻止麾下的弟兄们收过路费。

  这也算“百万漕工衣食所系”,非一人之力能左右。

  顶多,就是给三好家的相关船只打折或者免费。

  比如这次新三郎去西国出使,身边有个淡路水军的人随行,乘坐的是专门容纳富贵旅客的“屋形船”,那么在自家地盘,只要出示文书,即可无碍通行。

  然而过了儿岛湾,来到濑户内海西部,就是三岛水军的控制区了。

  三岛水军的领袖是村上家的三个分支。由于他们老巢在海岛而非陆地,目前不受任何大名控制,属于独立势力,谁的面子都不给,天王老子来了都得交钱。

  标准是大船一百文,小船三十文。交一次钱,给一个标明了日期和经手人的“船标”,一个月内有效,过期作废。

  新三郎所在的这艘“屋形船”,是由淡路的木村新左卫门掌舵。此人与三岛水军很熟络,跟收过路费的人谈笑风生,骂骂咧咧地互相问候。

  熟归熟,却不打折,照样交了一百文钱,才得到放行。

  之后再往西,只两个时辰,就到达了毛利家控制下的“鞆之浦”。

  这里是备后国东部的一处良港。

  船靠岸的时候也需要根据尺寸大小,向港町奉行所交钱。不过人家毕竟还是修了个码头给你,合理性比“水军”拦路收过路费总要高一些。

  按先前商量好的安排,使者到西国的交通,由细川氏纲想办法,等于是交给三好家解决。返程之路则是毛利家负责搞定。

  淡路水军的木村新左卫门倒也没有立马就开着他那艘“屋形船”回去,而是在这“鞆之浦”就地揽客,寻找去畿内的有钱人。

  他这船本来就是高级客船,在濑户内海各地都取得了经营资格。船内有二十个小房间,能提供一定的隐私和相对舒适的环境。

  ……

  到达鞆之浦,新三郎跟随惠心禅师登岸,便看到一副繁忙的码头景象,各式各样的运输船忙着卸货上货,挑着扁担的渔夫与商人讨价还价。

  港口面积不大,乱七八糟缺乏规划,却又透着勃勃的生机。

  等待了一段时间,有一个眉清目秀的俊美青年,带着许多随从快步迎上来,先说了一句“惠心禅师一路辛苦!”然后对着新三郎长身下拜,恭敬地说:“想来这就是上方来的使者了。鄙人小早川隆景,欢迎大驾光临!”

  好家伙,毛利家的老三,小早川隆景亲自到码头来迎接了。

  所谓“上方”,就是畿内地区的美称。一般各地武家会把幕府的特派员称作“上方使节”。今日新三郎其实只是奉了细川氏纲这位所谓“幕府管领”的命令,不完全符合称谓习俗。

  但人家为了表示尊重,刻意这么叫,也是人之常情。

  小早川隆景,对后世玩家来说可太不陌生了。此人在暗耻游戏不仅登场,而且能力数值相当高,特别是外交与水军方面是顶级的。

  新三郎之前在畿内也见了三好长庆、松永久秀等人,但都是自己给对方当施礼。

  而接受“历史名将”的伏拜,还是第一次。

  狐假虎威而已,倒也不能膨胀。

  于是新三郎也连忙认真回礼说:“在下久保义明,久仰小早川大人的威名,今日一见,不胜欢喜。”

  惠心禅师介绍到:“久保大人,人称玄番,乃是细川右京所委任的使节;小早川大人,人称中务,是毛利典厩的三子,毛利备中的弟弟。”

  其实这种程度信息,事先早就准备好了。但是形式上总是得有人介绍一下,才显得比较正式。

  而“毛利典厩”指的是毛利元就,他的“右马头”官位,是当年大内义隆帮忙从京都搞来的合法头衔,那就不用说“人称某某”,直接亮身份即可。同理,“毛利备中”指的是被封为“备中守”的毛利隆元。

  双方便又以官途名打招呼。

  在原本的历史上,毛利家于1560年向朝廷进献两千多贯巨款,因而父子四人都得到了正式授官,小早川家世代使用的“中务少辅”称号,就此转正。

  不过现在,仍然只是私相授受的官途名。

  稍作寒暄之后,众人来到离海岸线只有一公里左右的安国寺,进行了简单的参拜之后,到厢房安顿下来。

  毛利家选择了此处,作为本次外交会面的场所。

  在寺社进行外交活动,也算是扶桑历史上的一种传统了。

  实际的当事人——备中的三村家和庄家,都还没到,但是距离不远,大概需要等待两三天。

  其实新三郎对那两家的兴趣也不大,反而更想多了解一些毛利家的事情。

  小早川隆景似乎也非常愿意跟代表幕府管领来到西国的“上方使节”多交流。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谈话过程中,新三郎取出细川氏纲写给毛利元就与毛利隆元的书信,递了过去。

  小早川隆景十分谦卑地双手接过,同时带着歉意表示,他老爹和老哥有点麻烦事实在抽不开身,否则一定会亲自来面见使者。

  新三郎连忙说不敢劳烦。

  接下来随意聊了聊天,小早川隆景恭维说:“去年‘丹波钟馗’一阵斩二鬼之事方才入耳,今年又听闻久保玄番大人在‘多田采铜所’找到银矿。真是文武兼资啊!”

  瞧人家这功课做得,明显是早早收集了信息,以便于拉关系。

  不愧是外交达人。

  幸好,新三郎也早有准备,也立刻回敬:“小早川中务大人,十四岁初阵就率军攻克敌砦,实乃少年英雄。如今又收服沿海诸多水军众,更是值得敬佩。”

  对方初阵的事,是前段时间特意打听的。收服水军众的事,也听说过一些风声,主要是上辈子的知识。

  没想到这话说出来,小早川隆景愣了片刻,似乎十分惊讶。过了一会儿才缓过神来,猛然眨了眨眼睛,瞬间泪光闪烁,然后边擦拭边说:“没想到鄙人一介边鄙田舍之辈,些许微不足道的成就,居然能传到上方使者耳中,如此荣幸,令人过于惊喜……请恕失态!”

  新三郎有点懵了。

  刚才不就是一句官样文章的恭维话吗?就算是“上方使节”说出来的,也不至于这么激动吧?

  毛利家的人,有这么缺乏大人物的认可吗?

101 人情练达小早川

  鞆之浦,处在备后国东部,离备中国不远。

  新三郎在安国寺等待了两天。然后这次出使的真正对象,也就是备后中国的三村家和庄家,先后派代表到达。

  准确的说,“派代表到达”的描述是不太对的。

  三村家的家督三村家亲,是亲自带人来的。

  此人魁梧健壮、中气十足,俨然是个不拘小节的猛将,挺符合刻板印象,说话嗓门很大,不太顾及人情世故。

  庄家的家督庄为资,同样到达现场。

  这家伙就完全是被生活折腾得很严重的样子,腰背佝偻,步履蹒跚,脸上满是褶皱,看上去得有六七十岁了。

  各自都只带了两位数的卫兵,可见对毛利家的外交信誉,是比较放心的。

  两边展示出来的精神面貌,对比十分强烈。

  这当然也很合理。

  三村家亲可是以一介乡官身份,靠武力打出名头,占据了半个备中国,建立家族史上最大基业,堪称一方豪杰。现在说是依附毛利家,实际保持了很高的独立性,小早川隆景见了他也是恭敬行礼的。

  庄为资作为世袭的守护代,据说年轻时也曾颇有作为,但最近被打得节节败退,全靠尼子家援军才能勉强支撑家门。今天过来,表面上说是“调解”或者“议和”,其实就等于投降称臣,心情怎么好得起来呢?

  两边展现出来的态度,差别也很大。

  三村家亲即便是对“上方使节”施礼的时候,也保持着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显然内心并不是真心尊重。

  而庄为资那家伙,见了新三郎就老泪纵横,长吁短叹地说:“不知过了多少年,老夫终于又见到管领大人的使节了!回想起父祖在细川军中效力的日子,仿佛只在昨日!”

  姿态有点滑稽,但不是不能理解。

  落魄到不得不变卖家产的贵族子弟,除了缅怀昔日的荣光,还能怎么办呢?

  说起来,备中庄家,老早就是细川家的“管领内众”了。

  不是新三郎这种贬值之后随便充数的,人家当年,是真的有资格进京都,参与中枢议政,在各种重大问题上发声。

  可是今天就只剩在“上方使节”面前哭诉的份了。

  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不外如此。

  今日具体事务,毛利元就其实已经安排好了。

  新三郎以细川氏纲代表的名义,向三村家与庄家各给出一封书信,要求他们停止敌对。然后让三村家亲的庶长子,拜庄为资作义父,受领毛利元就的“元”字,改名庄元佑,立为庄家嗣子,将来继承家业。

  这么一来,整个备中一国,基本都全部落到了三村家手里。

  也可以认为是,间接被毛利元就所掌握。

  尼子家无疑遭遇了重大挫折。尼子晴久虽然并不会因此损失直属地盘,但在山阳地区的威信会受到严重的打击。

  年初,尼子家的少主尼子义久响应足利义辉号召,带三万人攻打西播磨,闹个无功而返,已经比较丢脸了。如今备中又产生变故,可谓雪上加霜。

  目前,除了出云国老巢之外,美作、伯耆以及备前、石见等地,仍有不少国人众尊奉尼子为主。过了今天可能又有一些会动摇。

  在原本的历史上,尼子晴久担任家督的数十年,其实正面作战输的次数很少,就是莫名其妙在很多细节上被毛利元就占了上风,慢慢就有点疲于应付,显出一种捉襟见肘的吃力感。到了他儿子尼子义久接班,五年内彻底崩溃了。

  算算也就十年的事情。

  新三郎胡思乱想的时候,也没耽误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