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武士的自我修养 第77章

作者:落木寂无声

  新三郎原本想要趁势检地。

  结果,打扫战场的时候才惊讶地发现,那位自称鸟居河内守的民间领袖,居然已经给检地工作奠定了一个非常的基础。

  一份时间标注为天文十八年的日记,记载了对各村土地、人口、屋敷情况的估算。并记录了四十八名富农家庭的详情。

  这位自称鸟居河内守的民间领袖经过多年观察统计,认为山国庄十五村共有水田两千八百四十反,旱田一千三百三十反。

  又用每反水田年产玄米一石二斗五升、每反旱田年产杂谷九斗五升作为预期的平均产量进行估算,得出总计玄米三千五百余石、杂谷一千二百余石。

  对于居民的推测是六百六十户,男女老少共二千四百七十人。

  接下来,鸟居河内守在日记中提出:交给宇津家的粮食不应超过一千八百石,每年的各项钱税总计不应超过二百贯,否则百姓便有温饱之虞。若有作人租种名主的田地,地租建议是水田每年二斗玄米、旱田每年一斗五升杂谷,这样才能让无田之人也有活路。

  最后还以自豪的口吻写到:今年成功斡旋,仅纳米九百九十五石、钱一百三十贯。村民都十分感激,因此主动向我家献上些许钱粮作为谢礼。

  中间还插了一句:从十一户人家,购得良田二十三反半。如今拥地已有二百反以上。既然都是急需筹集钱物的村民,并未借机压价,而是以市额成交。

  总之,从这本日记看,这个鸟居河内守确实一个很有本事的豪农,也当真给附近的乡亲提供了不小的帮助。

  只不过有的言辞还是不太对劲,比如前面说百姓出于感激自愿献上谢礼,真的是自愿吗?现实中可不是你帮了别人对方就一定会感恩给予回报的。

  而且刻意没写谢礼的数目,更显得可疑了。

  都是过去的事了,倒也没必要深究。

  由于需要瞒着之前的领主宇津家,日记中的内容自然是秘而不宣的,只是作为鸟居河内守的私人参考资料使用,没法公之于众。

  现在新三郎就不用在乎这个了。他马上以这套数据为基准,派人进行了一次十分粗略的土地丈量,估算下来,数目果然相差不大。

  日记是天文十八年写的,到现在已经七年了。不用想也知道,这期间百姓肯定在偏鄙的地方开垦了一些隐田,人数也会有所增长。但这种事情就算是大一统集权政府也没法彻底管理,就用不着纠结了。

  为了便于管理,新三郎决定效仿安土桃山政权,在已经平定下来的新领地上,试行“石高制”。

  沿用日记中的产量估算标准,又考虑到杂谷的价值约是玄米的三分之二,便将水田每反折合为一石二斗五升,旱田每反折合为六斗三升。

  则山国庄十五村登记为四千四百石。

  按每石三斗五升玄米纳粮,每石四十文交钱,总额为一千五百四十石玄米,及一百七十六贯钱。

  军役与徭役另算。

  这样的比率,不至于埋下太多仇恨的种子,也能获取足量的钱粮。

  废除了“中间商”之后,百姓的负担并没有增加,领主的收入却会大为提高。

  日后假如推广了石高知行与家臣集住政策,同样可以延续这个比例。比如知行百石之人,则每年领取三十五石玄米及四贯钱。

  进行了这次粗略的检地之后,新三郎收到京都僧侣送来的消息。

  说是竹内季治病愈之后听说贼人授首,又想重新来当山国庄代官。但上官们认为这家伙有失体统,短期不会再让他出门蹦跶了。年后可能会由真公卿正三位参议庭田重保来走一趟,象征性恢复“禁里料”的支配。

  而庭田重保是个沉迷于京都文化的人,完全没有在乡下地区长期居住的想法。

  真是可喜可贺。

  ……

  清理了山国庄十五村之后,新三郎并没有趁势向其他村子下手,反而是先兑现了之前向农兵们给予奖励的承诺。

  缴获的钱粮当场让他们分了,每个人也分不到多少。

  土地奖励,却还没落实呢。

  消灭了以鸟居家为首的数十户富农之后,那边空出了好几百反的无主土地。

  新三郎作为领主,只打算保留征税权,没功夫像一个农场主那样亲自操心耕种之事。

  他决定把这些土地的四成授予给之前立功的豪农。不过这次授予的只是名主的权限,赋税还是要照常交的,这与封给武士的知行地,有本质区别。

  剩下六成留着备用。

  十一月初二这天,熊田川、井上川各村有影响力的乡贤富户,共计百余人,被叫到新三郎面前。

  然后,那古野高时故意摆着高雅的腔调,向这些连武士都算不上的人宣读了奖励。

  “中山村乙名矢作兵卫,授山国庄比贺村水田七反,允许自行使用苗字!”

  “中山村有德人与五郎,授山国庄大野村旱田十反,允许自行使用苗字!”

  “中山村有德人三七右卫门,授山国庄中江村水田五反,允许自行使用苗字!”

  “白石村乙名……”

  这些村子规模比老家的久保村大一些,往往除了乙名之外,还有一两个其他有德人。

  乙名指的是村长,而有德人是对田产较多之人的称谓。

  不管哪一种,都是典型的乡贤。

  对于这几个月以来比较合作的人,根据上次合战的情况给予奖励。

  这次给的土地,如果自己能耕种,除去缴纳钱粮外每反还能有七斗收入,就算无力耕种,租出去也能收到两斗的地租。

  这在村里看来,算是很大的一笔进账了。

  新三郎原本这一百多个乡贤都站在自己右手边。那古野高时每念一个名字,便发一份土地文书,同时让领赏的人走到左手边去。

  全部念完之后,正好左右两边的队伍差不多长。

  五十几个领到土地的乡贤尽皆喜笑颜开,眉飞色舞。

  剩下那些人,表情却由期待,逐渐转为疑惑,进而是不满。

  沉默了一会儿,右边有个没得到土地的中年人忍不住走出了队列,提出质问:“久保玄番大人!我们都参加了对山国庄逆党的讨伐,为什么只有他们领赏?”

  其他人虽然没有附和,脸上的表情却都是这个意思。

  新三郎抬眼望去,思索片刻,笑道:“你是片野村的乙名,鸭之介,对吧?”

  “正是!”那中年人的身形姿态还真有点像鸭子,瘪着嘴委屈地说:“我们村难道不也是服从命令,做出了贡献吗?”

  “呵!”新三郎往旁边瞟了一眼,冷冷道:“那就说一说,片野村是什么情况呀?”

  “是。”净澄和尚得了命令,从怀里掏出一份记录,淡定从容地开了口:“片野村本该上交秋粮三十五石,今年久保玄番大人开恩免除一成半,还应交二十九石七斗五升。十月初七所交之粮,七十五俵,以小充大,实测为二十一石六斗。”

  那中年人楞在原地,顿时冷汗直流,然后一下子跪倒在地上,支支吾吾像是要说些什么,却又不敢开口。

  新三郎没搭理这人,而是让净澄和尚说继续。

  于是——

  “西谷村,交粮数目无误,然六十二俵之中,只有二十俵确属玄米,其余为陈旧杂谷所冒充。”

  “上牧川村,本应交玄米二十五石五斗。以杂草填充,实交十九石七斗。”

  “下牧川村……”

  读了三四个村子的情况之后,右手边上的乙名和有德人全部跪了下来。

  针对之前的秋粮征收,这四十二个村子都要求减免两成,而新三郎同意了一成半。

  然后接下来,只有二十一村子老实按八成半的比例正常上交,另外二十一个村子就各显神通采用手段。

  刚好一半对一半。

  经过前段时间的调查,新三郎发现过去一二十年,宇津家对年贡进行仔细的检查,基本凑合看一下总数,就直接扔进仓库了,后续即便发现偏差也懒得追究。

  进而从一些蛛丝马迹来推断,可能宇津家真正有本事的人,是四十年前的宇津元朝。那家伙通过一系列明枪暗箭侵占了朝廷的山国庄,杀死庄官一族,还通过幕府的关系堵住了朝廷的嘴。又趁着京都神护寺烧失,第一时间占据了附近的大笔寺产。

  接着元朝之子名秀信,秀信之子名长成——就是被新三郎击败的这个——似乎一代不如一代了。

  考虑前后情由,新三郎暂时不想对年贡作弊的村子予以严惩。

  但狠话还是要讲几句的。

  新三郎看着右手边跪在地上惊慌失措的五十余人,厉声道:“原本打算像对待那个冒称鸟居苗字的逆贼一样,直接杀掉不忠之人。但念及初犯,姑且免尔等一死。接下来这位净澄和尚会算出各村的缺额,补交三倍事情就算过去了。不过——禁止再次向村民摊派,只能你们自己承担!”

  接着挥手让他们滚蛋。

  然后新三郎又展开笑容,对左手边的五十余人悠然说:“我从家里那边带了不少随从过来,门第与诸位也算匹配,今晚就一起饮宴吧!若是没什么不便,可以谈一谈儿女亲事。”

145 石高制度与足轻众

  这五十多个得到奖励的豪农,显然不可能对久保家有什么真正的忠诚度,大概都只是因为比较谨慎胆小,才老老实实地交了秋粮。

  然而在其他人的衬托下,仅仅是这样就值得鼓励了。

  新三郎决定把这些人定位为“足轻众”。

  允许其自行使用苗字,但无需脱产在城里待命,依旧要缴纳钱粮赋税,不过在检地和征收环节予以一些优待。

  那么出于与权利相应的义务,他们要作为全副武装的着甲人员参与兵役,并且承担一些基层管理任务。

  交出去的第一个任务,就是监督之前在秋粮中弄虚作假的乙名和富户,看看那些人是否按照要求,拿自身的财产来补三倍差额。

  倘若仍然冥顽不灵,继续耍手段,或者私自向村民摊派,那可能就要跟所谓的鸟居河内守坐一桌了。

  新三郎让人在熊田川、井上川两地的寺社里贴了告示,对于二十一个需要补交三倍差额的村子,分别指定了两到三个监督人,声明村民如果遇到不公可以向其举报。

  本地的百姓大概不会轻易信任外来的武士,但对邻村的乡贤或许是会具备一定好感的。

  对于这些尚未形式“土一揆”的地方基层势力,只需要拉拢分化,打一批捧一批,应该就能慢慢收服了。

  另外,大量的亲事提上了日程。

  久保村带出来的人,都被授予了知行,成为最基层的武士。除了熊太郎、桥兵卫两个亲戚,有资格以“久保”为苗字之外,其他十五六个,几乎都使用了“野口乡”的“野口”二字。

  而本地五十多个新收的“足轻众”,大部分选择以“熊田”或“井上”为号。

  这是因为他们家住熊田川、井上川的流域,从河流中受惠极多,而且以前也擅自用过“熊田众”和“井上众”的称号——现在再用就是名正言顺了。

  于是,野口、熊田、井上就成为了久保家名册里最常见的三个苗字。

  并且一切野口与熊田或井上的婚姻,都受到强烈的支持。

  出于对本时代习俗的尊重,新三郎还刻意从中选了两家跟那个鸟居河内守沾亲带故的,吩咐继承鸟居的名号。

  然后到十一月中下旬,开始对领内进行粗略的检地和石高换算。

  最终测得熊田川流域三千四百石,井上川流域三千七百石。不过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足轻众”的田产,半额征收钱粮。

  而野口城附近十个村子,总计才一千一百余石,确实是土地狭小人口稀少。

  加上山国庄十五村的四千四百石,就是领内的总数了。

  镇压了一揆之后,基层豪农不太有胆子抵制检地。

  但由于文吏数量和质量不足,实际工作仍然难以良好推进。

  新三郎之所以有使用石高的想法,也只是因为捡到了鸟居河内守的日记本,有一个山国庄十五村的基础数据作为参考。

  其他地方纵使派了所有懂算术的部下上阵,得到的数字依然肯定是不准的。也就是新三郎依靠上辈子的数学知识与这辈子的耕作经验居中把关,才有信心让误差不至于太大。

  这年头,贯高制都尚未普及,石高制是非常新鲜的玩意儿,只在极少地区有出现。

  新三郎搞出这个“试点”,让三好家的高层都感到有趣,先后派了人来考察。

  包括四国那边的分家。

  最终反应各异。

  根据后续风闻,三好义贤、十河一存、三好长逸、松永长赖等人都认为,打压乡贤消除中间商才是关键,使用什么方式衡量土地产出其实没啥意义。而三好义兴、安宅冬康、松永久秀觉得建立简易明了的统一标准很有必要,只是目前领内土地关系太复杂不好处理,若以后能获得新领地可以尝试。

  三好长庆没有表达明确的好恶。

  不过有一点是多数人的共识。

  那就是,的确应该扶植“足轻众”这种半农半侍的阶级。

  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依靠少量精英郎党加大批炮灰杂兵打仗是不合适的,用尽量低的成本达成尽量高的披甲率才是时代趋势。

  根据新三郎的安排,今后领内体制分为三层。

  上层自然是正经武士。

  正经武士的“知行田”,是完全由自己掌握的,包括对土地上人口的支配权。另外按照本时代流行的“家臣集住”的原则,需要在领主居城安家,或者于指定据点驻扎。这项政策对于谱代家臣众多的传统大名是不太容易推进的,但在久保家不存在什么阻力。

  既然要实行家臣集住,那么就不可能亲自下地管,必然要委托给奉行和代官。

  然而知行授予的仪式还是必须保留的。

  从最早跟随的大井、净澄,到中间陆续招收的浪人,再到新晋提拔的久保村老乡们,共四十六人,根据资历与功劳的区别,分别给予了一百八十石到二十石不等的知行,总计约二千六百石。

  稻富重信原本就拥有祖传的土地,得到了松永长赖的安堵,列入内藤家臣名单,是作为与力到新三郎麾下听用的。不过他依然得到了封赏,成为微妙的“两属”状态。

  同时从不同的主君手里接受御恩,在后世的江户时期是不允许的,战国时期却很常见。

  另外打败了宇津家之后,松永长赖又派遣了两个桑田郡出身的武士作为与力,名字分别叫做小林长光和畑正信,并说他们可以担任奉行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