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落木寂无声
石川麻幸倒也堪称厚颜了,听了这话并不感到羞耻,反而兴高采烈地开始讲解:“首要的就是装死了!在脸上涂抹鲜血,倒在人堆里即可。尽量把武具装备丢掉,免得让人当成是有价值的目的而关注……接着就要抓准时机,在敌方松懈的时候离开战场,可不能被埋了或者烧了。然后就要考虑‘落武者狩’的问题,暴露武士身份是危险的,扮成已经被抢过的商人比较合适。必须好好选择路线,随时注意四周的动静……如果有必要的话,弄脏自己,假装聋哑或者癔病,要从一个人的眼睛判断是否有威胁和敌意……”
洋洋洒洒说了半天,越来越起劲。
旁边那古野高时满脸地嫌弃,早就侧过头去,似乎不想认下这个发小。
新三郎身边的十几个侍从们也纷纷投来鄙夷的眼神。
净澄和尚倒是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反而听得津津有味。
而新三郎本人,则是在耐心听完这些话后,马上做了决定,对石川麻幸说:“很好。眼下就有一个活用这些经验的机会。如若能顺利完成任务,以后你就是久保家的‘物见役’了。”
139 牛车的学问
在京都招收到两个有趣的人才之后,新三郎就有把握应付公卿的来访了。
不管是明的还是暗的。
那古野高时和石川麻幸都是在京都附近厮混了好些年的老油子,说是各自有一些浪人朋友可以引荐。但现在初来乍到时机不对,需要等过段时间有所表现才好意思开口。
对此新三郎自然是乐见的。
还是那句话,可用的人不够多呀!
接着便回到了桑田郡。
此时长谷川宗仁还在考察四周地形,为新居城选址。所以久保家的人们依然是暂时住在宇津家留下来的宇津城。
被烧毁的本丸也懒得恢复,二之丸就足够居住数十人了,三之丸、四之丸则是仆役士兵的宿舍以及物资仓库。
这从实用性来讲,没什么问题。
只不过看上去确实不太威风,甚至显得有些丢人。
领内的那些豪农之所以那么嚣张,或许也存在这方面的原因。
这年头,大兴土木修筑一座奢华的城池,是很能震慑住百姓的。反之长期不进行补修工作,放任居馆破败的话,则难免被人轻视。
新三郎之前也不是故意摆烂,只是想让长谷川宗仁好好找个风水宝地。
那现在既然领内的乡贤地头蛇们都开始对年贡讨价还价了,索性更不着急筑城,就当是示弱吧。
……
弘治二年(1556年)的三月到七月,丹波都是处于战争状态。
新三郎这边是在讨伐侵占“禁里料”的宇津家,还拉了川胜家下水。
同时守护代内藤家的代理家督松永长赖,则是与氷上郡的“赤鬼”赤井直正交战四场,胜负各半,最终议和。
由于期间消耗过大,秋收之后就不打算再发起全面动员了,而是要安稳度过下半年。
这对于多纪郡的波多野家来说是个好消息。他们失去了三分之一以上的土地之后,又遭到赤井家破弃同盟的待遇,现在肯定是惶惶不可终日,只能靠着地形顽抗死守,多撑一天是一天了。
不过,没发起全面动员,不代表毫无动作。
松永长赖调集了五百余名役夫,在多纪郡的南部进行道路开拓、兵站修筑的工作,明显是要为将来的攻略作准备。
其中新三郎也贡献了一百一十人,让久保熊太郎带队。
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别的任务,终于每天晚上可以像一个普通的已婚武士那样,享受红袖添香举案齐眉的待遇。
别人倒没什么话说,可是明舟大师上次造访,却是隐晦地提了几句,表示希望早日见到外孙。
岳父大人的指示当然要重视。
只要不是不方便的日子,新三郎都在辛苦耕耘。
阿豆在外算是一位颇有威仪的正室夫人,但是关起门来也有娇媚黏人的一面,对各种传统或者不太传统的交流姿势都能欣然接受,偶尔还有一定的主观能动性和创新意识。
梅开二度是基本操作,帽子戏法也有过几次,就差四喜临门的成就没有完成了。
一度让新三郎觉得,早上起床的时候,体力恢复情况不是很理想。
不过,内政工作还是得做。
首先早早地派石川麻幸潜入山国庄十五村的地盘,展开工作。
其次让桥兵卫在上京区盯着,并且请求临济宗僧侣帮忙望风,一旦朝廷特使竹内季治准备出发,无论风雨昼夜第一时间回报。同时委托那古野高时在必经之路的光福寺门前町处做好接待准备。
接着才是年贡问题。
之前只有细野城附近十几个小村子老老实实按旧例交了年贡,其他人都在以年中的战乱为由叫苦推托,导致九月快要结束,秋粮的征收仍然没有完成。
作为“地下有德人”的儿子,新三郎对于乡贤豪农的心态还是比较了解的。
熊田川和井上川附近的百姓普遍要求临时减免两成,这显然说明他们既想讨价还价又有所忌惮,处于首鼠两端的状态。
于是,新三郎对他们的回复是:考虑到今年的确发生长期战事,年贡临时减免一成半;明年正月下旬将进行检地,负担过轻的村子会被加税,负担过重的村子会得以减税。
部分同意对方的请求,又把检地安排在几个月后,并且声称有增有减,这就足以暂时稳住他们,并且施加一种恩威并存的印象。
果然不出所料,命令传下去之后,熊田川和井上川附近的百姓们陆陆续续按减免一成半的标准,把秋粮交了上来。
可是,净澄和尚进行统筹核算的时候,竟然发现有一些村子的数目完全对不上,还有的把粗粮混在大米当中应付差事。
但是新三郎吩咐,一切都不要声张,只记下来就好了。
最后就是弓削川附近的山国庄十五村。以自称“鸟居家”的豪农为首,集体要求减免一半年贡,这就明显是挑衅了。即便当真予以同意,人家也不会有丝毫的感恩,只会更加嚣张跋扈。
对这些人的请求,新三郎故意拖着不回复。
直至收到熊太郎与桥兵卫一路奔波传回来的消息,说朝廷特使竹内季治离京了,才火速命令大井、稻富、竹村等一众“武斗型”家臣把早就写好的告示贴出去,拒绝那十五个村子减免年贡的请求。
接着新三郎换上合适的衣装,火速骑马外出,来到光福寺门前町,汇合了那古野高时。
公家出门,若是参加正式礼仪活动,自然是衣冠束带;即便日常出行,至少也要穿狩衣。而百姓、武士、商人、町民以及宗教从业者都不会是这副打扮,所以还挺显眼的。
战国时代的公家一般不至于穷到没饭吃,但也没太可能有多少余钱,并不担心成为江洋大盗的目标。
所以竹内季治也是坦坦荡荡地步行,出现在了光福寺的门前町。
随行的除了护卫、仆役之外,还有细川氏纲麾下一名家臣,以及临济宗的一名禅僧,都是见过几面的人,估计是作为向导和中介的。
新三郎与那古野高时当即就迎了上去,对这位“正四位下大膳大夫”恭敬施礼,并且表明身份。
竹内季治起初有点惊讶,但很快平静下来,露出非常轻微地笑容,平静地点头,用地道的京腔说:“何必多礼?丹波武人久保玄番讨伐国贼宇津家之事,朝廷甚为喜悦。”
这股云淡风轻的气质,确实是公家的祖传本事。
新三郎内心吐槽,表面上却依旧保持着谦卑的姿态,指着准备好的牛车说:“大膳大人徒步至此,实在辛苦了。牛车已经备好,请上座。”
竹内季治抬眼一瞧,面色不变,淡淡地说:“真是破费,感激不尽。”
新三郎根据那古野高时的事先提醒,微笑回应道:“朝廷体制,五位以上贵人当乘牛车。如今洛中畜业不兴,请允许在下聊表心意。”
老规矩确实如此,但应仁之乱后公家出行基本都以步行为主,而原因是缺钱。京中物价不低,一头能够拉车的壮牛每年要吃掉大量的草料,再加上车辆的购置保养,还有车夫的工资,每年小二十贯去了。
新三郎作为地方武士主动准备,算是挺友好的。他倒也没宽裕到直接买,而是临时租赁之后让那古野高时装饰一番就拉过来了。
可是竹内季治的脸色并未因此变得更柔和,仍然只是微笑着走上前。
然后这位“正四位下大膳大夫”仔细看了一下牛车的样式,才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对着新三郎欠身施礼道:“久保玄番有心了!今时今日尚有尊崇礼法的武人,让人欣慰呀!”
新三郎总算得了“贵人”的夸奖,心里却是懵逼的。
等到竹内季治上了车,与那古野高时一聊,方才明白。
原来牛车是存在多种不同样式的。
上皇用唐厢车,摄政关白用雨眉车,亲王和大臣用槟榔庇车,四位官人用毛车,五位官人用八叶车,皇后中宫太子用青系车,嫔妃女官用紫系车。
不同类型的车辆,车檐的装饰样式截然不同,充分体现尊卑区分。另外在车厢材质、尺寸、图案上也可能有一些区别。
这个倒也不是什么死规矩,有所偏差问题依然不大。但那古野高时非常仔细,恰好提供了符合“正四位下大膳大夫”的等级,自然能讨得竹内季治的欢心。
新三郎心想,这种繁文缛节自己绝对没有心思去研究,却又不能完全忽视,请来那古野高时真是对了。
140 必须要出重拳
有了那古野高时这个精通礼法且擅长京都腔的陪客,竹内季治一路的情绪都还不错。
虽然依然是对沿途的风物进行了一些阴阳怪气的评价。
“百姓生龙活虎,稚童朝气蓬勃”是嫌熊孩子太吵了,“谷中蜿蜒逶迤颇有野趣”是说路不好走颠簸了,“皆淳古纯质之将”是说前来迎接的武士们都是文盲。
还好,最后这句大部分人没听懂。
而且新三郎特意嘱咐,让那古野高时不用翻译。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人家堂堂“正四位下大膳大夫”,拔冗前来,对着一帮乡下人阴阳怪气,就说明心情确实还不错了。
夜间休息的时候,竹内季治向新三郎咨询了讨伐宇津家的过程,而且并不是象征性地随便问问,仿佛真的是对战斗有一定兴趣。
颇有兴致地听完之后,这位贵人还说:“我家除却和歌与笙,还以弓箭为‘有职故实’,有朝一日或许会作为‘武家传奏’踏上沙场吧。”
新三郎心里觉得有点搞笑,但表面上却连声恭维,夸对方是“文武双全、智勇兼备”。
接着,竹内季治又说,由于时间紧迫,暂时只有口头表扬,等到朝廷把具体的情况全都调查清楚了,才会发出纸质的文书,进行正式嘉奖。
可想而知,嘉奖对象依次是细川氏纲、三好长庆、松永长赖。久保义明的名字出现在最后面就算是很不错了。
新三郎对此并没有意见——这真不是装的。
如今他更重视的是实力的积蓄,而非声望的累积。
相对而言,目前的软实力已经有点过剩了,土地和兵力则不足。
此时新三郎唯一想对竹内季治说的是:“三好家不只是筑前大人对讨伐宇津家之事十分上心,其子义兴大人也提供了大量的帮助。若非他调遣五百精锐相助,攻略不会如此顺利。”
竹内季治思索片刻,颔首道:“此言当转呈上官。”
接着新三郎没什么可说。
而竹内季治又询问“禁里料”山国庄的具体情况如何。
新三郎听了这个话题,一下子面色严肃起来,煞有介事地说:“由于过去数十年宇津家的恶政,山国庄十五村如今混乱不堪,忠厚之士尽遭杀害,凶徒贼寇横行无忌,皆视纲纪法度如无物,专以盗掠乱取为业……”
竹内季治可能没想到一个乡下武士的废话比公卿还多,实在维持不了淡定从容的样子,不得不轻轻咳了一声,出言打断:“不知近来有何乱情?”
“唉……在下实在惭愧……”新三郎反复嗟叹,似乎有难言之隐,犹豫了半天才说:“如今已经十月,本该在八月征收的秋粮却仍未安排妥当。山国庄十五村的豪农名主,只愿意交一半的年贡。在下已经明言,这并非我久保家的领地而是朝廷的‘禁里料’,不容胡作非为,但是对方根本不理会。”
竹内季治听了这话并没有太多的感情起伏,而是微笑着说:“百姓既然因宇津家的恶政而堕恶,自然也能被善政教化,不可一味杀戮。”
“大膳大人的教诲在下谨记于心。”新三郎应付了一句,然后忧心忡忡地讲:“可是,山国庄十五村的豪农已经过去嚣张跋扈,甚至杀害了以前的庄头鸟居家而冒用其名,真可谓丧心病狂。在下虽然派遣家臣弹压,却也不知是否有效。”
“鸟居家的惨状,吾亦于案牍所见。”竹内季治保持着温文尔雅的态度,最终说了一句:“无论如何,总要亲眼见过再说。”
新三郎也只能表示:“请大膳大人保重贵体。”
……
次日带了随从、侍者出发,先走谷中稍宽的沿河道路,向西一个时辰到达弓削川附近。
后面只剩山中小径,牛车无法通行,竹内季治只能下驾,屈尊跟其他人一起徒步。
又过半个时辰,来到大堰川上游流域,饭森山与白尾山所夹的一道平坦峡谷,便是山国庄十五村之中,较大的八个村子所在之地。
竹内季治的身子骨倒是不错,在起伏不平迂回曲折的山中小径上行动自如,甚至有闲心左顾右盼,对场地做出评价:“山河形胜,水土丰泽,又有渔樵之利,可谓宝地。”
看来他对担任山国庄代官之事很有信心。
然而这时候,野外的村民发现了有衣着华丽还带着一群卫兵的人出现,迅速跑回去报信了。
缺乏战场经验的竹内季治大概什么都没发现。
新三郎倒是看在眼里,只是没提。
没过多久,有许多村民陆续从远处民房中走出,持着竹枪、薙刀之类的武器站成一排,面无表情地挡住去路。
这些人跟其他地方的百姓一样体格瘦小,穿着脏污的旧服装。但是精神面貌和健康状态看起来还不错,至少大部分人不像是长期挨饿的样子,也没有完全衣不蔽体的人。
相对来说,就算是过得不错了。
他们会拥护本地“乡贤”的道理大概也在于此。
竹内季治虽然前面还自诩“弓箭是有职故实之一”,说什么“他日或许踏上沙场”,却终究没见过血,此时见到百姓来者不善,再也保持不住悠然自在的姿态,一下子惊慌失措,侧目投来求助的目光。
新三郎连忙吩咐那古野高时保护贵人,自己走上前去,怒呵道:“大膳大人是来视察‘禁里料’的,你们要干什么?敢犯上作乱不成?还不速速退去!”
村民们多是拙于口舌之人,并不答话,只是握着武器一言不发。
但过了一会儿,人群中冒出了一个声音:“武士老爷只知道索要,我们活不下去了,交不起年贡了!”
众村民立刻不假思索地附和:“就是就是!”“活不下去了!”“根本交不起那么多年贡!”“是你们武士贪心的错!”
这些人好像不知道狩衣是公家穿的,似乎把竹内季治也当做是武士了。
“肃静!”新三郎竭力发出大吼,靠着嗓门和体格暂时压制住对面,高声提出反驳:“我要求的年贡数量并不多!如果你们吃不饱饭,一定是在中间多收了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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