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武士的自我修养 第71章

作者:落木寂无声

  池田父子目光顿时都聚集过来。

  新三郎命令屏退闲杂人等,方才仔细解释道:“此次讨伐宇津家,荒木十二郎出使川胜家立下大功,不如推荐他成为三好家的直臣,以酬其功。”

  池田长正听了这话,马上感到分量很重,顷刻间陷入沉思。

  池田胜正却有点舍不得:“也不一定非得这样啊,可以任命为家中要职,或许加赠俸禄什么的。若是没有他,我可应付不了那帮老臣。”

  新三郎保持着微笑的模样,伸出一根手指头,表情轻松但语气坚定:“第一,应付不了,也要耐心试着应付。如果做不到的话,就算是三好筑前大人的命令,在下也反对这门亲事。”

  池田胜正似乎是真的把新三郎视作兄长,听到这句严厉的话,仍然不太服气,却低着头没作反驳,只抿了一小口闷酒。

  这时池田长正已经颇有醉意,用力拍了一下大腿,叹道:“老夫就是没有那个魄力说出这种话!早就该对这小子讲,不好好搭理家中老臣,就废除嗣子之位!”

  池田胜正顿时瞪圆了双眼,一脸不可置信的神色,手里的酒杯掉到地上都没意识到。

  新三郎将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又伸出第二根手指头,继续刚才的话题:“荒木十二郎此人志存高远,雄心万丈,三好筑前大人或许能够驱驰,在下却没有信心驾驭。池田家,也容不下。”

  话音落地,池田长正立即警醒过来,酒意为之一空,思虑片刻之后,肃然道:“此言甚是!老夫回家后就马上向三好筑前大人推荐!”

  而池田胜正张口结舌,久久不语。

  他大概已经听明白了道理,只是感情上不乐意接受。

  此时,酒席另一边,金兵卫老爹满是骄傲的神色,低声念叨着什么“感谢不动明王尊者”之类的话。

  而新五郎弟弟,学着大人的模样浅尝了一口酒,喃喃自语道:“兄长大人,真是帅气啊……我什么时候能有这样的风度呢?”

  良久之后,池田胜正没有捡起掉在地板上的酒杯,而是直接双手端着硕大的酒壶,猛地灌了一口,长舒一口气,闷闷不乐地说:“久保玄番大人说得对!荒木十二郎访问川胜家的时候,会使用砸死敌方使者这么极端的办法来建功立业,可见是生性好赌的人。不可能指望他一直在我身边,帮忙做一些人情往来的小事。”

133 久保也有分家了

  新三郎仔细写了一封书信,详细讲述了荒木村重在此战中的贡献,对其才能给予了高度评价,然后让池田长正带着,去见三好长庆。

  很快收到消息,说三好长庆确实很重视这封信,马上就召见了荒木村重,进行了一番考问之后,派遣到和泉国去,协助十河一存处理已经持续数月的松浦家内乱之事。

  可谓皆大欢喜。

  和泉国那边,松浦家继承权引发的乱子持续了半年以上,依旧没有彻底平息。北边界町一带还算安定,南部与纪伊国接壤处却始终不太平。

  这足以说明事情的复杂性远超想象,幕后说不定另有其人。战乱越拖长,就会有越多的人丢了性命,甚至可能导致几家族谱上的名字被彻底清空。而随着这些势力的消亡,腾挪出来的权柄和地产就急需有人来接收。

  这对于荒木村重而言,既是一份充满危险的工作,也无疑是难得的机会。以那家伙的性格与抱负,他必定会充满热情。

  这就解决了原本历史中池田家的最大隐患。

  那么阿栗妹妹的终身大事总算能定下来。

  池田胜正虽然耿直鲁莽,终归不傻。倘若能逐步有所改变,身边又没有野心之辈作祟,总该不至于引发内乱。

  然而接下来并没有时间休息。新五郎弟弟的婚姻同样引发了各方的关注。

  三好长庆的介入自不必多说,他老人家亲自帮忙川胜广继说媒,这面子可真是不小。

  而松永长赖这边,经过长达几个月的时战时停,终于与赤井直正达成了口头协议。

  新三郎回想起之前自己对局势的种种预料,如今看来与事实相差无几。

  赤井家得以保留氷上郡及天田郡南部的领地,作为交换,他们需要废弃与波多野家的同盟关系,并且承诺后续不会进行任何支援。

  相当于挚爱亲朋换了半郡领地。

  原本松永长赖自领船井郡,让大侄子松永孙六看守多纪郡东部,而桑田郡南部又被久保义明所取得。这都是直接由三好政权的人所控制。之前天田郡豪族夜久重纲、桐村元经与何鹿郡豪族盐见赖胜已经通过细川氏纲予以收服,现在又多了桑田郡的川胜广继。

  再达成跟赤井直正的讲和之后,接下来便可集中精力清剿多纪郡西部顽抗的波多野家。以目前的局面看,继而迫降其他小豪族,好像也不难。

  丹波的形势仿佛一片大好,久违的“静谧”似乎有望达成。

  松永长赖回到八木城之后,对于刚投靠三好政权的川胜广继十分重视。毕竟他身为“守护代内藤家的代理家督”,天然法理不足,而人家顶着“幕府奉公众”的高贵头衔。

  在松永长赖推动下,川胜家少主迎娶三好家一门众之女的事情很快便敲定下来,川胜广继幼女与久保家定亲之事也随之提上了日程。

  针对目前情况,松永长赖向新三郎提出,希望新五郎尽快元服,由川胜广继担任乌帽子亲,双方绑定关系。另外元服后不要跟着搬去桑田郡,而是留下来接任野口乡代官的职位。

  相当于是仅有三年历史的久保家,又给设置了一个分家。

  倘若如此处理,那么以后新三郎作为细川管领的“内众”,理论上与松永长赖平级,只是作为类似“与力”的立场服从指挥。

  而新五郎则作为松永长赖的直属家臣存在。

  兄弟之间不再存在直接关系。

  不过真的遇上事肯定要相互帮忙的。

  新三郎思索片刻后,觉得松永长赖的提议并无不妥,而且对新五郎的发展也极为有利。毕竟自己就这么一个胞弟,自然是要尽早培养,让他在这乱世之中站稳脚跟,闯出一片天地。

  唯一的要求是,要从久保村带一二十个人出来,留在自己身边听用。

  村里目前并没有发现什么值得一提的人才,仅有的优点就是根正苗红身世可靠。可是这也属于很重要的元素。

  新三郎心中已经有了一番规划。他打算等一行人到了桑田郡之后,让这些乡亲们与当地豪农联姻,尽快生下二代。

  同时会将他们的身份全都提拔为武士。至于苗字,就自己去取。最好是使用桑田郡的地名,更利于融入环境,取得当地百姓支持。

  尤其是熊太郎、桥兵卫这两个已经被赐姓久保的亲戚,新三郎着重鼓励他们多纳几个好生养的农家女为妾,以此开枝散叶,繁衍生息。毕竟家族的壮大还是很重要的。

  新三郎甚至还想到了自己的父亲金兵卫。

  如今金兵卫老爹其实只有五十出头,之前经过京都名医曲直濑道三之徒的悉心诊疗之后,身体已经好了许多。新三郎觉得,说不定父亲还有能力再给自己添几个 “新六郎”“新七郎” 之类的弟弟妹妹。

  因此,他也准备给父亲找两个贴身侍女,照顾生活起居。若是不小心发生了一点什么,倒是乐见其成。

  当然,除了指望别人,自己身为家督,以身作则尽快取得嗣子才是根本。

  与妻子结婚一年半以来,期间因为各种事务缠身,始终都在频繁外出,根本没有持续耕耘的时间与余地。接下来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会在桑田郡常驻一段时间,总算有了能够好好经营家庭、延续血脉的机会。

  这来之不易的安稳时光可不能白白浪费了。

  ……

  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如同潮水般向新三郎涌来。至于对新领地的深化处理,如今看来是遥遥无期了。

  目前只能先派家臣保持对领地的巡视,时刻注意治安情况,并且按照之前的惯例去征收钱粮。

  其他的一切长远计划,都被排挤出了日程。

  阿栗妹妹跟池田胜正的婚事要精心筹备,新五郎弟弟的元服与定亲也得用心张罗,每一件事都容不得半点马虎。

  到了弘治二年(1556 年)八月初十这天,秋高气爽晴空万里,实际年龄只有十二岁六个月的新五郎,迎来了元服仪式。

  野口城外的广场上熙熙攘攘热闹非凡,以松永长赖为首的一百多名武士身着各式礼服前来做客,令场面显得庄重严肃。

  准岳父川胜广继作为乌帽子亲,煞有介事地给新五郎加冠,并给予了他一个 “广” 字。再加上久保义明名字中的 “明” 字,新五郎从此便有了 “久保广明” 的正式名讳。

  紧接着,松永长赖当场宣布:“日后,久保广明便是野口乡的新任代官,兼野口城的新城番。望能勤于职务,不负所托。”

  新五郎听后,立刻跪地回应道:“广明定不负蓬云轩大人所望!”

  与此同时,新三郎也在一旁写下文书,正式让新五郎弟弟担任久保村及极乐寺领的名代。金兵卫老爹马上决定,不跟着去桑田郡了,留着帮新五郎当参谋。

  而川胜广继更是直接把名叫“阿岛”的庶出女儿带了过来,打算尽快择日把婚礼给办了。至于圆房之事可以等后面时机成熟再进行。

  对方如此积极主动,热情难却,不容拒绝。

  如此一来,阿栗和新五郎的婚事很可能就要前后脚进行了。

  想到这一点,身为兄长的新三郎,心中不免生出许多复杂的情绪来。

  新生的久保家,已经逐渐成为战国乱世的一份子了。虽然只能说是戏台边缘毫不起眼的小角色,却也能发出自己微弱的声音。

  所有的家族成员,都要习惯于像一个武士门第子女那样活着。

  或许,也要有像一个武士门第子女那样随时死去的觉悟。

134 祖宗岂是如此不便之物

  在筹备两场婚礼的间隙,新三郎还忙里偷闲抽空去了一趟“多田采铜所”。

  中途顺路到光福寺,想拜访明舟大师,却被告知:住持有事在京都,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只得作罢。

  这次新三郎到多田,是去交接工作的。

  其实从三月份开始他就已经没有实际管辖矿山了,但上面的人比较给面子,只派了人接任工作,却没有撤销新三郎的奉行名号。

  也就是说,最近五个月,白拿钱,不干活。

  姑且当作是对发掘银矿之功的补偿吧。

  时至今日,距离第一批白银问世,已经接近一年了。这段时间除了最早一百二十名矿工之外,又不断通过“赎金经纪人”补充劳动力,并且还逐步招收了一批新人,保持了充沛的产能。

  最终,在新三郎任下所产出的银矿与铜矿,产生的全部收入三千五百六十二贯。

  其中场地、工具、燃料、辅料等开采冶炼成本,合计一千六百七十四贯;人力支出算上正式员工钱粮福利与战俘的身代金,总共六百六十五贯;其他文墨纸张灯油蜡烛杂项消耗二十一贯;献给细川氏纲运上钱一百六十贯,转交给三好长庆军资金四百八十贯。

  于是落到新三郎自己手里的,还剩五百六十贯左右。

  这么算下来,果然矿山奉行的收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除非再进一步扩大几倍生产。

  不过这又需要更高级别的权限介入了。

  正式接替新三郎工作的,是一个名叫森田清元的年轻人。此人来自摄津国,家住尼崎附近,祖上是幕府中层被官,最近投靠了细川氏纲,也被三好长庆所认可。因为擅长算术又略懂冶炼,他得到了矿山奉行之职。

  这小子大概背负着继续扩大生产的任务,而得到的报酬估计没法跟新三郎相提并论。毕竟单独发现一条新银矿脉,与顺着前人的轨迹继续挖掘,这两者的含金量差距还是很大的。

  同时,通过今井宗久介绍来的长谷川宗仁也随之失去了工作岗位。

  新任奉行有自己的人脉,不太可能同意他垄断“火耗”之利。

  只是领固定工资打卡上班的话,那长谷川宗仁是看不上的。他好歹是来自京都豪商家庭,纵然是无法继承家业的旁系,却也从来没缺过生活费。

  倘若没有搞事业的成就感,人家宁可沉迷茶道和书画艺术,或者干脆周游四海增长见识。

  新三郎很想留下这位政务人才,却苦于提供不了合适的岗位。现场灵机一动,忽然想到主意,马上提出了邀请:“在下获封桑田郡宇津家旧领,正在考虑如何安排居城,宗仁大人可否屈尊拔冗,帮这个忙?”

  长谷川宗仁一听,皱眉道:“可是鄙人先前一直在研究矿山行业,对于建筑之道,并没有太多的了解。”

  新三郎却摇头笑着说:“实不相瞒,在下手里也没有其他擅长筑城的人。何况,正因为不了解,说不定从无到有的过程才充满新鲜感呢?”

  长谷川宗仁听了这话,确实来了兴趣,欣然接受。

  想来他作为京都豪商的族人,一定是见识过土木工程的。既然能很好地掌握矿山技术,花点心思学建筑应该没啥问题。

  要造一座对得起身份的全新居城,从选址到设计,再到材料筹备、人员安排,最终竣工至少得耗费大半年时间,期间可以慢慢劝诱了。

  于是,新三郎与长谷川宗仁一道离开多田采铜所,回到丹波桑田郡的新领地。

  正好碰上今井宗久、鱼柱彦四郎来访。

  之前为了实施水攻,建筑堤坝的事情多亏了这两位朋友援手。相应的,新三郎承诺把新领地的商业全部委托给他们。

  根据目前所知情报,在过去宇津家的治理下,领内靠近山林地区,居住着一些不缴纳钱粮,而是用木材抵税的“山役众”,每年缴纳约一万六千根“三寻木”,卖到京都或界町的话,根据行情不同总价在四百五十贯到七百贯之间。

  另外,由于有一种本地独特的香鱼,水产的利润率也相当不菲,只是受限于保存与运输,贸易规模远不如木材,大部分是本地人吃掉了。以前宇津家似乎缺乏贩卖咸鱼的人脉渠道。

  从残存的文书记载看,往日垄断这些商品的特权商人似乎名叫“西山太郎右卫门”,这人好像是跟随宇津家死在战争中了。其职权也自然作废。

  今井宗久已经跟畿内各地的“番匠屋”打好了关系,随时可以开展木材贸易。同时他还与界町专营腌物的“盐屋”达成合作协议,准备将香鱼大量制成咸鱼来卖。

  最常规的粮食贸易也是必不可少的。单价不高,胜在量大,细水长流。

  ……

  没过两天,又收到个新的好消息。

  最近淀古城的细川氏纲亲自翻阅典籍,发现在数十年前的“京极骚乱”过程当中,名门京极家有个叫做“吉童子丸”的少年,被战乱波及,下落不明。同时京极家的笔头重臣多贺家,于内纷之中遭到灭门,家人尽皆逃散。

  根据一系列“严谨”的推敲与“精细”的考证,判定多贺家的幸存者保护着那位京极吉童子丸去了丹波,在上原家的庇护下生活。

  当时丹波上原家深受“半将军”细川政元的信任,取代站错队的内藤家,成为了丹波国的守护代,实权在握。

  可是没多久,上原家治理领地不力,引发了国人一揆,族中大部分人死于非命,少数逃到越前寄居于朝仓家屋檐下。

  接着细川政元年迈无力约束众多义子,内藤家的守护代地位又恢复了,并且对上原一派的人进行了清算。

  那位京极吉童子丸与家臣多贺某某,没有跟着一起跑路,而是为了避免卷入变幻莫测的斗争,在船井郡野口乡隐姓埋名务农为生。

  说到这里也该明白了——

  细川氏纲的意思就是讲,新三郎其实是京极家遗留在外的血脉!

  京极家是什么来头?

  历史可上溯至宇多源氏。六百年前宇多天皇八子封敦实亲王,敦实亲王之三子降为臣籍,名讳源雅信。雅信之孙成赖受封近江佐佐木庄,使用佐佐木苗字。

  南北朝时代出了一位大名鼎鼎的“婆娑罗大名”,足利尊氏的亲密战友佐佐木道誉。道誉之子高秀以京都四条的“京极宅邸”为据点,从此又改姓京极。

  室町时期,京极家属于有资格担任“侍所所司”的四职之一,世代担任与幕府将军并肩而行的“御相伴众”,最多的时候领有近江、飞驒、出云、隐歧、山城、石见六国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