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武士的自我修养 第76章

作者:落木寂无声

  如今,全部人的目标,都瞄准了在门外三四十步距离的“暴民”首领,身着褐色厚甲的魁梧之人。

  那家伙仍在好整以暇地指挥作战,不断地发出各种命令,似乎智珠在握,胸有成竹。

  之前他以“申诉”为名进行沟通的时候,事情还有和平解决的可能性。

  但既然敢于发起进攻,那也没什么好讲的了。哪怕只是象征性的进攻,依然是先手动了刀兵。

  进入战场之前,或许可以出于仁慈去阻止事态升级;离开战场之后,也未尝不能展示一些饶恕之心。

  然而身处在战场之中的人,没有考虑那些人文问题的余地。

  随着新三郎一声令下,一大排冰冷的金属管口,瞄准同样的目标,发动齐射。

  受限于火绳枪的技术原理,不太可能真的同时开枪。但长期的训练还是很有成果,十几支铁炮在一瞬间陆续发出轰鸣响声,弹丸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飞了出去。

  烟雾腾起,强光闪过,视线收到影响。新三郎仔细盯着前方,仍然没完全看清楚具体的情况。勉强能分辨出来,敌方的首领应该被命中了三到四次。

  一发似乎打到了右肩部,令上肢出现非常不自然地奇怪扭转;两枚铅丸命中胸腹一带,都引发了躯干的剧烈抖动;还有左边脚踝也可能被擦到。

  其他的都打歪了,不过好像有一些意外杀伤了周围的倒霉蛋。

  那并不重要。

  总之,这个自称鸟居河内守的人,仰倒在了地上,并且没有显露出还能爬起来的意思。

  按道理,此刻应该大声喊着“敌将已被讨取”才对。

  然而新三郎毫不激动,只是吩咐麾下的铁炮手们赶紧装填,准备下一轮的射击。

  久保家的一众武士们却没有这么沉稳,稻富、大井、晴海等人纷纷高声叫着:“鸟居河内守已死!”“鸟居河内守已经被讨取!”

  听到这话新三郎有点无奈,这不是变向承认了对方有资格使用鸟居的苗字和河内守的官途名吗?

  只不过战场之上也没法深究了。

  城外的百姓们,当然能看到自家领袖的被击倒的身影。

  众人的反应迥异。

  后方迅速冒出哀嚎的声音:“鸟居大人都死了!快逃命吧!完蛋了!”

  倒也不至于这就全线崩溃,但确实有很多人的行动都停滞了,仿佛是在等待观望。

  毕竟是从顶多三千人口的十五个村子拉出八百农夫,里面肯定有不少是完全没有斗志的凑数成员。

  而那几十个穿着具足的家伙,却在短暂地呆滞后,纷纷喊着“为鸟居大人报仇”“杀了这个混账领主”之类的话,提着梯子向城门方向冲过来。

  也有不少持着武器的青壮响应号召,红着眼跟上去。

  接着第二轮的铁炮轰鸣声响起。

  面对冲到十步以内的靶子,站在城墙后面的守军取得了更高的命中率,放倒了一排敌人。

  其他人则是纷纷拿起弓参与战斗。

  就算在近距离,箭矢也未必有把握穿透铁甲。不过只要敌方的防护不是完全严密,就可以瞄准盔甲的薄弱处射击,这样就有不错的杀伤效果了。

  大概那位自称鸟居河内守的人是真的有一些笼络人心的本事。

  到这个时候,仍有一些村民发出悲愤的吼声,瞪大血红的双目,无视弹丸与箭矢的威胁,架着长梯拼命地爬。

  甚至有极个别人真的登上了城头,又很快遭到围攻,被推了下去。

  这样的斗志,超过了战国武士的平均水平。

  可惜拥有战意的人不够多。

  第三轮铁炮发射之后,最为悍不畏死的那一批勇士,似乎死得差不多了。

  大部分的“暴民”都已经处在迟疑且茫然,进退无措的状态。

  而这个时候,之前埋伏在附近山坡的稻富、竹村等人,适时地展开行动。有的人探出头,用弓矢发起射击,有的人留在树林里,利用地形的掩护大喊大叫,发出洪亮的回响,产生剧烈的动静,于敌方侧后营造出有大量伏兵的假象。

  在这样的压力下,“土一揆”的成员终于就此溃退。

  不仅是穿麻布衣服扛锄头的乌合之众跑路,穿着甲胄的领头成员见事不可为也各自逃生。

  新三郎并没有表现出多少胜利的喜悦,只是淡淡地发布了命令:“打开城门追击吧!那些穿着具足的人才是目标,无需击杀无甲村民。否则耽误正事,无功反而有过。”

  一众武士早就按耐不住,迫不及待地绕过虎口,打开城门,挥着武器冲杀出去。

  可惜附近地形不适合跑马,就算是稻富、大井等拥有坐骑的人,也没法发挥骑兵优势。

  新三郎分了大约三四十人出去追击,汇合之前山林中的伏兵,也不过五六十人罢了。而对面其实起码还有七百多,如果能冷静下来结阵反击,纵然是农民对阵武士,也有不小机会能赢。

  只不过,把丧失胆气的部队重新组织起来,难度系数太高了,绝不是临时起意的“土一揆”可以做到的。

  真有这本事那是天生战神了。倘若被野地里刷出来的天神战神击败的话,新三郎也无话可说只能怪自己倒霉。

  见“土一揆”遁走,城内的女眷仆役此刻才松了口气,陆续放下手里的简陋武器,回归日常。

  阿豆也似乎有些后怕,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投入新三郎的怀抱,念叨着:“刚才看到那么多人围上来,妾身还不免有些担心,没想到这么快就击退了敌人。”

  新三郎稍显僵硬地笑道:“只是一些乌合之众罢了。前一天还在手持唐棹给谷物脱壳的农夫,忽然就拿起武器作战,怎么会是我丹波钟馗的对手呢?”

  阿豆“嗯”了一声,悄然从丈夫怀里挣脱,恢复了雍容高雅的姿态。接着见新三郎的模样,脸上又出现担忧的神色,探着身子轻声说:“大人似乎有些烦躁不安,是此事还有隐患吗?”

  “隐患吗?可能有吧,但不会太麻烦。”新三郎摇了摇头,“能结成这样的土一揆,无非是那个自称鸟居河内守的豪农深得人心罢了。如今魁首已死,余者不足虑。”

  “那您为什么……”阿豆表示疑惑。

  “这次的敌人,并非武士,而是土一揆。”新三郎叹道,“战胜敌对的武士,获取新的领地,只会让人欣喜。但镇压土一揆,却让人心情复杂,并不是什么畅快之事。”

  片刻之后,见阿豆陷入沉思,新三郎又展眉而笑,拥住妻子的腰说:“虽然不太畅快,不过总是比被别人击败好得多了!”

143 诛其首恶

  山国庄十五村的“土一揆”声势浩荡地前来示威,无法取得一致之后立即发起袭击,随后又因为首领的阵亡和伏兵的出现作鸟兽散。

  前后也就是半个时辰。

  村民们表现出来的武力与战意,是意料之内的范畴。在六十六国不知道属于什么档次,以丹波的水平而言,属于中规中矩。

  但那个自称鸟居河内守的“土一揆”头目,其煽动能力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乡贤的上限。

  金兵卫老爹也是资深的地下有德人,顶多能带几百人去光福寺烧香拜佛,还得消耗一大堆人情,甚至需要自掏腰包发口粮。

  人家却可以拉出近千人,到城门口堵路示威!

  其麾下有数十个穿着甲胄的下属。而这些下属甚至能在头目阵亡后自发地再冲杀一阵,说明已经具备了较高的集体认同感。

  回想起来,之前率军围攻岳山城之时,守军士兵们缺乏水粮,对将领不满愤而发动叛乱,杀死了宇津家的人之后才献城投降。

  领头的大概就是这批人吧。

  当时是让他们交出了武器和盔甲之后才放生的,没想到这才几个月过去,很快又出现四五十副具足。即便大多是简陋的足轻一枚胴,依旧值得警惕。

  这个所谓的“鸟居河内守”本身似乎没有出现在战场上,却又派了部下参阵,看来他跟宇津家的关系也挺微妙的。

  反正都是死人,也没必要深究了。

  当晚,追击“土一揆”的家臣们陆续折返,带来了十七具首级。加上城下丧命的,对方着甲者的阵亡总数超过三十,可以乐观地认为,山国庄十五村的原有组织构架已经崩溃。

  第二天,潜伏进村民堆的石川麻幸也悄悄回到城里复命。

  之前他想要尽快取得信任,便自称是被越前朝仓家追杀的北陆一向一揆成员。这倒是很快与当地百姓打成了一片,然而也引发了一些预料之外的后果。

  石川麻幸的祖先,当年作为“一向一揆总大将”被净土真宗中兴之祖莲如上人派往三河,他是真懂不是假懂,确实了解里面的内情。

  为了套近乎,就跟村民们讲了一些从长辈们那里听来的故事,鼓吹“武士不足为惧,农夫当联手自强”之类的东西。

  没想到,真的让山国庄十五村的百姓听进去了,各个情绪高涨,汇总到带头的“鸟居河内守”那里,便决定搞“土一揆”来彰显实力。

  当然,出现这个意外状况,不能怪石川麻幸。

  新三郎认为他的任务完成得非常不错,尤其是中途跑回来报信起到关键作用,可见足以胜任“物见役”的岗位。日后当加赠厚禄,予以重用。

  那么现在山国庄十五村的情况如何呢?

  据石川麻幸说,失去了头目和组织之后,几十个死硬分子拥护着鸟居河内守的儿子鸟居左卫门去了深山中的隐藏据点。绝大部分的村民惶恐不安地逃到了各自家里,自欺欺人地躲了起来。

  说是自欺欺人倒也不对。那一片地方但凡能走得动路的男性,八成都参与了这次“土一揆”,新三郎不可能都抓起来砍头。

  无论从利益上、道德上、理智上、感情上都不可能。

  只能是“诛其首恶”了。

  石川麻幸听当地人讲,冒用鸟居家苗字的那户豪农一家便拥有三百反以上土地,其麾下的心腹亲朋加起来估摸还有六七百反。而且还都是靠近水源的良田为主。

  他们正是依靠善待佃户和短工,以及帮助谈判钱粮数目,才笼络了人心。

  据说深山里的那座小砦子,又藏了几百贯钱、几百石米。

  得到了这些信息之后,新三郎发布了做出了决断:“动员熊田川、井上川两地军役,以每村战兵十五人、阵夫五人的标准到城下集合讨伐逆党,届时会有钱粮与土地的奖励。至于山国庄十五村的百姓,告诉他们只要老实呆在家里,服从后续的检地,之前的事既往不咎。”

  众人领命而去。

  ……

  两日后的午时,武士加上农兵总计六百人的部队推进到一处名叫“芦谷山”的区域。

  此处离最近的村落都有小半个时辰路程,已经算是进入人迹罕至之所了。

  那一家自称鸟居的豪农,暗自建的小砦就在此地,位于险要的高坡,南北各有一条狭窄的小路垂下来。

  仅仅从地势看也算是难攻不破的据点了。

  但是建筑水平比较低下。一眼望去,大部分是简单的木制结构,甚至不少地方用的是竹子和茅草。正门看上去是五六个壮汉就能撞破的程度,也没有哪怕一座位置合适的箭橹。

  唯一好在山顶有条溪流自上而下,不担心水源。

  兵力的不足就更不用提。

  新三郎略作观察,便命令稻富、大井带着熊田川各村人马往北进攻,竹村、晴海带着井上川各村人马往南进攻。

  倒也不指望能一口气攻下来,只当是火力试探。

  经过一番准备,农兵被安排了分工,有的负责压制,拿着简陋的远程武器向上仰射;有的负责推进,尽量穿上厚实的衣甲谨慎向前。

  不出意外,战斗并不怎么激烈。

  砦里的守军士气明显低下,都没发出喊叫。外面的农兵也不太果断,动作迟缓又犹豫。

  双方互相射击了半天,死伤数量非常少。

  很明显,熊田川、井上川地区的百姓对新领主还存有疑虑,如果先前不是特意许诺了钱粮土地的奖励,可能连这点战斗意志都没有。

  身边的久保桥兵卫看不下去了。这个又黑又矮的小个子如今算是经历了几次阵仗,得到苗字后盔甲武具都配得齐全,眼界也高了许多。此时他主动请缨,认为带着十个亲卫猛冲一阵就能拿下不知所谓的小砦子。

  新三郎却不慌不忙。

  拿下敌方据点自然不难,观察领内农兵的情况才是正事。

  这股萎靡不振的样子固然难看,可是农兵本来就很容易萎靡不振。提前掌握情况,总比关键时刻掉链子强。

  至于山坡上的小砦子,明天再拿下也不迟。

  ——本来是这么预计的。

  没想到的是,有两个运气好又胆大的农兵跑到接近砦子的门口处,忽然大门洞开,有个穿着褐色甲胄的人连滚带爬一溜烟跑出来,口中高呼着:“鸟居左卫门前来归顺!在下是被他们胁迫而来的!”

  接着城里也有人发出沉痛的哀嚎:“我们正要死战,少主怎么先投降了!对得起鸟居大人吗?”

  两路农兵之中那些穿甲的富户,见此终于燃起斗志,喊出胡乱的口号来,加速往里冲过去。

  而那个开门投降的人,被一支从砦内所射来的箭矢狠狠击中后背。

  此箭似乎并未贯穿具足,但那家伙脚下一歪,踉跄几步,从陡峭的山坡滚下来,撞到山脚一棵大树才停,再无声息。

  新三郎记得,这鸟居左卫门,确实就是人家少主的名字。

  连忙派人过去查看,却发现对方已经失去了呼吸。

  没想到这土一揆首领的儿子,是以这种方式谢幕的。

  片刻之后,源源不绝地农兵冲进了小砦子,杀光了顽抗之敌,并且找到了暗藏的金库和粮仓。

  钱并没有那么多,也就几十贯。玄米倒是有二三百石之多。

144 孰左孰右

  随着连名字都没有的小山砦被攻陷,这次土一揆也就相应结束。

  新三郎允许熊田川、井上川两地的农兵瓜分了敌方存储的钱粮。

  山国庄十五村死了大约五十个有能力自备甲胄的富农,他们是重点打击的对象。另外还有数十普通村民卷入战乱而阵亡,具体数目难以统计。

  其他百姓一时间再无任何反抗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