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落木寂无声
129 穷山恶水的乡下人
派遣荒木村重出使之后,新三郎的理想预期,是能说服川胜家不介入战事。那么胜利就是手到擒来了。
如果做不到这一点,能摸一摸对方底细,提前做好应对方案,也总是聊胜于无。
却没料到,仅仅过去七天,忽然又有信使前来,说是川胜家挑选精兵,化妆成役夫,借着提供支援物资,以及护送生病使者回家的名义,顺利进入了宇津家的边境据点明日谷城。然后夜间发难,将守军尽数拿下。
又如法炮制,骗到了另一座深见城。
两次共消灭、俘虏一百几十人,并且扫清了宇津家的外围守备力量。
接着川胜家的家督川胜广继亲率八百士卒南下,长驱直入,包围了宇津家仅剩二百多士兵驻守的主城——宇津城。
本来打算继续使诈的,可惜主城的守卫戒心比较足,没上当。
川胜家的部队将宇津城围了起来,暂时没有攻打,明言“战事请久保玄番大人定夺”。
刚开始的时候,新三郎还以为自己是出幻觉了。
怎么还会有这种好事?
连续派了三名不同的“物见”去侦察,回来之后报上来的结论都一样,这才不得不信了。
只是不明白荒木村重到底用了什么天花乱坠的话术,居然让川胜家的态度发生了如此之大的改变。
几天之前,不还想搞什么“调解”的吗?
新三郎立刻派人前往宇津城下川胜家的围城部队,送了回信,进行接洽。
接下来才收到了更详细的情报。
川胜家的家督川胜广继亲笔写下一封信,表示此前一时糊涂被宇津家所蒙骗,如今总算想明白了,自愿带兵协助讨伐侵占朝廷“禁里料”的国贼。
这种话当然纯属扯淡。
同时,荒木村重也在川胜军中,写了个简短的小纸条回来。
用语比较隐晦,大致介绍了前因后果。
新三郎倒是稍加思索就看懂了,顿时为荒木村重的才干、胆略与冒险精神感到惊叹。
同时深刻觉得,这家伙的确很有本事,但不适合放在身边太近的地方。
将这个好消息分享之后,自军士气大涨,对胜利更有把握了。
接着新三郎又写信,让川胜家分出一百人,带着各色大小旗帜,大摇大摆地从宇津家腹地出发,来到岳山城的背面,一齐大喊着:“川胜家出兵了!宇津家已经败了!还不投降!”
这时候,通过战俘向川胜家提供的情报,新三郎已经可以确定,岳山城里面有接近四百守兵。军粮倒是有二三百石,足以维持一段时间。不过周遭全是秃石,无法钻井取水。虽然挖掘了水窖,但也只够全军饮用三四十天,每个月都需要进行补充才行。
可以想象,被包围一个多月,最开始存贮的净水多半已经耗尽了。
目前是雨季,倒是能接雨水来凑合。不过每天喝的是雨水,吃的是用雨水煮的糙米饭,口粮还未必足额发放,生活质量是可想而知了。
新三郎认为对方的普通士兵不会有那么高的觉悟一定要陪着宇津家殉葬,想要尝试劝降。
川胜家既然下场,宇津家覆亡在即,还会有那么多人卖命么?
仅从军事的角度考虑,不投降也不要紧。
八月份开始降雨就会大幅减少,守军必将遭遇饥渴。军粮即便按半数来算,也最多只能支撑到十月底。
只不过耗费那么久时间,就不得不拿出许多资源,来安抚长期作战的将士们了。
另一方面,岳山城的守军不可能是职业的军人,除了少量脱产武士之外,大多数定然都是附近的薄有田产的自耕农。若是他们都饿死渴死了,等到新三郎战胜了宇津家自己成为领主,领内一堆孤儿寡母,缺乏青壮,也是不太美妙。
让人喊了半天话之后,终于得到了回应。
岳山城上,有人跑到墙边高呼:“如若降伏,可否免死?”
新三郎听闻之后十分欣慰,立刻又让嗓门大的士兵们靠近做出回应:“只要降伏,丹波钟馗免你们一死,还免除身代金!”
本以为这之后,守军就会投诚了。
可是,等了半个时辰,没见对方开门献城,只听见一阵喧嚣谩骂和刀兵相加的声音。
仔细分辨,好像是岳山城里面,打起来了!
一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新三郎让自军按兵不动,静待事情发展。
过了没多久,岳山城的大手门缓缓打开,出来了一群投降的士兵。
尽皆是身心交瘁、神情委顿的样子,战斗意志早就消磨空了。装备倒是还不错,过半都穿着基础的足轻一枚胴。可惜人人身上脏乱不堪,气质不太出色。
这些士兵倒也没啥耍心机的念头,老老实实丢下武器投降。
只不过,为首的十数身强力壮,像是头目的人物,各自提着一颗脑袋。
这是怎么回事?
问了才知道,原来是城里的武士老爷们守着本丸单独的水窖与谷仓,能享受净水和足额的口粮,坐视下面普通士卒艰难度日,还不同意投降。数百名用斗笠接雨水喝还吃不饱饭的农兵们群情激愤,一拥而上,送他们去见了阎王。
新三郎不禁感慨,丹波穷山恶水,民众的武德很充沛,绝不是任凭鱼肉的小羔羊。
此事需要谨记。
发生这个插曲之后,岳山城里有名有姓的武士都死光了,农兵“起义”的时候又被反杀了一些人。目前下山投降的,清点数目,共计三百二十余。
一望便知,其中明显有一二十人具备一定威望,处于首领位置。
这大概就是百姓中的“乡贤”了,就如以前金兵卫老爹在久保村那样。
于是新三郎专门把这些人集中叫过来,对他们说,只要忠心耿耿地为久保家效力,都可以给予武士身份。
但是,那十几个乡贤脸上并没有露出兴奋的神色。
一个光头的中年人笑呵呵地说:“大人,这些话是不是该确认宇津家已经败亡之后再讲呢?万一被他们反败为胜可不妙。”
还有个五大三粗的年轻人上来就问:“大人,您来了之后打算检地吗?是不是只有支持检地的人才能当武士?不支持的不会要杀头吧?”
另一个大胡子则是摇头晃脑地瓮声道:“不如让我们吃一顿饱饱的白米饭,这个比较实在。当武士不就是为了吃白米饭吗?”
近几个月新三郎作为主将在军中发号施令,早就习惯了周遭都是一片阿谀奉承之声,忽然见到一堆不知礼数的乡下人,不由得生出许多火气,瞬间甚至想把这些混蛋的舌头拔下来。
但转念一想,刚才已经承诺降者免死,再动手便破坏信誉了。
况且,日后治理新领地,还有用得着这些“乡贤”的地方呢。
于是先不忙着说话,而是吩咐赶紧去煮大米饭,让三百多个献城投降的农兵们饱餐一顿。
毕竟,要不要检地之类的问题,不好轻易做出回答。先堵住这些人的嘴比较好。
接下来,新三郎让人稻富重信带五十个人接收岳山城,净澄和尚负责清点剩余物资,其余人挥师向东,来到宇津家的主城——宇津城之下,与正在进行围攻的川胜家汇合。
只要再拿下宇津城,这场仗就算彻底打赢了。
130 敌酋乃是虫豸
作为桑田郡南部的豪强,宇津家一共有四处据点。
西边最险要的岳山城,以及附带的关所、支城,都已经被新三郎攻克了。北边的明日谷城和深见城,则是被川胜广继使诈拿下。
现在仅剩下的,就是最后一座主城,宇津城了。
此城虽然也是依山而建,但高度和坡度都很普通,并不是那种险要的地形。
岳山城的本丸离地面近千尺,城门离地面也有六七百尺,完全是高高在上。宇津城本丸离地只有四百五十尺,城门离地面不到五十尺,经过一道缓坡就能爬上去。
另外,根据战俘提供的情报,城中仅剩二百余守兵且不乏老弱,并无太强抵抗力量。
取胜似乎是情理之中。
唯一的问题在于,这宇津城是人家宇津家最后的据点了,里面不是一门同族就是亲信家臣,恐怕不会轻易投降。
他们家督的胞弟去川胜家谈判结果不明不白的死了,这个事情的性质还是很严重的。现在就算对城里说投降免死,恐怕对方未必会相信。
当然,并不是说荒木村重用铜樽砸死宇津村重是不对的。
如果不是他采取了最果断的策略,川胜家可能会派兵援助宇津家,那样的话战事的发展就难以预料了。
两军汇合之后,新三郎终于见到了川胜家的家督川胜广继,也见到了阔别十余日的荒木村重。
一上来,新三郎立刻做出表态,对过去的事情定了调子。
先是上下打量荒木村重一眼,慢条斯理地说:“真是令人激赏啊!当初点下‘荒木十二郎’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可没想到会有如此精彩的发展!”
然后又收敛神情,对着川胜广继鞠躬道:“我军的使者行事鲁莽,实在失礼!但事已至此,他只会得到嘉奖而非惩戒,请川胜大人海涵!”
话音落地,听者也立刻给出反应。
荒木村重立刻下拜,诚惶诚恐地说:“在下一时冲动,慌不择路,幸得神佛庇佑,没有给久保玄番大人带来麻烦!”
而川胜广继则是向侧面瞟了一眼,微笑道:“老夫差点被宇津家蛊惑,成为侵占朝廷‘禁里料’的同谋,多亏这位荒木大人提醒,才悬崖勒马,不知怎么感谢才好。”
大家相视一笑,仿佛非常投缘。
接下来,新三郎向对方介绍了自己麾下的诸将。
川胜广继也介绍了身边的人:分别是他二弟光隆、三弟朝政、四弟朝道,以及刚元服的次子知氏。除了长子继氏与几个未成年的儿子留在家里,近亲都来了。
显然,他们家作为根基不深的寒门,没啥得力的帮手。基本上就是嫡系继位,庶族为臣。
打了一番招呼,认了个脸熟,回到各自的军营。然后新三郎让荒木村重对着诸将,亲口讲述了一下“说服”川胜家弃暗投明的过程。
众人尽皆惊叹不已。
至于惊叹之外,还有没有别的想法,就不得而知了。
……
六月十二日,新三郎在观察了具体地形之后,命令发动攻击。
宇津城依着一座约五百尺高的小山而建,本丸在山尖,二之丸在山腰,三之丸和四之丸在山脚。
也就是说,外围比较容易突破,中心还是有些防御力的。
不过守军的最大弱点,是人数不够。
针对这一点,新三郎集中了铁炮与弓箭,安置在两侧地势较高的地方,让步卒佯装强攻四之丸的大门与三之丸的侧墙,吸引敌方阻拦。但并不追求达成突破,而是专注于造成人员杀伤。
与此同时,在西北方向九百尺的距离上,找到了一处与宇津城本丸海拔几乎相同的山尖,进行简单的挖掘之后,就成了“棒火矢”的发射平台。
仅仅过了两日,守军在三之丸和四之丸损失了六七十人,终于意识到不对,全部龟缩到了方圆不足五十步的本丸之中。
接下来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宇津家守军的可战之兵已经非常稀少,四具棒火矢保持轰炸,弓箭与铁炮在二之丸展开,以数量优势进行压制射击。
到第四天早晨,再次接战的时候,已经可以看到墙内有女人和小孩拿着简陋的木弓射击了。
攻方的大部分人并不因此感到怜悯,只觉得兴奋不已——这说明敌方人力严重不足,胜利已经指日可待了!
新三郎倒是有一丝不忍,派人喊话劝降。
当然,宇津家作为侵占朝廷“禁里料”的“国贼”,不可能享受投降就免死的待遇。能够给出最宽限的承诺,就是放过守军的女眷,以及尚未知事的婴童。
男丁其实也未必全部会处刑。只有嫡系不太可能逃脱,庶流成员如果表现得足够恭顺和识时务,网开一面留下来存续个家名是有可能的。
对此,守方全然视若无睹,毫不犹豫地对着喊话的士兵射来箭矢。
没办法,只能继续打。
这次可没有农兵为了活命反杀武士老爷的戏码,宇津城内守军虽然人数少而且战斗力弱,却斗志旺盛,不惧牺牲。
不过仅靠意志是没法守住城砦的。
女人和小孩射出来软绵无力的箭矢,即便是居高临下,对于穿着具足的士兵来说仍然没有太多威胁。
第四日下午,新三郎登高眺望,认为敌方已经到达极限,明日发起总攻,即可一蹴而就。
然而当天夜里,本丸燃起了十分猛烈的熊熊大火。
估计是刻意铺满了柴火,或者其他的易燃物,火势起得十分迅速,完全来不及反应,就吞没了整个本丸。
新三郎被叫醒之后,刚走出军帐一会儿,就隐约听到有一阵阵的惨叫声传来。
宁可与居城一同葬身火海,也不愿考虑一下投降,真是凄凉又刚烈。
新三郎感慨了一下,心想夜里也没法命令士兵去灭火,说不定待会儿延伸到二之丸、三之丸、四之丸,整个城都烧掉了。只能吩咐大家退远一点,不要被火海波及。
可是,过了一会儿,有人回报说,值夜的士兵抓住了一个形迹可疑的年轻男性,疑似是宇津家的一门众借着火势的掩护从城里偷偷跑出来。
通过这一点判断,守军并非全员丧生火海。
有一就有二。没多久,新三郎这里不断收到俘虏或者杀死出逃之敌的消息。到最后,士兵们总计抓到十多个人。
出人意料的是,经过一番拷问之后,那些人供认:他们的计划就是放火烧死全部的老人、妇女、小孩和伤兵,让攻方误以为是全体自尽,然后剩下还能活动的青壮趁乱潜逃。
值得关注的是,宇津家的家督宇津长成,据说也逃了出来,却没有被逮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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