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武士的自我修养 第94章

作者:落木寂无声

  思索片刻,新三郎便开始撰写回执。

  首先做了一些官样文章,说武田信丰作为若狭守护虽然做过许多荒唐事,但已经改过自新,武田义统作为儿子将其废黜依旧是叛乱。又辨称当时并非所有家臣一致同意更换家督,大部分人只是被欺骗或者裹挟的,不信你看他们现在就弃暗投明了嘛!

  这些口水官司,只是走过过场。

  真正重要的,是下面的话——

  “敦贺郡司家乃是越前柱石,朝仓左卫门尉大人承袭北陆军神之名,智勇双全战无不胜,继承军奉行之职,担任总大将,顺理成章;足羽郡司朝仓右兵卫尉大人积日累劳,勤勉有加,作为贰副列名于侧,亦无不可;然而,朝仓右卫门大夫之名,还是初次见到。这大概是鄙人身居丹波穷乡僻壤,过于孤陋寡闻的缘故吧。如果方便的话,能否将这位右卫门大夫的勋绩介绍一下呢?”

  行文之中,直接就默认继承敦贺郡司的朝仓景垙才是总大将,其他两个只是联名而已。

  本来还打算再吹捧一下朝仓宗滴,顺便讥讽一下朝仓家其他人沉溺于风花雪月忘却武士本职,想了想会显得太刻意,效果反而不一定好,遂作罢。

  只是顺便拉了一下关系,说自己老婆的“叔父”明舟大师当年跟朝仓宗滴有旧日之谊,希望战阵对决不影响君子之交,期盼未来可以一起谈笑风生云云……

  说到这个程度差不多就够了。

  剩下的便是调兵遣将布阵迎战了。

  取得了摄津援军之后,仍然是以少对多,所以新三郎将大半部队集中于后濑山城,随时做好笼城防御的准备。

  但若能有野战求胜的机会,自然也不吝于冒些风险。

177 怒而分兵

  “从三方湖畔通往后濑山城有两条路线,该如何进军呢?听说那丹波钟馗是个勇将,大概不至于束手就擒,或许会半路设伏,不可轻忽啊。”

  敦贺郡司朝仓景垙在自己的营房中,看着地图陷入了沉思。

  他这个人性格虽然暴躁易怒,却也没那么弯弯绕绕的心思。既然有朝仓义景出面调解,双方又在寺社签下不计前嫌的誓书,便暂时压下情绪,专注于战事了。

  三个一门众共同带队,不分上下主次,这样的安排并不能让朝仓景垙满意,但也姑且能勉强接受了。

  他相信可以在这次合战中,用功劳来夺回地位与荣誉。

  所以早就把精力都投入到军事上面。

  越前进入若狭,只有一道狭窄的椿峠可以走,由国吉城主粟屋胜久把守。

  武田义统目前还在朝仓家手里,并且对朝仓家表现得非常友好。以粟屋胜久为首的东若狭反抗军仍然尊奉武田义统,尽管脸色都比较难看,还是允许朝仓大军来到了若狭。

  但接下来,从三方湖一带前往后濑山城,就有两条路了。

  其一是向北,沿着海岸线进军。在己方控制海上主动权的情况下,这么走是更安全的,只不过海岸线弯弯绕绕,路况不稳定,会导致路程拖得很长,三天都未必能到。

  对攻方而言,舍近求远倒也不是好事。

  另外还有个隐忧在于,朝仓家的水军优势不够稳定,万一海战失利,大量陆军悬于岸边便有被切断补给的危险。

  其二则是往南,往山间海谷穿行。这属于古代北陆街道的末端,是几百年前朝廷沿着河谷开发出来的,交通条件还算是不错。

  看上去这边才应该是正路。

  然而朝仓景垙战场经验十分丰富,上次又亲自到过若狭,他明白这条看似平坦宽敞的大道之中,其实有几处险要拐点,一旦遭受攻击不太好应对。

  而且,山脉不比海洋,不是绝对安全的壁障,是有可能跨越过去的,需要考虑敌方利用地形走小路绕后的可能性。

  东若狭武士们当然是熟悉家乡地形的,但他们因为寺庙烧讨之事情绪很差,多半不会积极配合协防。

  说起来这是朝仓景垙自己造的孽,不过他并不感到后悔。

  还是那句话,朝仓家很少给一门众以外的家臣分封知行土地,再不纵兵劫掠,怎么可能有士气?

  这次出征之前,依然按惯例立下承诺,若是能取得胜利允许在小浜湾随意乱取。这才顺利动员了三千八百名如狼似虎的敦贺众。

  思来想去,朝仓景垙认为主力还是走北路,沿海岸线推进比较妥当。南线的河谷方向,也可以派些人,以前轻后重的方式行军,试探出敌方的埋伏再慢慢解决。

  正在思索着该怎么让其他两位同僚——尤其是不懂军事的朝仓景镜听明白,忽然接到通知,说对面久保玄番的回信送过来了,需要三位主将共同阅读。

  ……

  顷刻之后,朝仓景垙来到大帐之中,看了久保玄番的回信。

  他读到“朝仓右卫门大夫(景垙)大人承袭北陆军神之名,智勇双全战无不胜”之时,顿时喜上眉梢,低声自语道:“原以为丹波人皆是田舍之徒,不想竟也通晓事理。”

  又看到“朝仓右卫门大夫(景镜)之名,向来不曾听闻。”的字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故意装出一副平静的姿态,摇摇头说:“看来那位丹波钟馗,跟鄙人一样不懂得委婉,只知道直言不讳,真是粗俗无礼的乡下人。右卫门大夫大人千万不要跟这种田舍武士计较。”

  他这话翻译一下就是“就算是真的你也不能说出来”。

  此刻朝仓景镜脑门上的红肿尚未彻底消退,这是不久之前在一乘谷城的曲轮被人敲了闷棍所致。虽然找不到肇事者,但众人心里都有数。

  毕竟能在那种地方自由通行而不引起卫兵警惕的,肯定是自己人,而且必然是高层。

  所以,一向还算有城府的朝仓景镜也按捺不住情绪了,冷笑了一声讥讽道:“倘若宗滴大人地下有知,看到自己的孙辈成了莽撞的武夫,连如此简单的离间计都无法识破,不知会有何感想。或许该说终究并非亲生,没有延续下伟大的血脉吗?”

  细想这话还是有些道理的。

  但说得太难听了。

  朝仓景垙的生父景纪并非北陆军神朝仓宗滴的亲儿子,只是养子。而且功绩和威望确实不如先人,难免受到非议。

  如今敦贺郡司家的地位明显在下滑,这是人家心里很深的刺,点出来就没法做朋友了。

  “鄙人的确是个莽撞武夫。未能继承祖父的文采。”朝仓景垙横眉怒目道:“但祖父在世时多次提醒,茶汤歌会只是怡情之道,武家立足的根本在于刀枪,这一点鄙人还是记得很清楚的!”

  看到对方生气了,朝仓景镜反倒神色平静起来,悠然摇头叹道:“已经快四百年了,旭日将军的教训居然依旧有人未能领会,诚然可悲。”

  所谓旭日将军,是指当年作战能力出色但不擅长与皇室公卿交往,最终众叛亲离的木曾义仲。此人也曾被指责纵兵劫掠。

  朝仓景垙自称是莽夫,其实自幼受到很好的家庭教育,口才与知识也是不差的,当即反唇相讥道:“旭日将军固然功败垂成,然而平氏一门沉溺于京都浮华,只知使用阴谋诡计而忘却了武人的本分,岂不是更加可悲可笑吗?”

  事已至此,在场第三人,也就是年老持重的足羽郡司朝仓景隆不得不站出来打圆场:“右卫门大夫大人、左卫门大人,请稍安勿躁!此战出发前,主公特意对老夫说,二位皆是越前朝仓的柱石之臣,缺一不可。”

  听了这话,官途名是“右卫门大夫”的朝仓景镜笑了一笑,欠身道:“鄙人失态了。”

  但官途名为“左卫门尉”的朝仓景垙翻了个白眼过来,似乎连朝仓景隆也记恨上了。

  朝仓景隆只觉莫名其妙,仔细一想,才明白,大概是刚才发言时,先说“右卫门大夫大人”,再说“左卫门大人”,就得罪人了。

  这两个官途名一个来自“左卫门尉”,一个来自“右卫门尉”,本是同级。但“右卫门大夫”的原意指的是以五位之阶担当右卫门尉之人,具有更高的含金量。纵然只是私相授予的官途名而非朝廷正式职位,也能说明,在越前朝仓家中,本是大野郡司的优先度高于敦贺郡司的。奈何过去几十年朝仓宗滴个人能力太厉害,逆转了初始设定。

  矛盾也来源于此。

  顺带一说,足羽郡司世代传承的官途名是“右卫门尉”,与敦贺郡司本属同级。

  朝仓景隆思索了片刻,又调整了称谓顺序,道:“左卫门大人、右卫门大夫大人,我们还是说回军阵之事吧。二位认为该如何用兵为好?”

  朝仓景垙这才神色稍缓,伸手向西北方向一指:“与水军呼应,沿海岸攻向后濑山城,无疑是最稳妥的路线。后续见了敌军动向,再作打算。”

  轮到朝仓景镜不悦,阴阳怪气地说:“敦贺郡司家于军阵之道果然别具一格,请恕鄙人愚钝,无论如何看不出舍近求远的理由。”

  朝仓景垙本来是打算专心解释的,但此刻心情糟糕,懒得细说,只是讥讽道:“右卫门大夫大人最擅长斡旋勾连之事,怎么会愚钝呢?只是您甚少经历沙场,有些事情恐怕怎么解释也是听不明白的。”

  朝仓景镜面色平静,淡淡地说:“倘若左卫门大人的勇力像您的言辞一样犀利,或许不管走哪条路线,就能轻易破敌了。”

  听了这话,朝仓景垙又是火气,冷笑道:“反正敦贺众一定是走北路海岸线进攻,至于右卫门大夫大人的部队,请自便。”

  “既然如此,何必强留。”朝仓景镜亦立刻针锋相对:“那么鄙人就走南部河谷大道。若是侥幸比左卫门大人更早立下战功,就多谢承让了!”

  朝仓景隆见两位同僚作势要离开,连忙伸手挽留,“何必呢!为了一点……”

  但话还没说完,却见朝仓景镜又道:“出发之前,主公吩咐鄙人指挥一乘谷众,因此他们自然是也走南路同行。毕竟不能把宝贵的兵力交到不可靠的人手里。”

  所谓一乘谷众指的是朝仓家家督的直属兵力。

  大野、敦贺、足羽诸多郡司,本来单纯就是管理一郡,但好几代人发展下来,累积了许多本郡之外的知行,实际可视作各个方向的军团长,三者加起来占了越前快六成地盘。家督的直属力量反倒不那么强。

  这次作战,离若狭最近的敦贺众出动三千八百,其次大野众出动三千,足羽众出动二千三百,一乘谷众则是三千五百。

  三人表面上同级,但朝仓义景让大野郡司朝仓景镜指挥一乘谷众,显然也是有倾向性的。

  听了朝仓景镜的话,朝仓景隆深深皱眉,也懒得多说什么,垂目轻叹,低声道:“那么就让老夫留守此地,确保粮道吧。祝两位大人武运昌隆。”

178 亲自奇袭

  “分兵了?而且是这样奇怪的分兵方式……”

  得益于亲临前线进行侦查,找到了行军必经的重要枢纽,并且特意吩咐人定点驻守,新三郎很快知道了朝仓军队的大体动向。

  但他得到消息之后不免陷入沉思。

  根据斥候回报,朝仓家有三至五千人,打着敦贺郡司左卫门尉的旗号,沿北路海岸线向后濑山城袭来,队列紧凑,行动较快,这可能是敦贺众极限动员的兵力;

  另有五至七千人打着大野郡司右卫门大夫的旗号,走南路河谷,阵型拉得很长且速度偏慢,看数量应该不只是大野郡的大野众,估计还包括一些其他地区的部队;

  剩余的人手打着足羽郡司右卫门尉的旗号,联合东若狭反抗军一二千人留守在三方湖一带看守补给线。

  南北之间被群山阻隔,无任何道路可通,最多勉强派一两个擅长攀爬的使番传递消息,绝不可能互相呼应。

  一般来说,除非是受限于补给条件,否则军事上是忌讳摊大饼的。

  如果分兵的话,主次应该更加分明一点,有的执行攻击任务,有的担当辅助牵制,才对。

  朝仓家北路人数较少,却又是最精锐的敦贺众;南路人数稍多,但看上去质量不高。另外留在原地的人手未免有点太多了。

  感觉怎么都不像是一个用正常方式选出来的战术。

  可不可以理解为,在反复刺激之下,朝仓家的派系矛盾终于爆发了出来,三个互不统辖的将领,争执不休才怒而分兵的呢?

  这样的话,岂非遇到了集中优势兵力攻其局部的好时机?

  从另一方面想,也可能是敌方故意布置了陷阱,就等着久保军上当受骗。

  不过,新三郎作为穿越者,有些先天优势。

  他很清楚地知道,在原本历史上,朝仓家内部出现了大范围的叛变和内斗,在织田家面前迅速崩溃,表现出来的战斗力完全不匹配自身体量。

  以此来推断,对面诸将不和导致各自分头行动的可能性不低。

  更深层次的疑惑在于,对方家督朝仓义景明知道有内讧,为什么还让要让双方一起行动?是实在没办法避免,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如果一直寻根问底的话,总会不断有新的谜团。

  所谓兵贵神速,现在得到了情报,唯一必须要决断的问题就是——

  打不打?

  不可能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再做决定,也没有多少过去的经验可供参考,除了理性的分析思考之外,也不得不求助于直觉。

  而新三郎的直觉就是打。

  他的目标,是人数更多但看上去战力较差的南路大野郡司麾下。

  无论从前段时间的侦查结果,还是根据后世记忆来看,这支部队的战斗力是相对比较低下的,其指挥官也远远谈不上优秀。

  行军队伍长,前进速度慢,既可能是由于组织度低,也或许是刻意在戒备伏击。

  不过新三郎的计划并非是沿途伏击,而是翻山绕后。

  综合分析此前获得的信息,又掐算着对方的行军速度,一个计划很快诞生在脑子里。

  ……

  “若狭第四番队,市川大人,以及畑田、永井、久村诸位!北路沿海岸推进的,正是毁坏庙宇的恶徒,越前朝仓敦贺众。只要能尽量迟滞其行动,保证后濑山城的安全,即是大功一件!”

  虽然说是要集中兵力攻其局部,但也不能完全放空一路,至少要给予牵制压力才行。不然即便辛辛苦苦打了胜仗,回来一看后濑山城丟了,一切岂不成了白忙活。

  或者对方不去攻城,而是前去与另一路人马汇合,也很麻烦。

  市川定治带着其他几人跪倒于地,吼道:“除非全军覆没,否则绝不让敌军突破阵地!”

  人选不用提,跟敦贺众有深仇大恨的这帮人斗志绝对是最足的。只是他们的人数不太够。

  新三郎决定派出从武田家直属领地征召的若狭第三番队作为补充。这支部队既没有善战的传统也缺乏优秀的统帅,但选出来的正副两个指挥官看着还是比较靠谱的人,而且竹村秀知为首的新宫党十余人被派驻进去协助,已经花了两个多月跟农兵们加强联系,总能有些作用吧。

  三番队和四番队加起来也才千余人左右,与敦贺众三五千对抗肯定是不够的。但是沿海道路并不宽敞,如果两支番队能够保持士气,交替掩护,想来不至于速败。

  接下来……

  “池田筑后守大人,拜托您带领摄津兵从南路出发,在天神谷附近布阵迎敌。”

  新三郎所指的,是路上的离后濑山城不远处的一个拐点。那里有一座小山丘,把原本宽阔的河谷分为两条较窄的通道。

  池田长正看了看地图,笑道:“没有让我们去跟敦贺众对抗,而且还选了这样一个险地,久保玄番大人对摄津人可算是十分照顾了。”

  而池田胜正则有些遗憾:“其实完全可以交给我们更重要的任务。”

  其他摄津诸将反应各异。

  安威胜宗非常自信,认为朝仓家除了敦贺众之外不足为虑,若是敢于正面冲击,即便五七千人也会被击退;入江元秀一脸严肃仔细问这个路口到底有多宽,两边山脉形状如何,河谷中的河又是什么情况(本时代的地图体现不出来);瓦林幸纲笑嘻嘻地说既然是久保玄番亲自选定的地点,一定没什么问题;三宅国信皱着眉头念叨阻击战不容易拿到首级,希望能尽快转入反攻追击。

  新三郎逐一回答了几个摄津客将的问题,接着继续做出安排:

  “奈佐大和助大人的若狭第五番队,继续保持海上警戒,不必多说。川胜备后守大人负责留守后濑山城,指挥所有未收到任务的士卒,无论收到什么消息,请保持镇定,除非接到鄙人的军令,否则不要出城。”

  奈佐大和助信心十足的点点头:“朝仓水军虽然船只人手不少,但这两天试探之后,看得出他们以前只是帮忙运输,甚少有海上作战的经验,不难对付。”

  而川胜继氏只是简短地回答:“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