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武士的自我修养 第68章

作者:落木寂无声

  虽然叫做岛城,并不在岛上,而是位于由良川与棚野川交汇处的高地上,三面环水,侧边看上去宛如海岛中的孤峰一般。

  一个领地只有半个郡的国人众,主城当然不会很大。也就是连续五个方圆数十步的曲轮,从山顶一直延续到山脚。

  不过,城垣是最近几年投入重金新修的,尚未经历过任何一次战火,墙壁与屋檐上的花纹饰物都完好无损,保持着美观的状态。

  附近的河岸边上,居然有两间规模不小的宿屋,几排方方正正的仓库,以及一个宽阔的露天市场。

  可以说是一个小型的“城下町”了。

  这在穷乡僻壤的丹波,很可能是独一份的。

  至少守护代内藤家的八木城,波多野家的八上城,赤井家的牵话窍骂�

  不过荒木村重是摄津人。

  摄津国内的西宫、尼崎,都是繁荣的贸易枢纽。石山更是仅次于界町的近畿第二大町镇。

  就连荒木村重所居住的池田城,城下也有一二十间商屋。

  自然是没法与丹波的山猴子们感同身受的。

  他唯一的感觉就是太累。

  路程虽然不长,但山路蜿蜒曲折,峰回路转,对平原居民来说很难应付。

  因此,进入岛城,跟川胜家的家督川胜广继打了招呼,递送了久保义明所写的书信,就打算尽快休息了。

  没想到,川胜广继那厮,张口就来了一句:“宇津家的使者正好也是今天到达,岂不是很巧吗?一定是天意,看来神佛也想让三方好好交谈一番呢。”

  当时荒木村重就心里一惊,顾不上疲惫了。

  好家伙,川胜家同时请了久保军和宇津家两边的人,而且公然说要三方一起交谈。

  现在战事已经快要分出胜负,来这一手,属于是一点都不掩饰了,明摆着要拉偏架。

  荒木村重心想,今天的任务比想象中更麻烦,没那么容易建功扬名。

  以他的城府,当然能够控制住自己的言行,不会轻易失态。

  但经过瞬间的思索,荒木村重故意放弃了表情管理,摆出惊讶和恼火的姿态,高声怒道:“川胜大人,您的信中只说邀请我方过来商议,可没说同时还有宇津家的人!如此先斩后奏,甚为无礼,不知是何居心?”

  川胜广继见此,丝毫不怒,反而陪着笑脸,深深鞠躬,恭恭敬敬地说:“荒木大人何必着急呢?既然是要讨论战事,那当然是把交战双方的代表都叫过来,才合适啊。”

  听闻此言,荒木村重脸上神色连连变幻,佯装是色厉内荏无能狂怒,用力“哼”了一声,才拂袖而去。

  ……

  第二日,果真,川胜广继坐在主位,让荒木村重与宇津家的使者分居两侧。

  三个人都没带武器,进入一个铺着榻榻米的小房间开会,并无闲杂人等列席,小姓与侍女在门外待命。

  有趣的是,宇津家的那个使者,乃是家督宇津长成的弟弟,名叫宇津村重。

  在座三人里面,居然有两个村重。

  但眼下可不是玩暗耻的《太阁立志传》,没法讲究“同名之谊”。

  荒木村重一开始就摆着臭脸,先声夺人,趾高气昂地说:“我方久保玄番大人,奉朝廷之名,讨伐侵占‘禁里料’的逆贼,如今胜利在望。尔等若是愿意投降,现在倒也来得及。”

  对面的宇津村重讪笑低头不语。

  而作为中间人的川胜广继则是咳了两声,慢条斯理道:“这其中,可能有些误会。是不是有什么原因呢?”

  接着,宇津家的宇津村重也立刻跟着附和:“没错没错。我家全是忠厚老实的武士,其实只是对‘禁里料’加以保护。只因道路不通,没法按时进贡,才让朝廷误解了啊!”

  荒木村重听闻此言,只是冷笑:“看来,我方军势一到,这进贡的道路,忽然就通了。”

  “正是。”那宇津村重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说:“久保玄番大人人称丹波钟馗,武名卓越,他一来,就吓得盗贼再也不敢出没,我家终于可以恢复对京都的进贡了。”

  “嗯……所以说……”川胜广继脸上抽了两下,仿佛是因为这无耻的台词感到尴尬,但酝酿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说:“两边完全可以罢兵言和嘛。”

  “无稽之谈!”荒木村重瞪圆了双眼,怒道:“我方动员重兵,花费无数钱粮,岂是一句‘误会’就可以打发的?简直是可笑至极!”

  “的确如此,的确如此……”宇津村重陪着笑,伏低做小,恭敬地说:“我家愿意给出足够的赔偿,来表达诚意!”

  “是吗?”荒木村重翻了个白眼,不以为然道:“我方马上就能取下岳山城,接下来就是破竹之势,不知道有多大的诚意,才能说服久保玄番大人停下进兵脚步呢?”

  “当然,当然……”宇津村重小心翼翼地说:“久保玄番大人智勇双全,我家不是对手。但时值乱世,世事难料。万一此刻有别的势力出兵参战的话……胜负或许尚有一丝悬念。”

  荒木村重的神色立刻变得极为严肃,不去理会宇津村重,反而侧首看着川胜广继,一字一句地问:“川胜大人,意思是要与我方为敌吗?”

  “鄙人怎么会有这么胆大妄为的念头呢?”川胜广继眼神飘忽不定,犹豫了一会儿,才故作淡定地说:“既然是乱世,有其他人入局也并非全无可能。宇津大人未必就一定说的是我们川胜家。”

  接着川胜广继与宇津村重短暂对视,又很快各自收回目光。

  虽然只是一个瞬间,荒木村重却敏锐地注意到,川胜广继似乎很是无奈,眼中带着几分嫌弃。而宇津村重往上翻了翻眼皮,面露恳求,仿佛在说“看在那位大人面子上拉兄弟一把”。

  见此,荒木村重顷刻间福至心灵,神色又一次连续变幻,重现了昨天晚上那种色厉内荏无能狂怒的状态,沉默了片刻之后,才不情不愿地说:“不知道宇津家能表现出怎么样的诚意?”

  宇津村重马上长身下拜,洪声道:“我家愿意献出质子以示臣服,日后除了恢复对朝廷的进贡,还会听从细川管领的调遣,并且每年献上钱粮!”

  荒木村重犹豫了一下,摇头说:“这好像对久保玄番大人来说没什么好处啊,他可不会因此退兵的。”

  宇津村重头也不抬,依旧伏在地上,继续说:“我家日后每年对朝廷的进贡,以及献给细川管领的钱粮,全部先运到细野城,由久保玄番大人转交。”

  “这还差不多。”荒木村重缓缓点点头,补充道:“也就是说,不管最终数目有多大差池,一定是你们运输不力导致漂没,跟久保玄番大人没关系,对吧?”

  “当然!”宇津村重这才缓缓起身,脸上满是谄媚的表情,嬉皮笑脸地说:“久保玄番大人名震天下,怎么可能对‘运上钱’上下其手呢?”

  “嗯……让在下想一想。”荒木村重毫无征兆地搓了搓手,左顾右盼不知在看些什么,徐徐道:“这个条件,或许可以说服久保玄番大人,也或许不能……”

  “另外……”宇津村重咬了咬牙齿,又开口了:“只要能退兵,就有四百贯银钱,即刻可以送给久保玄番大人。然后还有一百五十贯礼金,是为了酬谢荒木大人的辛苦,希望您笑纳!”

  “哎呀,哎呀,何故如此多礼?”荒木村重的脸上,瞬间绽放起了真挚的笑容,乐呵呵地说:“虽然未必能成功,但是在下一定会尽力劝说久保玄番大人的!”

  “万分感谢!”宇津村重再次拜倒在地。

  见此,川胜广继终于松了口气,抚掌而笑道:“能够化敌为友,再好不过。不如共饮一杯,作为庆祝。”

  马上便吩咐门外的小姓们取来酒水。

  宇津村重立刻摆出阿谀奉承的姿态,低三下四地敬酒。

  川胜广继也举起了杯子。

  荒木村重却是顿时皱了皱眉,摇头道:“在下不习惯这种小碟子饮酒,请换大盏!”

  川胜广继闻言哑然失笑,立刻又对门外的小姓发出命令。

  须臾之后,一个又厚又粗,能装大半升酒的小铜樽,被送了进来。

  荒木村重眼前一亮,将铜樽揽到面前,不等小姓上来伺候,亲自倒了满满一钵,然后双手举到嘴边,第先尝了两口,接着一饮而尽。

  接着深深呼了一口气:“好酒!”

  川胜广继与宇津村重都眉开眼笑,纷纷称赞海量。

  却不曾想——

  顷刻间,荒木村重右手抄起铜樽,猛然从地板上窜起,全身力量集中于一点,挥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然后,重重打在对面宇津村重的太阳穴。

  宇津村重还没反应过来,笑容挂在脸上还未消失,就瘫倒在地上失去知觉。

  “荒木大人你……”

  川胜广继话都没讲完,荒木村重又是一个反手,腰马合一,旋转大半周,猛烈地砸向宇津村重的胸口。

  低沉的咔嚓一声脆响传来,肉眼可见,宇津村重的胸口凹进去一大块。

128 川胜家自愿助阵

  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宇津村重无意识地抽搐了几下,嘴中淌出鲜血,迅速没了气息。

  宇津家的使者,家督宇津长成的胞弟,就这么死了!

  甚至连求救声都没来得及发出来。

  川胜广继又惊又惧,立刻起身后退几步,同时高声呼叫:“来人!来人!我家郎党何在!”

  话音落地,很快有几个小姓跑进来,接着又来了几个卫兵,一下子把小小的房间挤得满满当当。

  众人见了新鲜的尸体,尽皆大惊失色,手足无措,一齐望向自家的家督,等候命令行事。

  有的卫兵抽出刀剑来对准荒木村重,但是没收到任何指示,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砍下去。

  然而川胜广继也是乱了方寸,靠着墙壁喘气了好半天,脸上憋得通红,一个字都没讲出来。

  唯有荒木村重,杀了人之后优哉游哉地坐回去,给自己又倒上了一杯酒,从容淡定地小口啜饮品尝。

  过了好一会儿,川胜广继终于回过神,指着荒木村重怒喝道:“阁下做出这种事情,看来也是有赴死的觉悟了,那就跟宇津村重大人一起去吧!”

  几个卫兵听到这句话,挥刀就要斩下去。

  荒木村重瞟了一眼,不以为意,既未答话,也不动身,仍然缓缓地饮酒。

  此刻反倒是川胜广继紧张了,连忙抬手道:“且慢,不急杀此人!”

  卫兵们目瞪口呆,面面相觑,个个摸不着头脑,却只能听从命令,停住手中的刀。

  这时候,荒木村重才慢悠悠地开口说:“宇津家家督的胞弟,就这么死在了川胜家的城里。这件事情恐怕说不清了吧?不只宇津家势要报仇雪恨,近江朽木谷那位细川大人怕是也不会轻易罢休的了。”

  川胜广继恼怒至极,咬牙切齿道:“凶手明明是你!把真相公开出去,还怕说不清吗?”

  荒木村重连连哂笑几声,摇摇头说:“没想到川胜大人这么纯真!你们两家可不是长年交好的盟友,反而往日颇有龃龉。甚至近年来也仍有冲突,而且都是川胜家作出退让。外人只会觉得,您早就怀恨在心了!”

  川胜广继语塞,双目恶狠狠地瞪过来,却又无能为力。

  荒木村重喝了两口酒,真诚地夸了一句:“果然是好酒!”,然后慢条斯理道:“川胜大人,当然也可以取了在下的性命。但这不仅是冒犯朝廷,还损伤了三好筑前大人的颜面。已经注定得罪了一边,还要得罪另一边吗?”

  听闻此言,川胜广继长叹一声,全身脱力,颓然靠着墙壁倒下来,箕坐在地板上连连摇头:“久居偏鄙之地,渐渐以为自己也是一方人物,居然妄想左右逢源,老夫真是狂妄至极啊!”

  荒木村重笑而不语。

  川胜广继又缓了一会儿,情绪终于恢复平静。

  看向荒木村重的眼神仍然免不了带有愤怒之意,说出来的话却是非常理智和无情:“事已至此,宇津家最好就不要再继续存续了!”

  语气中流露出来的冷意,让周围的小姓与卫兵们都吓了一跳。

  荒木村重微微颔首,露出欣赏之意。

  接下来,川胜广继让人清理场地,收容宇野村重的尸身,又唤来一个看上去地位比较高的家臣,吩咐道:“把彦太郎叫过来。”

  “啊?是说少主吗?”那个家臣闻言一愣,疑惑地反问道:“主公三天之前不是说,让他闭门思过十日,不得离开屋敷半步……”

  “现在闭门结束了,这都看不出来吗?”川胜广继皱着眉头骂了一句,然后无奈地叹了口气,又说:“告诉他,过来见一见三好家的人。他自然知道怎么回事。”

  过了一会儿,有个年轻武士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川胜广继面无表情地做了介绍:“这便是犬子,名曰继氏。那位就是三好家的荒木村重大人,奉久保玄番之命前来。”

  荒木村重立刻堆满笑容,施礼道:“继氏大人真是一表人才。”

  川胜继氏马上回礼说:“身居丹波桑田偏鄙之地,有幸得见三好家的贵客,不胜欢喜。”

  两人寒暄了几句,川胜广继一脸铁青地开口说:“如今不应为了幕府奉公众的虚名而沉迷,我已经决定,川胜家要跟随三好筑前、松永蓬云轩的脚步,共同尊奉淀古城的新管领!”

  “父亲终于想通了吗?”川胜继氏顿时大喜,连连点头:“三好家所到之处,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我家何必违逆大势呢?”

  荒木村重捋须微笑道:“这就再好不过了。在下回去之后,总算能向久保玄番交差。”

  “荒木大人不用急着折返。”川胜广继侧目看向自己的儿子,斩钉截铁地说:“宇津家也派了使者过来,但是为了表明决心,我已经将那个使者杀掉了!”

  “啊?这……”川胜继氏闻言一愣,顿时语无伦次:“却也不必……父亲怎么……这也……未免……”

  “事已至此,无法再说悔恨的话了!”川胜广继用力敲了敲地板,肃然道:“现在已经成为死敌,唯有趁此机会,联合久保玄番大人一举消灭宇津家,才能断绝后患!”

  “……确实如此。”川胜继氏很快冷静下来,无奈地点了点头:“宇津家先前已有不少兵力折损在久保玄番的奇策之下,又有近四百人被困在岳山城里断绝水粮动弹不得,如今腹地空虚,我家立刻进兵,当是旗开得胜!”

  “倒也没那么简单。”川胜广继低下头去,发出干涩的声音:“毕竟需要跋山涉水才能进入宇津家的主城,对方若是据险而守,即便以众击寡,也没那么容易取胜。”

  川胜继氏疑惑不解道:“那父亲的意思是什么?”

  川胜广继瞟向荒木村重,幽幽道:“宇津家使者的死,一时半会儿还不会传回去。不过现在正是夏季,如果想要利用尸体做文章的话,必须尽快了。”

  “难道父亲的意思是……假装是去给予支援的,进入对方城内再反戈一击?”川胜继氏再次大惊,瞅了瞅侧面不动声色的荒木村重,低声说:“会不会太过分了?我觉得明确拒绝宇津家的求助就够了,杀使者已然不妥,再做这种事实在是……”

  “胡闹!”川胜广继瞪了儿子一眼,怒斥道:“乱世之中,岂容妇人之仁!为父明日就要出征,你给我守好家里!”

  川胜继氏低头不语,脸色非常苦闷。

  然后川胜广继停顿了片刻,又对荒木村重干笑了一下,欠身说:“请荒木大人随我军一道出征,也算是见识一下川胜家的决心吧!”

  听闻此言,荒木村重缓缓地下拜回礼,优雅地说:“那就万事拜托了!久保玄番大人若得知川胜家弃暗投明,自愿助阵,还不知会有多么高兴!”

  川胜广继脸上肌肉抽动了几下,展露出僵硬的笑容:“对对对,没错,我们川胜家是自愿助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