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落木寂无声
此话一出,可以看到个别村民有些生疑,回头往某个方向看。但绝大部分人不为所动,仍是紧握着武器保持警戒。
片刻之后,刚才那个声音响起了:“鸟居大人截留了钱粮,会保护大家!会帮助大家!你们武士却只知道征收,从来不做什么好事!”
包括刚才有所动摇的几个人在内,众多村民再次对此表示同意:“说得太对了!”“我们自愿给鸟居大人交钱粮!但不给你们交!”“讨伐盗贼的是鸟居大人!修水车的是鸟居大人!”
尽管一切都在新三郎计划之中,但他依旧忍不住腹诽。
之前那个宇津家真的是挺值得吐槽的,侵占了“禁里料”之后,获得木材和渔业的收入就满足了,象征性拿了一点年贡,却把基层权力完全让渡给了乡贤。
随着村民不断聚集,此时目测已有二三百人来此示威了。
新三郎折返回来,摇头表示无能为力。
这时候竹内季治听明白,皱眉道:“众人所言的鸟居,便是久保玄番所言,冒认庄官的豪农么?”
新三郎摆出沉痛地表情,点头说:“这家人本该是恪于朝廷职守,服侍公卿贵人的忠仆,如今名号却被匪类所夺!”
竹内季治低头陷入沉思,似乎在犹豫该怎么做。
新三郎趁机进言:“这已经不是一般的豪农了,必须要出重拳!”
竹内季治沉默了一会儿,却摇头,学着新三郎刚才的样子,上前几步,高声道:“吾乃正四位下大膳大夫竹内季治,自京都而来任山国庄代官。相信诸位良民并非生性邪恶,只是愚昧无知,受自称鸟居家的大贼蛊惑,才步入歧路。倘若……”
他大概是考虑到了农民的知识水平,没有阴阳怪气而是直率地讲出了论点。
但是这样更加引发了众怒。
“这家伙说着莫名其妙的话,不仅骂我们,还抹黑鸟居大人!”
村民们发出愤怒的吼声,打断了竹内季治的话。
同时一个不知道是石头还是土块的东西飞了出来。
然后,竹内季治“啊”的叫了一声,捂着脑袋栽倒在地上,呻吟打滚。
新三郎一下子都没反应过来。
虽然他派遣的石川麻幸确实是混在人群中拱火带节奏,但既没有发起投掷也并未煽动周围的人出手。
完全是之前气氛酝酿到位了,村民当中年轻气盛的青壮按耐不住性子。
某种程度上讲,这比想象中的还要顺利。
新三郎愣了片刻,赶紧上前,把竹内季治扛在肩上,对左右说:“这些暴民丧心病狂了,我们保护大膳大人先撤,日后再作计较!”
接着迈出大步往回奔走而去。
众人自然也都跟着撤退。
背后的村民们,纷纷发出兴奋的叫声,好像打赢了一场合战似的。
而竹内季治在新三郎肩膀上放下手,露出又青又肿的额头,咬牙切齿地说:“一定要出重拳!”
141 要求申诉的“土一揆”
新三郎护着竹内季治一路从山国庄十五村的地界逃回,姿态颇为狼狈,全无当年丹波钟馗阵斩二鬼的气势了。
但他心里还是感到满意的。
朝廷使者被暴民砸伤了,这件事情可大可小。
看上去是鼻青脸肿,终究不过皮外劳损,又不是致死致残,休息十天半月不会有事,真有心想压下消息也不是不行。
但若强调受伤者的身份地位,却也可以把气氛渲染得很严重。
之前明舟大师说竹内季治“勉强装作是个公卿”,听这语气好像不太重视。那是因为他师兄是敕封的国师,能与太政官谈笑风生。
实际目前真正的公卿只有二三十左右,再加上同等身份的皇族、高僧、后妃也不过六七十人罢了。而且其中大部分人轻易不会挪窝。正四位下大膳大夫,已经算是正常能见到的最高位阶的人。
刻意上纲上线,那也是有说法的。
新三郎就是这个意思。
一方面为清剿山国庄十五村里冒用苗字的豪农作舆论准备,另一方面则是打消竹内季治亲自下向担任代官的想法。
回头把事情往京都一传播,朝廷出于体面考虑,大概率就是召回使者,下令平乱了。
可谓一石二鸟,美滋滋。
竹内季治额头上的淤青红肿,或许问题不大。不过一时受到刺激心绪不宁,回来路上又吹了凉风,到晚上便有些发烧感冒。
新三郎安排了人殷勤服侍,又让精通礼法的那古野高时负责沟通,时不时说些拱火的话。
竹内季治没经过细想,便叫嚷着“严惩暴民”之类的话。
……
让人意外的是,这边还没有任何动静,反倒是“暴民”一方先发难了。
第二天凌晨,混进山国庄十五村的石川麻幸急匆匆赶回来,说那边所谓的“鸟居家”,决定要召集百姓们一起上门“讨个说法”。
新三郎得知消息,十分惊讶。
这是要搞“土一揆”吗?
所谓“一揆”,指的是团结一致的行动。“土一揆”就是指百姓团结一致的行动。一般不是造反,而是要求谈判。
不过你都把人组织起来了,说是谈判,其实也带有以武力作威胁的意思。
新三郎倒不是很慌。
虽然自己现在没发起动员,城里真正的作战人员不到一百。但其中不少是正经出身的武士,剩下也大都是享受了“御贷具足”及钱粮减免待遇的卫兵,还真不太相信能被农民威胁。
首要的是,立刻派人再往另外两个方向调查。得知熊田川、井上川的各村豪农并未有什么行动,便完全放心了。
接着就让那古野高时去竹内季治面前添油加醋地描述形势,新三郎自己则是集中人手,做好准备,全副武装地等着“暴民”的到来。特意派了稻富、竹村带领二十人埋伏在不远的山坡林地里。
石川麻幸有信心继续潜伏,便辛苦他再次混入“暴民”之中了。
为了防止万一,又特意额外派了信使,去搬援兵。
城中一众将士的神情都很放松,并不觉得紧张。他们这段时间在领地内轮值巡视过,对百姓的战力情况还是有所了解的。
不过,女眷仆役们知道有“暴民”接近,还是普遍有点慌张。
阿豆作为主母想了个主意,把非战斗人员也都组织起来,弄了一些防身武器在手里,协助武士和卫兵一起戒备。
这未必能起到什么实际的作用,但是可以安定人心。
没过多久,还在感冒发烧的竹内季治迷迷糊糊中被说动,坐进了返回京都的牛车,带着随从们一路往西而去。
另外还有个长谷川宗仁,他目前都不算是久保家的人,只是过来筹备筑造新居城的,按道理说没有必要身处险境。
但他了解了情况,并未与竹内季治一起离开,反而非常淡定地表示:“鄙人相信久保玄番大人能应付这些麻烦。”
……
接近中午时分,从山国庄十五村聚集而来的众多村民,终于到了城下。
这座宇津家留下来的宇津城,本就不算宏伟壮丽,如今本丸被烧毁还未修复,就更显得寒酸破败。
完全起不到震慑四邻的作用。
众多村民气势汹汹地来到城门口。新三郎居高而望,大致数了数,目测数量应该不低于八百。
其中仅半数为青壮,其余都可以归于老弱残兵。
山国庄十五村的总人口往多了估算也就三千,今天能来这么多,动员力度倒是不低。可惜只有少部分人有薙刀、竹枪之类的武器,大部分人扛着锄头、木棒甚至空着手就来了。更别说护甲了。
当然,步行两个时辰来到城下,说明体力不至于很差。但真打起仗来仍是不够看的。
唯一值得关注的是有四五十个穿着具足的家伙。这些想必就是中核人物了。
村民只是堵着路,倒也没有进攻的意思。
想来他们既缺乏相关器械又不具备大口径火器,没带上梯子,甚至连弓矢都很少,根本不可能对城砦造成实际威胁。
片刻后,人群中走出一人,生得高大魁梧,穿着厚重的褐色具足,大摇大摆站在门前,隔了三四十步,洪声喊到:“鄙人山国庄鸟居河内守,代表十五村百姓土一揆,前来向久保玄番大人提出申诉!”
新三郎感到有些滑稽,吩咐大井重家代替自己做出回应:“山国庄下司鸟居氏已经绝嗣,城下是何人冒称?”
门外那人理直气壮地说:“在下受十五村百姓所托,继承了鸟居家的名号,指挥土一揆!今日前来,是为了年贡数目与昨日冲突之事,提出申诉!”
大井重家得了命令,提高嗓音怒斥道:“先前抗税不纳,昨日又击伤朝廷公卿,如今更是公然作乱围城,如此狂妄,还提什么申诉?”
门外自称鸟居河内守的人听了这话并不吃惊,显然他是搞明白了竹内季治的大致身份,才带人前来示威的。
既然来示威,却又声称“只是申诉”,莫非是一种以进为退的策略吗?
那人思索了片刻,再次强调:“今日前来,不是作乱,而是申诉!前日发生的一切误会,相信并非久保玄番大人的原意!完全是晴海氏高暴行所至!只要肇事者受到惩处,我们便会回到村里去!以后的年贡也会上交,愿签下誓书为证!”
这下子新三郎总算听明白了。
晴海氏高却是目瞪口呆,然后一脸委屈地低声抱怨:“什么暴行?这不是胡说八道么!”
他确实是无辜的,只不过是奉命去山国庄十五村催收年贡,就被记恨上来。
或者准确地说,是被当做了替罪羊。
想必是对方既不甘心老实交税,又担心打伤公卿的事情引发严重后果,便希望尽快把事情了结。但不是以妥协退让的方式了结,而是先示威来争取话语权。
所以只有山国庄十五村的百姓来了。
熊田川与井上川的村庄虽然也有点不服管,但人家跟打伤公卿的事情完全无关,没必要一起承担风险。
这倒也算是新三郎之前“以毒攻毒”的布置起作用了。
只不过效果有点过于突出,引起的反应太大,一时有点出乎意料。
好在敌人的力量并不够强大,态度又明显是色厉内荏,其实不难对付。
对方可能觉得,久保义明会暂时妥协,象征性地把晴海氏高训斥一顿,摆平今日的动荡。
这么做确实能换来短暂的和平,可是新领主的权威就荡然无存了。
大概是因为此前一直忙于弟弟妹妹的婚事,没法抽身处理领内事务,以至于“丹波钟馗”的名号都被人忽视了。
新三郎显然没打算妥协。
他搞清楚状况之后,立刻命令大井重家向下喊话:“刚才所谓的申诉,毫无道理可言!限一刻钟之内退去,否则视同叛乱!”
城外那个自称鸟居河内守的人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开始带有威胁的意思:“久保玄番大人,请三思!如果拒绝申诉,百姓一时冲动,会做些什么,鄙人也无法控制!”
新三郎懒得搭理这句话,只是测算了一下距离,感到有点疑惑。
对面那家伙也太托大了些,站在门外三四十步远身披重甲的情况下,固然不太怕弓箭,但却难以防备铁炮的攻击。
之前打仗的时候,宇津家也有少量铁炮,所以山国庄十五村百姓不应该没见过吧。
把这个问题,丢给了两位海外的火器专家。
前大萌宦官孟裴钰微微一笑道:“或许敌方并不知道,火器也可以用于狙击。”
而佛朗机人加西亚就直言不讳了:“说得对!以目前这个国家的情况,就算是在界町,也只有很少的工匠能做出稳定的产品,而士兵的操作就更糟糕了。可以说他们根本没见过真正的技术!”
新三郎立刻指向那位自称鸟居河内守的褐甲之人:“两位能射中他么?”
加西亚扫了一眼,笃定道:“没问题!”
孟裴钰仔细看了看,略微思索,慢条斯理地说:“当有六成把握。”
142 铁炮齐射狙击
新三郎并没有立刻发动攻击,而是又让大井重家喊了一遍:“限一刻钟之内退去,否则视同叛乱!”
可是,城外的百姓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是在数十个着甲者的指挥下,开始发起了进攻。
他们没有大型火器,没有攻城器械,唯一带了的是一些比较长的梯子。其中甚至有不少是用两个普通梯子捆在一起临时制成的。
居然就抬着这样的工具,正大光明地往墙根下冲!
极少数拥有一张弓的,尝试进行射击。还有些人点燃手中火把,跑到近处往城里扔。
这些动作让人觉得只能算是恐吓,称不上正儿八经的攻城。
或许对方的用意就是想以打促和。
其实在没有寺社和武士参与的情况下,大部分由百姓发动的“土一揆”,都不具备消灭领主的决心,而是以讨价环节为最终目的。这大概算是认知的局限性。
当然,如果一直被动挨打,让人家持续地折腾,也不是没有可能攻陷小型城砦。农民尝到甜头之后信心和胆量会有所增长,逐渐就越来越难对付。
暂时来说,新三郎不需要做出什么特别的应对,只是迅速集中了所有的铁炮。
大萌宦官孟裴钰和佛朗机水手加西亚,都拥有自己用得趁手的火器。
另外身边十多个从久保村带出来的老兵,最近也都人手装备一支从界町买的六目筒。并且在两位外籍教官的带领下进行了反复训练。
后续再行招募的其他护卫就享受不了这个待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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