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落木寂无声
岳山城便成了悬于山顶,无法得到补给的孤军。
当然,城内的守兵依然可以居高临下的进行射击,或者随时根据情况下山作战,所以新三郎一时半会儿也没法沿这条道路杀进宇津家的腹地,只能让士兵们窝在三个据点,实施围困战术。
但是这样就够了。
根据情报判断,宇津家失去了细野城附近的十来个村子之后,地盘大约是整个桑田郡的四成多一点,最大动员力也就是一千左右。而从之前的试探性攻击判断,岳山城里面估计有三四百人,并且都是比较精锐的士兵。
再加上两座支城、一座关所都被淹没,以及之前的零敲碎打,至少损失了上百。
那么也就是说,宇津家现在顶多还能拿出五百多名战斗力存疑的士兵。他们不太可能有能力里应外合解除围困。
岳山城位于黑尾山最高的主峰,周围都是秃石,地势固然险要,却无法取水就食。
军粮可能相对还有一定储备,饮用水是完全没办法的。
五月到七月,或许可以靠接雨水度过。
从八月开始天气会变成干爽,降雨量将骤减,到时候守军必将无法坚持。
当然,如果战事拖入秋收农忙期,新三郎就不得不给出一定的补偿来安抚军心。
那也是值得的。
只要消灭或劝降岳山城里的这三四百人,后面宇津家军队的作战力锐减,又不再有如此险要的地形可以固守,士气也会接近崩溃。
届时便是破竹之势了。
接下来,岳山城的守军调转了方向,朝着背后两座被攻方占领的支城,以及人尾峠的关所,发射“棒火矢”。
可是,两座支城被他们自己修得很牢固,用了大量土石结构,并不是两座三十目筒的棒火矢可以撼动的。
那人尾峠上的关所,倒是纯木质,经受不住考验,最终被点燃,烧毁了一部分。稻富重信、大井重家不得不撤了出来。
但趁此机会,池田长正终于在西北侧的高坡上,修好了一个射击阵地。
这个阵地,距离岳山城三百步,但只有不到一百尺的高度差,靠着己方的五具棒火矢,便能以数量克服地形劣势,压制敌军的活动空间了。
自此,终于达成完美的合围。
五月十七日、十九日,宇津家从腹地出发,连续两次发动了攻势,想要夺回两座支城,解除岳山城的围困。
但奈良长高、山本久正有五百精兵,依托工事沉着应战。
而新三郎则在得知消息后立刻让麾下士兵做出攻城的姿态来,牵制岳山城内守军,让敌方不敢贸然下山向后夹击。
最终,宇津家在两座支城的墙外遭受了一定战损之后,无力再战,只得退去。
五月二十四日,岳山城派了一个不怕死的使者送来书信。
纸上写着:“久保玄番大人武名卓越,号称‘丹波钟馗’,使用断绝内外的战法,未免有失身份。如若是真豪杰,请休战一日,允许我军补充饮水与粮食,之后公平对决。”
看完之后,饶是以新三郎的心性,都完全憋不住,足足笑了一刻钟,差点要在地上打滚。
其实开战以来,岳山城的守将发挥不算差,打得还行,是个合格的指挥官。
只不过今天表现得实在太异想天开了。
新三郎向左右传阅这封信,众人无不捧腹大笑。
就连最为榆木脑袋的晴海氏高,也只是犹豫了片刻,就摇头说:“如果同意这个条件,不是公平对决,而是傻瓜。”
但是,两位海外来客提出了全新的角度。
佛朗机人韦格·加西亚眉毛一挑,嬉笑着说:“如果守军肯出几十倍的价格,我认为可以卖一点粮食和水给他们。”
前大萌宦官孟裴钰却是摇了摇头,淡然道:“这个时候重点不在于银钱。应该在粮食和水里面下点毒然后送进城内。”
听闻此言,帐中的扶桑武士们面面相觑,纷纷感慨跟不上外地人的思路。
新三郎没有采纳这两人的建议,只是把送信的使者赶了出去。
韦格·加西亚所提出的赚钱计划没什么必要。反正这次打仗的主要消耗,是金主今井宗久报销的。而孟裴钰的方案不太好执行。想要对大批量的食物和水投放致命毒物,需要很高深的化学知识。
两日后,被拒绝的守城部队发起了一次突围,被新三郎麾下士兵很干净利索地挡了回去。
……
五月很快就过去了。
也就是说,攻略桑田郡宇津家之事,已经进行了三个月。
这期间,松永长赖与赤井直正转战各地,连续交锋了四次,各有胜负,不分伯仲。
但从大局上讲,天田、何鹿两郡的几家豪族尊奉细川氏纲为主,间接投入三好政权旗下,这个结果已经不可改变了。
将来,松永长赖可以逐步用“代理守护代”的名义慢慢加强统治,越往后赤井直正劣势越大。
按照惯例,双方在战场上奈何不了对方,就来到谈判桌,准备议和。
松永长赖占据战略上的优势,狮子大开口,只允许赤井直正保留氷上郡,要求对方停止对天田郡南部的“非法占有”,并且破弃与波多野家的联盟。
而赤井直正想要维持现有边界,就是继续掌控氷上郡及天田郡南部。同时他非常坚定的表示,波多野家是挚爱亲朋手足兄弟,万万不能背叛。
看这架势,两人的底线就很明白了。
估计再摩擦几个月的嘴皮子之后,双方会各退一步,松永长赖不再纠结天田郡南部的归属,赤井直正则破弃与波多野家的长期联盟。
天田郡南部约定俗成的合法主人,是足立、芦田两家。他们都被杀到快绝嗣了,松永长赖也没必要出来主持公道。
赤井家与波多野家确实是多年盟友,一直相互支援,关系非常的密切。然而战国乱世的盟友就是拿来出卖的。
新三郎人在前线,是从商人口中听到了消息。
他心想,战事分不出彻底的胜负,老是被迫以议和结束,这也导致始终无法集权。但是在扶桑特殊的地理条件和政治惯性之下,太过强硬也未必可取。
恰好正在此时,桑田郡另一个豪族,宇津家的北面邻居,川胜家,派了一个使者,送信到军营里面来,交给了新三郎。
上面说,想要针对目前的战事进行沟通,希望这边能派遣个使者,到川胜家的居城去商议。
虽然没有明确地表示出来,但看字里行间的意思,好像是试图讲和。
当初,新三郎刚刚得到攻略任务的时候,拜托临济宗的和尚联系川胜家,一直得不到积极的回复。
现在,围困了岳山城,连续击败了几次解围与突围,眼看即将取得成果,这个川胜家却站出来了。
显然来者不善啊!
但又不能不加以理会。
松永长赖与赤井直正的议和,短时间不会有结果。所以大军始终被牵制着。
这个川胜家,占据了桑田郡北部一半土地,估计能动员一千二三百人。如果他们出兵支援宇津家的话,事情便麻烦了。
至少需要派个使者过去,摸摸对面的底。
126 荒木村重的野望
荒木村重并没有想到,自己会忽然得到“丹波钟馗”久保义明的青眼,迎来一举成名的机会。
虽然一向自认为无论武艺还是智慧都不弱于人,但门第之别,终究是难以跨越的阶梯。
从小他就告诉自己,不能指望有人铺路,每一步都得自力更生。
追溯到三代以前,荒木村重的祖上只是在池田城城下町酿酒为业,而且他父亲都不是家业的继承人,只是分到一部分财产后,去附近的村子买了十几反土地,成为所谓的“地下有德人”,又迎娶隔壁村豪农之女为妻,组建了小小的家庭。
后来池田家扩大军役,才把这家“地下人”登记到名册里面,纳入家臣序列。
距今也不过十余载光阴。
只不过荒木村重生来聪明伶俐,在同龄人都懵懵懂懂之时,便已经学会攀附吹捧,当上了池田家少主身边的伴当。从扛包喂马提草鞋开始,自然而然成为亲信侧近。
最近几年,老主公池田长正年迈体衰,渐渐无力理会繁琐庶务,而少主池田胜正始终鲁莽直率,言行经常引得谱代家臣们不满。
而荒木村重自幼见惯了世间种种冷暖,擅长察言观色,不在乎伏低做小,每每居中加以调和,安抚住各方的情绪。
时日长了,他被视作是池田家必不可少的气氛组担当,深受上上下下一片赞誉,逐渐担负起财税军政各方面的基层工作。
如今甚至得到参加上层军议的机会,可谓深受重用。
不过池田家作为传统武家门第,政治格局是比较守旧的,氏族成员没有严格意义的高低之分,家督更接近于“族长”的概念,而非是独断专行的“君上”。
荒木村重清楚地知道,只获得少主池田胜正的倚重,仍不能沾沾自喜。还需要展示出各种本事来,建功立业积累威望,并且与同僚们结成利益一致的关系,才能说是真正掌握了权力。
出于这份自知之明,他在久保义明主持的军议上,虽然有些想法,但一句话都没说。
无名之辈若是在公共场合夸夸其谈,一旦被指出漏洞自然就十分丢脸。即便献上很不错的策略,别人也未必立即刮目相看。反而被嫉恨上也说不定。
事后在偷偷私下汇报就安全多了。
是否予以采纳无所谓,思考成果被大佬贪墨也没什么,总之不会有负面影响。
没想到,久保义明早就有通盘考虑,并不需要别人提醒。
当时在军帐之中,荒木村重十分惊讶,心想这位丹波钟馗不愧是稀世名将,难怪短短三年便从一个地下人之子成为出色的武士。
那一刻,他心里产生了复杂的情绪,敬畏之余又有一丝不甘。没忍住以己度人,试探了一下对方的野望。
结果碰了个壁。
回来之后,荒木村重感到后悔,认为自己已经小小得罪了久保玄番大人,此战不可能得到一展身手的机会了,就算努力有所斩获说不定都会侵占。
接下来数十日,他暂时按下进取之心,跟着池田家的其他将士一起按部就班地作战。眼看着水攻的计划顺利实施,宇津家陷入彻底被动,自己却捞不到什么功劳。
却没想到,时间到六月,事情出现转机。
桑田郡北部的川胜家,之前一直装着中立,对战事不闻不问。如今宇津家的岳山城快要守不住,却跑出来搞什么调解。
此时当然需要一个人情练达、世事洞明的使者去试探一下态度。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久保义明亲口点了池田家家臣荒木村重的名字。
……
众所周知,外交使节,是最容易积攒资历的岗位。
久保义明之前在丹波讨取双鬼,又在多田挖出银矿,但直到出使西国亲身经历了毛利家的严岛合战,才真正得到三好长庆的关注。
此次前往桑田郡北部的川胜家,若能说服对方协助攻略,或者至少保持中立态度,回来就是首功了。
即便外交沟通未能成功,能探一探对面虚实,让我军提前有所准备,也值得称道。
这么好的机会,荒木村重原以为肯定会落到久保家家臣的头上。
根据这段时间观察,稻富、大井、晴海等人都太耿直,佛朗机人和唐土人也不用说,但沉默寡言的竹村,与肥头大耳的净澄和尚,应该是可以担当使节的。
然而,当日久保义明端坐在主位,左右环视片刻,便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开口说道:“我军当中,最适合出使川胜家的,莫过于池田家的荒木十二郎了。”
军帐中的诸位听闻此言,皆是沉默不语,甚至有点疑惑,好像并非特别赞同。
但荒木村重本人,却是兴奋不已的同时又感到震撼。
他也觉得这支临时联军当中,自己比在场除了久保义明之外的人都要更有本事。可能有些方面不如三好义兴的近侍奈良长高,却只是因为经验问题而已。
只是这种自信被很好地隐藏住,未曾公开显露过。
忽然得到久保义明这等名将的青睐,高兴自然是高兴的,只是想到上一次单独汇报的时候有点失态,又不免忐忑。
难道因为都是出身寒微之人,才额外加以青眼吗?
自己的心思似乎被完全看破了,有点可怕。另一方面,也有一点希望尽快报答知遇之恩的冲动。
荒木村重当即毫不犹豫地下拜,用坚定果决的语气,表述了完成任务的决心。
接下来,军议结束,众将离去,他马上单独向久保义明提出请求,希望恶补一下川胜家相关的信息再出马。
作为一个摄津发达地区的居民,荒木村重自然不太了解丹波国桑田郡山沟沟里面的人和事。
作战期间通过道听途说知晓了些许,远不够详实。
他相信“丹波钟馗”这等人物,一定会特别重视事前的情报收集。
果然不出所料,久保义明已经翻阅过好几十份本地僧侣文化人留下来的历史文献,做足了充分准备。
经过一番详略得当的介绍,荒木村重迅速抓住几个重点。
第一,川胜家出身不高,最初也是个“地下有德人”。数十年前他们得到幕府“奉公众”的名号之后非常引以为傲,努力与将军家保持着良好关系。而宇津家则是跟细川晴元十分亲近。之前足利义辉跟细川晴元争权夺利的时候,川胜跟宇津也一直闹矛盾。后来三好长庆崛起,足利义辉和细川晴元都被赶到近江朽木谷报团取暖,情况才有所变化。
第二,从川胜家的发源地——桑田郡下田庄再往北,经由堀越峠穿过头巾山,步行两日即可到达繁华的小浜湾码头,这是丹波与若狭之间唯一的商路。川胜家积极发展贸易,热衷于结交商贾,开辟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交易市场,从中获利不少。相对于土地产出而言,商贸收入对他们来说可能是更为重要的。
第三,尽管两边关系好转,但过去几年,川胜家跟宇津家之间还是发生了几次因为边境争议产生的冲突,每次都以川胜家服软告终。宇津家虽然也依赖于出口木材和香鱼的创收,但是作为资源提供者,不太担心一时的道路断绝。而川胜家领内没什么特色商品,需要商旅不断往来才能挣钱,会尽量避免动武。
127 高端外交,朴实无华
知道了这些信息,荒木村重感觉心里有底,知道该怎么跟对方开口了。
第二日,他带了几个小兵,与川胜家的信使一起上路。
经过两日的山路,就到达了人家的主城——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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