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风云录 第191章

作者:富春山居

木子对于这些亲戚突然对自己亲近起来,并没有感到受宠若惊,而是深刻的感受到了林信义对自己才是最重要的,市来夫人虽然对她很好,但也不过是遵照了弟弟西乡从道的遗言,为的是和林信义这位西乡从道看好的年轻人拉上关系。

至于市来家的这些亲戚,因为不清楚西乡从道的遗言,西乡从道去世之后,西乡家族在政治上就转入了低调,并没有对着海军人事继续指手画脚,因此对于林信义是西乡从道在海军中挑选的继承者一事,几乎没什么人知道。

亲戚们对于市来夫人收养木子其实是不怎么满意的,因为有些亲戚还打算把自己的儿子弄到市来夫人名下,好继承市来家的家业。市来夫人的两个儿子都死在了西南战争中,市来家的财富虽然不多,但是市来家还有爵位可以继承,这些亲戚们认为,爵位是市来家的,不应当由市来夫人的养女婿来继承。

虽然林信义只是娶了市来木子,而不是改姓入赘,但对于这桩婚事感到不舒服的也是大有人在,木子平日里也听过不少冷言冷语。因此她自然知道,一场婚礼并不会让这些市来家的亲戚们对自己喜欢起来,只不过透过这场婚礼,这些亲戚们看到了比那个空头爵位更好的目标,才会如此围住自己。

于是当婚礼结束之后,乘坐马车返回市来家的两人躲进木子的房间就双双躺下,一点都不想动弹了。林信义过去虽然没少来木子的房间,不过作为主人进来还是第一次,他躺在榻榻米上右手和木子相握,眼睛则不停的打量着房间内的装饰,颇有一种巡视领地的满足感。

木子和林信义一起躺了一会,终究还是按耐不住心底的雀跃,对她来说,这场婚礼总算是获得了真正的自由,过去的家庭,现在的市来家,今后都不能再约束她了,今后她可以以林家的当家主母自居,而不必再瞧其他人的脸色了。

因此哪怕这场婚礼让他身体疲惫不堪,但是在精神上却依然是旺盛的,木子兴冲冲的起身把礼金账簿搬到了林信义身边,然后就趴在他身边翻看了起来。

林信义其实并不怎么关心今天给自己送礼的人,不过他对于那些人给自己送了礼还是有些兴趣的。他其实也清楚木子为什么这么兴奋的查看礼金账簿,不是为了看看到底有多少礼金,而是作为林夫人在了解林家的人际关系网,好真正的的融入到新的生活中去。

于是林信义躺在那里虽然不动,可口中还是很清楚的告诉她,“女方这边的礼金,你和母亲商议一下,要如何处理,我不管这事。男方这边的礼金你要小心些处理,有的人的礼金实际上不是送给我的,而是在向伊东元老示好,有的人则是打算向我行贿,想要在之后的海军发展计划中得到回报。所以,你帮我稍稍分个类别出来。”

木子只是翻看了几页,也发现有的礼金数额巨大,比如三菱商事和大仓商事都送了三千日元的礼金,而现在国会议员的一年工资是2000日元,刚好是参加议员竞选的保证金数目。林信义作为海军中佐,工资已经比中尉高了一倍,加上高配了课长职务,光是海军这边发给的月薪已经超过了200元,而普通工薪阶层的月薪也就8-15元,15-35元之间的月薪已经可以称得上是富裕的工薪阶层了。

而海军以外,作为文化课课长在基金会、报社的挂职,林信义还能拿到一笔工资,还有不定数额的分红,工资加起来也就和海军的月薪相当,但是那些不定数额的分红就比较可观了,少的有几百,多的有一两千。

木子在料亭生活了这么久,虽然知道军官们的薪酬都不错,但如林信义这样在正规名目下拿到的薪酬之大,也是极为罕见的。但即便是如此,3000日元的礼金对于林信义来说也不是一个小数目,至少要五六个月的薪水。

三菱商事和大仓商事对林信义下这样大的本钱,显然是别有所图了。木子点头认同道:“也是,这些会社一向都很小气,对会社内部的社员都很苛刻,他们送上这么高的礼金,显然是想要从你这里拿到比这更多的回报。不过,文化课真的能够给他们这么大的回报吗?就算是伊东元老和河原总长对你亲近,也不可能让你去干涉海军中的采购事务吧?就算他们让你去,你也别太积极,海军采购的水太深了,你现在干的好好的,何必去蹚浑水。”

林信义侧过身子看着木子说道:“我可不耐烦去干那种琐碎的活,连你都听说海军采购有问题了,我怎么还会去踩这个坑。文化课虽然不干涉海军采购的问题,不过接下来千叶县要搞工业开发,海军将会在这个项目中占主导优势。

川崎财阀和涩泽财阀。这两个是自己人,海军高层通过这两个财阀在千叶县囤积了地皮,到时会有一笔分红进来,我在第一银行给你开了户头,这笔钱会进入到你的户头里。另外这些拿分红的海军高层,都会让妻子或家人持股,我打算建立一个海军后援会,到时你也作为海军家属参加,和她们认识一下。”

木子惊讶的回头看向了林信义,过了好一会才小声问道:“这样搞不会出事吗?我听说不少人都在炒千叶县的地皮,海军不会是拿他们当成掩护了吧?”

对于木子灵敏的心思,林信义还是很欣赏的,至少说明这老婆不会轻易上人当,对他来说可比其他品质更为重要了,他微微点头道:“政府那边会以消息泄露为由另选重工业建设中心的用地,这个另选,实质上就是我们现在购入土地的地方。

当然,海军也不过是拿了一块肉,宫中、府中,包括陆军都会分到一份,真正受到损失的,主要还是之前在战争中发了一点小财,但是在政治上又没有什么资源的人。不过千叶县的农民还是会因此受益的,投机者们的损失么,还不至于让他们倾家荡产,除非有人拿地皮抵押重复贷款。”

木子沉吟了片刻后说道:“市来家似乎就有人在炒地皮,他们确实拿着家产做了抵押去炒的,不能提醒一下他们吗?”

林信义思考了一下后说道:“没有必要提醒,他们现在购买的土地,其实今后也会被开发,如果他们能够拿得住,自然也能回本。你现在提醒了,反而容易造成群体恐慌,大家拼命抛出土地,反而让银行和地主获利了。

你关注一下他们购买的土地位置和价位,如果真的有人破产了,就接手过来好了。当然不是以你个人的名义,到时我会让人准备一家地产公司,你把人介绍过去就可以了,没必要涉入这些事太深。到时,反而容易让人抱怨。”

木子理解了林信义的想法,在炒买土地上遭到损失的人,或者就见不得自己现在的舒服日子,他们不会把自己对他们的帮助当成是一种善意,而是会把怨恨集中在自己身上,如果今后这些土地再涨上来,他们恐怕就更加的怨恨自己了。

她微微点头回道:“明白了,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我当然不会去做。不过,三菱商事、大仓商事这样的大公司不可能收不到正确的消息,他们找上你做什么?这种关于海军的事务,不是找河原总长、山本海相更加合适吗?”

林信义不愿意多谈自己在海军中都干了什么,他觉得这样不免有自我炫耀的意思,事实上现在海军对于千叶县重工业中心的建设方案规划,正是掌握在文化课手中,因为其他人压根拿不出一个总体性的计划,并不是说海军没有人想要主导这个发展规划,而是他们没有能力主导。

特别是在今天,他和牧野、三岛、松方四人的面谈,更是连广泛的萨摩阀内都达成了一致。海军中的其他人都还没有理出重工业发展路线的具体方案,自然更不能获得海军之外的政商力量的支持,因为没有具体方案,就不能指望别人闭着眼睛下注。

到了现在,海军中已经没有人能够动摇他对于千叶县重工业中心建设案的主导权了,因为他不仅仅得到了海军内部的支持,也得到了海军外部的政商力量的支持,更不必提在印度和中国还有关系密切的合作者。

这种事情要是全部摊开来对木子说,对方不是觉得他在吹牛,就是觉得他过于自我炫耀了。所以林信义很快就转移了话题道:“说起来,这些礼金的分类做好之后,除了同僚、同期和亲戚的人情往来,其他的你看一看,到时分成几份都捐出去吧。”

木子的思路果然被林信义给带歪了,她睁大了眼睛问道:“三菱、大仓这些会社的钱不退回去吗?你不是不打算帮他们做事的吗?”

林信义撇了撇嘴说道:“退回去,他们也不会用来救济穷人,不过是把钱花在了造园子和找艺妓上。我虽然不会帮他们做事,但提他们积点德还是可以的。我相信,他们应该不会为了几千元就和我翻脸,只要我们能给出收据就可以。”

木子想了想问道:“之前你交给我的钱,一部分用来支持故乡学校,一部分用于长野县女童的教育,还有一部分用于支援替工人提供法律援助。这些会社的钱加起来估计有数万元,用来支持故乡的教育似乎太多了,用来支援工人的法律援助,似乎不大好吧?”

林信义点了点头道:“也是,拿着资本家的钱替工人打官司,估计他们也不会感激我。这样,你找机会去见见津田塾的创建者津田梅子小姐,问问她能否以市来夫人的名义成立一个基金会,用以支援那些想要掌握自己命运的女性。”

木子思考了片刻,有些犹豫的说道:“梅子小姐是旧幕府幕臣的后人,她和德川家有着血缘关系,市来夫人代表着西乡家族,向津田塾捐赠是不是不大好?其实下田夫人领导的实践女子学校和宫中关系更亲近一些,或者我们对两所学校都进行捐赠?”

木子是站在了林信义的立场提出的建议,只是林信义对于当前的日本体制并没有什么恭敬之心,他漫不经心的说道:“实践女子学校和津田塾都是针对女性的高等教育学校,老实说,我本不应该对它们有所偏向。但是下田夫人对于女子教育的培养方针,我实在难以认同,因此只能选择梅子小姐。”

木子并不对林信义的话语感到突然,她之所以觉得结婚是自己获得了自由,正是因为和林信义的相处中,对方一直给与她的人格上的尊重,这种尊重其实很难得。明治维新以来,各个阶层都获得了不同程度的解放,但唯独女性在初期的解放后,很快又再一次被禁锢了起来,哪怕是出身高贵的华族女性,在男子面前也没法表达自己的意见,如柳原白莲甚至被父兄当成了货物进行买卖。

所以,像林信义这样尊重男子的女性,在日本其实很少见,特别是他又是一个极有能力的男子,不是靠着花言巧语引诱女性的风流男子,后者表现出的尊重女性,其实不过是为了欺骗女子,好索要金钱或入赘高门而已。

因此,在木子的女性友人中,对她表示羡慕的相当多,认为这才是真正的爱情。那些曾经看不起她出身的华族女性,也会因为这样的爱情故事向她表示友好。因为她得到了她们真正想要的东西,作为独立个体和男子进行恋爱,而不是为了家族结婚。

津田塾的教育方针,正是为了培养具有独立意识的女性,而不是依附于父亲和丈夫的附庸,而下田歌子则主张女性应当顺从父亲和丈夫,成为毫无主见的贤妻良母,这才是女性最高美德。当然,许多人其实知道,下田歌子自己就是一个具有独立见解的女性,她其实比津田梅子更加的强势。

木子理解是能理解林信义的想法,但处于现实的考虑,她不得不再次提醒道:“鼓励女性做一个贤妻良母,这似乎是皇后陛下的主张,下田夫人不过是为皇后陛下发声,这不是她能够决定的事情,把这件事怪罪到她头上,似乎不太合适。你不考虑一下,皇后陛下听说这件事的反应吗?”

林信义不以为然的说道:“皇后陛下确实强势,她借助下田夫人表明了宫中的许多立场,却又完美的避开了责任。但这并不代表,她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把女性塑造成贤妻良母其实我是没意见的,但是把女性塑造成没有主见的贤妻良母,我是坚决反对的。这种教育不过是武家女子的教育翻版。不问是非对错,只要安心支持父亲和丈夫去打仗获胜就好。这种立场直接导致了应仁之后的战国乱世,人人都不问是非,只讲对主君的服从,那么日本成为东亚的战争源头,也是可以预见的了…”

639

林信义和老婆讨论女性教育到底是贤妻良母好还是独立自强好的时候,河原要一正在好山本权兵卫讨论关于陆军大臣上报的保留陆军战时编制的方案。

山本权兵卫对于陆军这突入其来的一击也是茫然不解的,虽然寺内是上午向西园寺首相汇报的方案,但是山本直到河原上门才知道这件事,他不知道寺内秘而不宣是为了防范山县阻止,而西园寺不公布则是希望让陆军自行撤回方案,所以这件事此时还没有外传,自然就不能让他得到什么风声了。

但是作为海军大臣的山本,严重的怀疑陆军在搞什么阴谋,因为陆军之前刚刚通过天皇下令,迫使陆海军坐下一起讨论国防方针,结果现在国防方针还没有形成什么决议,陆军这边就提出了这一扩军方案,保留战时编制的两师团,实际上就是扩军。

因此山本海相在震惊过后,就脱口说道:“陆军想要做什么?是想要造成事实后逼迫海军承认吗?那么他们找海军协商国防方针还有什么意义?这是把我们当成傻子在玩弄了。”

河原要一难得的和山本权兵卫达成了一致,也顺口附和道:“陆军的行动确实是在造成事实后,迫使我们和陛下做出妥协,毕竟军部的独立统帅权是不能被政府侵犯的,我们只能从预算上要求陆军进行减免,不能直接的要求陆军裁军,否则就会形成政府对于军部的压制。

当然,我并不是说军部应当完全无视政府的要求,而是军部应当和政府就预算问题进行协商,根据国家的财政能力和国防需要来制定军部的预算。但是现在陆军打破了这一默契,使得军部和政府形成了公开的对抗,这样一来我们要是站在政府一方,就等于是承认了政府有权消减军部的预算,我以为这样的权力是不能承认的。”

山本权兵卫对于河原要一的担忧是能够理解的,虽然西园寺内阁之后海军组阁的机会最大,加强政府的权力等于是在加强海军内阁的权力,但问题不是这么简单的看待的,海军不可能永远组阁,这就意味着下下届非海军内阁也将拥有同等的权力,那么到时政府就可以对军部的事务指手画脚,这对于军部来说是难以容忍的。

山本权兵卫自己是希望军部和政府之间建立起协商关系的,比如他认为军部的一些行动应当对内阁,至少对首相加以说明原因,从而获得政府的配合。当然,这主要是海军方面的看法,毕竟海军是一支极度依赖后勤作战的兵种,没有政府提供大量物资,那么海军的军舰就等于是漂浮在大海上的棺材。

而对于陆军来说,就地征调就可以解决大部分后勤问题了,这一次陆军在满洲作战的军纪其实要比日清战争、八国联军时期好的多,但却还是激起了满洲百姓的敌对行动,就是因为日军自己的后勤难以跟上,只能依赖于当地筹措物资,这种情况下再好的军纪也约束不了军人。

所以,海军强调和政府协商合作,陆军方面则反感政府给自己加了太多约束,认为只要政府去掉了对陆军的约束,那么陆军自然就能从敌国获得资源来维持战线。

当然,陆军的这种作战思路在进攻外东北地区就遇到了极大的麻烦,此时的外东北地区还没有开发出来,本身的粮食供应都需要从满洲进口,自然就更加不能提供给陆军以战养战了。

这也是陆军在攻下伯力之后,沿黑龙江向哈尔滨进攻时遇到的最大麻烦,当地征调不到粮食,俄国移民、本地土著宁可接受中国人的统治,也不肯向日本人投降。毕竟中国人只是想要收回失土,而日本人则想要把他们都饿死。

只是陆军在满洲、外东北遇到的后勤问题都被战争胜利的消息所掩盖了,陆军自己也不愿意就这一问题展开检讨,这意味着陆军的大陆政策出现了根本性的缺陷,即只有大陆国家是朝鲜、满清这样的农业国,陆军的大陆政策才有成功的可能性,遇到了俄国这样有工业基础的国家,以战养战就是个笑话。

这个问题其实是很严重的,日本国内许多人支持陆军的大陆政策,实质上是出于以战养战的思考,即大陆国家懦弱无能,我英勇之国军只要登上大陆就能战无不胜,然后国家在大陆上就可以抢夺财富支持战争,并回馈国内的经济了。

简单的说,日本的国民之所以支持陆军的大陆政策,是以为他们只要负担陆军登陆大陆作战的前期费用,之后陆军就能自行产生盈利了,这样一本万利的买卖,自然大家都会高呼战争了。但要是国民知道,以战养战不过是个幻梦,陆军在大陆作战的费用全部都需要本国来承担,那么国民的回应就是日比谷烧打事件。

所以陆军自然不可能就这一问题进行反思,甚至要把战争期间的后勤问题归咎于负责后勤的军官个人能力不足。只有如此,陆军的大陆政策才能继续成为陆军的基本方针,而不至于被国民所厌弃。

当然,山本海相希望军部和政府之间建立起协商关系,并不代表他接受政府对于军部的指手画脚,天皇的统帅权问题,本质上就是军部用以对抗政府管束的借口。假如政府能够控制军部的预算,那么下一步政府岂不是也能替国家制定国防方针了?那样军部还有什么自主权,完全变成政府的下属了么。

海军的这种首鼠两端,其实给了陆军在裁军问题上极大的自主权力,否则大家也就不用等陆军的自行裁军方案,而是直接告诉陆军明年的预算是多少了。但是陆军现在的行动无疑给了海军一巴掌,把海军试图建立的军部和政府之间的良好关系的愿望给粉碎了。

气恼过后的山本权兵卫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这件事其实相当难处理,他要是站在政府这边反对陆军的扩军方案,那么就等于是承认了政府对于军部预算有审核的权力,而这是军部过去极力避免的,自从搞出了议会之后,军部预算在议会中受到的刁难,让军部上下都感到了头疼,桦山资纪发表蛮勇宣言直接把自己的前途给干没了,军部自然不希望政府这边也来刁难自己。

而他要是站在陆军这边,那么西园寺内阁必定垮台,下一个组阁的搞不好就是他自己,于是他就要面对陆军扩军方案的问题,那个时候他再改变立场,估计大家都会认为他是有意搞垮西园寺内阁好自己上台了,这将会摧毁他在政治上的名誉,他能干多久还真不好说。

反应过来之后,山本权兵卫对河原要一带来的消息顿时警惕了起来,他担心对方想要利用这一消息给自己挖一大坑,这亏他可吃了不止一回了。于是山本向河原问道:“既然伊东元老让你给我带来这个消息,那么伊东元老对这件事的看法是什么?海军究竟是要支持西园寺首相,还是保持沉默?”

河原要一却不慌不忙的向他说道:“海军和陆军还是有区别的,在政治上进行表态的只有海军大臣一人而已。当然,我认为海军大臣代表海军做政治表态的前提是,大臣的主张应该获得海军大部分人的支持,所以伊东元老和我的看法是,我们将会支持海相您在这一事件上的立场,海军在这一问题上应该保持一致,不能有其他声音。”

山本权兵卫听了这话没有感到半点喜悦,他只能感叹河原和伊东都变得越来越狡猾了,明明这是大家所要面对的问题,但是现在都被对方推到了自己头上,说的好像自己还应该承对方的人情一样。这一刻他有些后悔今天没去参加林信义的婚礼了,否则他一定会把林信义、伊东、河原都拉在一起做出决定,而不是现在这样,被他们推卸责任。

山本不愿意去参加林信义的婚礼,倒不是对林信义有多大的怨念,老实说,除了林信义不肯站在他这边,林信义提出的海军发展路线,其实大多和他的主张是不谋而合的,只是林信义的视野已经超出了海军,所以山本反而觉得自己有些跟不上对方的思路。

山本真正有意见的还是河原、东乡这些人,这些人几乎就没有什么海军发展的思路,完全是林信义的应声虫,拿着林信义的思路和自己打擂台,他不觉得把海军交给这些人到底有什么未来。相比之下,林信义真的能够主持海军的话,那么他的海军发展理念至少不会全军覆没。

所以,他对于林信义的不满,主要还是路线之争,对于林信义个人来说,他并没有什么不满。但是对于河原这些人,就完全是权力之争了,他要是垮台的话,他的部下亲信估计都会被河原扫地出门。就个人矛盾来说,他对河原等人的意见就大多了。

而海军发展到今天的局面,新一带的海军革新思想已经出现,不管山本承认或不承认,军令部一系实际上已经成为了海军革新思想的旗帜,他作为海军省的旗帜当然不能去向军令部一系低头,否则现在还能勉强维持的海军内部平衡就会彻底崩塌,河原为首的革新派将会彻底抓住海军的主导权。

山本原本以为自己还有时间来解决问题,毕竟西园寺内阁已经渡过了最危险的时间段,按照伊东内阁持续的时间来计算,至少二三年内还是可以维持下去的。但是陆军这样在西园寺内阁脑后敲了一闷棍,接下来西园寺内阁的垮台就可以倒计时了。

山本权兵卫对于西园寺公望这个人还是了解的,让他去和陆军做强硬的抗辩,他肯定没有这样的勇气,让他为了首相的位置委曲求全,他也不会这么做。西园寺其实就是那种政坛上的好人,性格能力都不差,就是干不了什么事,俗称太平宰相是也。

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时间处理海军内部的分歧问题,山本也有些懊恼于今天没有去参加婚礼的置气行动了,原本今天是一个和林信义消除矛盾的好机会,但是他为了自己的面子还是错过了。同河原相比,他其实更信任林信义一些,毕竟林信义确实是想要做点什么,而河原只是想要海军大臣的位置。

不过山本很快就安慰了自己,虽然他人是没去,但至少礼金还是给了,双方不能说是没有缓和的余地的。既然没有时间去处理海军内部的分歧,他也只能为自己的组阁先做出选择了。此前组阁是伊东、河原给他的补偿,但现在却成为了他对于河原、伊东的承诺,他要是不肯交出海相的职位去组阁,那么接下来就要面对海军内部的战争了。

山本权兵卫倒是清楚,现在海军内部的山本一系其实已经没有了反抗的能力,强行撕裂海军内部的共识,将会让山本一系彻底从海军中消失。

于是在思考再三后,山本权兵卫对着河原要一说道:“让日高壮之丞转入预备役吧。”

河原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他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走神了,明明是在讨论如何应对陆军提交的扩军方案,怎么话题会转到日高壮之丞的去留问题。

山本权兵卫这个时候倒也不再遮遮掩掩了,他直截了当的对着河原说道:“日高在舰队中威望甚高,他如果留下来,你这个大臣也未必能够坐的安稳。我可以让东乡支持你,而东乡也需要你的支持才能压制住舰队派将领。这件事对于大家都是有好处的,海军内部的问题要是不解决,我怎么能够安心的去思考陆军的问题?”

河原要一沉默数十秒,他思考了半天后发觉山本权兵卫说的其实是有道理的,日高壮之丞在舰队中威望太高,以至于山本权兵卫都指挥不动他,只能战前换将,把东乡平八郎推了出来。之前为了对抗山本及海军省官僚,日高自然是合作的伙伴,但是现在山本已经准备下台了,谁来接收这最大的果实,其实还真不是那么确定的。

河原想着自己就算是接手了大臣的位置,下有斋藤牵制自己,日高在舰队中再搞出一派来,那么他这个海军大臣岂不是真成空架子了么。不自觉的,河原就提出了一个反要求,“那么斋藤应当接任我的总长位置,海军省的次官应当再增设两席,第一次官负责日常工作,第二次官负责舰政,第三次官负责后勤。”

河原提出的这个要求,山本权兵卫并不感到意外,事实上现在海军的革新派最大的意见就是海军省的权力过大,且都掌握在他这一系人手中,就算他现在不接受革新,等他卸下了海军大臣的职位,河原也一样会推动海军省的制度变革的。

山本只是犹豫了一下,便点头同意道:“我会去和斋藤沟通,次官增设的问题我可以接受。不过第一次官应当由东乡平八郎接任,东乡毕竟是本次大战的英雄,不做提拔未免令将士们寒心。”

河原只是思考了片刻,就觉得这个交易自己并不算吃亏,真要把山本一系的人都赶下去,他手中就没有那么多人可以接手这些职位,结果就是让其他派系占了便宜,现在双方妥协一下,军令部和海军省就都在两人的控制之下,而舰队中人望最高的日高转入预备役,就不会有第三人能够挑战他们两派的力量了。

河原点头接受道:“东乡还是不错的,他来负责海军省的日常工作,我觉得不会引起其他人的不满。不过,对于陆军的问题,你还是要拿出一个立场来,这不仅仅是海军的问题,也是我们萨摩阀需要共同表态的问题。伊东元老已经通知了松方元老,你的立场,将会成为萨摩阀重新归一的表态。”

山本权兵卫在心里暗暗的骂了一句伊东和河原,他要是没有同河原就海军人事提出协商,可见河原就不会告诉他这个关键的信息,这是打算让他在萨摩阀面前丢脸么。现在两人在海军人事问题上达成了一致,河原才会想着透露消息,可见河原这人也真不是东西。

只是山本很快就把心思放在了萨摩阀归一的大事件上了,他之前确实有听说过这个传闻,但一直是半信半疑的心态,因为他觉得应该没有人能够整合起萨摩阀的共识,连西乡从道和松方正义都做不到的事情,伊东怎么可能做得到。

因此他不由追问了一句,“萨摩阀真的会在这一问题上采取共同的立场吗?”

河原点了点头回道:“为了在重工业中心的建设上分享到利益,萨摩阀内的各个派系自然会协调一致,不愿意一致的,将会被踢出这个利益圈子…”

640

山县有朋直到宫中派人来询问陆军的意图到底为何,才知道寺内正毅提出的扩军案一事,而他之前还在听取后藤从婚宴上带来的情报,萨摩阀正借助这场婚礼有重新合流的趋势。

结果山县这边还在考虑应该如何对付萨摩阀合流的问题,虽然西南战争后萨摩阀正式分裂为大久保和西乡政军两派,但是除了这两个主要派系外,还有贵族院内亲岛津的一系,陆军中的萨摩系,商界则团结在了大阪商会内的萨摩系,当这些支流重新汇合到一起,实际上萨摩阀的势力反而要比长州阀更加的深厚。

毕竟长州阀在倒幕之战时就发生过内乱,最终上位的长州阀几乎就是藩内的底层和吉田松阴门下,长州藩的上层几乎都被消除了政治影响力。而萨摩阀则近乎完整的继承了萨摩藩的实力,并且在倒幕战争中还负起了联合西南各倒幕势力的责任。

所谓的西南四强藩倒幕联军,实质上则是萨摩藩领导了土佐、肥前的倒幕势力,然后团结了孤身奋战的长州倒幕军。长州阀虽然在倒幕事业中贡献巨大,毕竟没有长州军独立对抗幕府大军的胜绩,萨摩藩也不会下定决心加入到倒幕大业中来。

唯一的问题是,萨摩藩对于倒幕事业的最终目标是公武合体,也就是在打倒了德川幕府后建立岛津家的幕府,而长州派这边则是要求彻底的变革日本的旧制,向西洋学习新的文明制度。

萨摩藩最终失败,正是在于西乡等人制定的倒幕事业目标太低,最终变成了倒幕联军中革新派和守旧派的对战,而对于已经建立起新制度的维新政府而言,四强藩的守旧势力就过于弱小了,毕竟维新政府已经从法律上获得了对全日本的统治权,不必如幕府那样被倒幕联军打起的朝廷旗帜所挟制。

只是西南战争虽然以革新势力获得胜利而告终,但也并不是长州一家的胜利,而是四强藩和幕府革新势力的胜利,长州最终把其他革新势力打下去的一战,实际上是在宪法之争中赢得的成果,而在宪法之争中,长州派其实是以保守势力的代表出现的。

理清了这一明治时代的历史,也就不难得出一个结论,明治宪法颁发之后,所谓的长州阀其实并没有独立执政的能力,必须要获得萨摩阀的支持,长州阀才能把和民党合流的革新力量镇压下去,但即便是如此,伊藤博文也预见到了长州阀的没落,所以才会脱离长州阀的政治去搞政党,试图构建一个更加广泛的执政基础。

萨摩阀的合流,对于长州阀来说是真正的大事件,是有可能令长州阀垮台的威胁,山县在政治上的视野虽然不及伊藤,但是对于一个军政合流的萨摩阀却知道是怎么回事,和长州派因为西南战争、宪法制定两事上把士族和革新力量都得罪不同,萨摩阀因为西乡的关系天然得到了士族的亲近,而其在西南战争后的中立立场,又有了和民党联合的基础。

所以山县对于后藤带回来的消息极为重视,正想要把精力放在如何应对萨摩阀归一的局面,结果这个时候宫内突然派人来询问陆军递交的扩军案是啥意思,这让山县有朋顿时感到了茫然和手足无措。

山县的茫然是,他不知道寺内提交的方案是什么,手足无措则是,在宫中派人来询问自己之前,陆军居然一个来向自己汇报这件事的人都没有。这两种迹象实质上都表明了一件事,陆军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而他之前居然觉得陆军不管怎么蹦跶,也脱离不了他的控制,要不然他也不会毫无顾忌的把田中义一提拔上来了。

对于宫中派人的询问,山县甚至不能如实相告自己不清楚,这显然是等于说他已经失去了承担起元老责任的能力,山县甚至都不能对宫中表示自己不赞成寺内的提案,因为陆军既然没人来向他传递消息,那么寺内的议案必然是得到了陆军多数人的支持的,山县不想把自己放到陆军的对立面上去。

于是在不知情且不认同寺内这种粗暴的提案的山县,面对宫中来使的询问,山县做出了一个符合对方认知的回答,“陆军提出保留战时师团的编制,这正是国防的需要。

陆海军在协商国防方针的过程中,陆军一直都是持这样的立场的。政府方面不考虑国防需要,只是一心想要省钱,这对于国家来说不是什么好事。我希望陛下能够认真的瞧一瞧陆军的提案,而不是轻易的听从政府的主张。”

山县事后调查时发现,宫中这边是教育总监桂太郎递交上去的,名义上是请陛下审核军队的编练情况,实质上是表达了陆军扩军的需要。所以寺内向西园寺递交议案时,其实并不是想要和内阁商议,而是下达了陆军要扩军的通知书。

桂太郎和寺内正毅的联手,等于是把山县以下的长州陆军高层一网打击,不管这些人是有意或无意,他们都选择了为两人站台,就连大山岩也劝说山县不要对这件事提出反对意见,否则长州派必然会因此分裂。

大山岩虽然是萨摩出身,但在长州派内其实是二号人物,就连陆军中的萨摩系也不愿承认大山是他们的代表,而是把他视为了山县用来控制他们的化身。山县知道大山这话确实是在为长州派考虑,毕竟现在的大山和萨摩阀没什么利益联系,但是和长州派却可算是荣辱与共,长州派的没落,他自然是不愿见到的。

虽然山县和大山两人长期担任参谋总长,控制了陆军高层的升迁,但是作为山县弟子的桂太郎却掌握着陆军中下级军官的升迁,在军中的势力并不比山县弱多少。寺内等人之所以团结在桂太郎身边,就是因为桂太郎都照顾过他们的子侄后辈,相比之下山县对于高层的人事控制,虽然有效却没法获得陆军中下阶层军官的认同。

山县要是失去了桂太郎的支持,长州派就成了一座空中楼阁,虽然看起来还是很华丽,但是没有了根基的大楼,只要一阵风吹来就有可能倒了。长州派内部还没有人能够取代桂太郎的重要性,就算是山县看好的田中义一,也不过是做事干练而著称,想要让他在军中人事上发挥作用,起码也得二十年以上。

这个时候山县有朋才进一步对林信义在海军人事变革问题上的重要性有更深一层的认识,实际上在海军推动这场人事革新之前,海军的人事问题和陆军一样糟糕,论资排辈的军官占据了大量的要职,而年轻有为的军官却迟迟不能升级,加上派系的争权夺利,军中的人事便成了各方势力角逐的狩猎场。

只有在战争期间,这种内部的人事斗争才缓和了下来,毕竟炮弹可不会分辨那个是长州人,因此为了作战进行的人事调整,就会少了不少无意义的争论。只是战争不可能长期维持下去,所以军中内部的斗争还是会在和平时期爆发出来。

而现在海军的人事变革,则是解决了和平时期的人事问题,大家以海军的发展路线需要为人事任用标准,这样就杜绝了不少人情弊端。而作为海军领导阶层的河原,根本不需要去考虑人事背景,他只要考虑谁支持自己的路线就好。

这样一来,就算桂太郎和自己唱反调,下面的军官也会因为路线问题而继续追随自己,不会被桂太郎给分流。只是山县也清楚,现在的自己对于陆军的人事变革已经力不从心,他能够指定田中义一为三代目,已经是压制了内外不满,而想要推动陆军人事上的整体变革,他一来没有这个体力了,二来他也拿不出有比大陆政策更加可行的新路线。

现在的陆军内部,虽然对藩阀政治感到不满,但是对于大陆政策却是普遍支持的,因为大家都知道,只有发动大陆战争才能进一步扩张陆军的编制,而编制的扩张就能带来大量的军官职位,这就可以极大的满足中下级军官上进的需要。

毕竟只要升到联队长一级,其福利待遇就已经大大的超过了地方上同级官员的待遇,而许多下级军官退役后,甚至连个小学教师的职位都混不上,小学教师的月薪也就八元而而已,不少人只能去做大陆浪人,其待遇和军中相比可谓是天差地别。

所以陆军的中下级军官反对裁撤军队编制的根源就在于这里,退役后的军官失落感比退役的士兵要大的多,几乎就是从受人尊敬的军官沦落为民众所鄙夷的浪人,这也是玄洋社、黑龙会能够获得陆军支持的原因,有了组织的浪人至少可以宣称自己依旧在为国家服务,而不是向商家敲诈勒索的街头混混。

山县有朋虽然对海军的新路线没怎么看懂,但至少他看明白了一件事,海军用发展重工业中心的机会,把一部分军官给分流了,也就是为那些资历深厚但已经不能适应军事变革的军官找到了出路,自然也就少了许多阻力。

陆军想要改变大陆政策带来的军官团体的好战之心,那么就得照着海军的样子,找个能够安置陆军军官的地方,而在人员的调整中,新的军队人事关系也就建立起来了。如果不能给军官找到新的出路,那么山县就不能指望军官们会无条件的接受自己的人事变革命令,他就只能依赖桂太郎、寺内正毅这些人去控制不同的小团体,最终掌握陆军。

所以大山岩才会劝说他不要和桂太郎、寺内正毅算这笔账,因为这些人才是长州派的中坚,把他们给弄下台,长州派也就等于废了。

而在寺内正毅向内阁上书保留战时师团一案在军中流传开后,正如桂太郎所预料的,原本对于政府和长州派不满的军官们,在这件事上都选择了支持寺内大臣。军中的年青将校公然评论道:“虽然长州派任用私人极大的败坏了陆军风气,但是寺内大臣的提案我是支持的,至少寺内大臣这次总算是站在陆军的立场上考虑问题了。”

长州派在战后对于其他派系的人事打压带来的恶名,这次倒是因为寺内提交的扩军案洗刷了不少,只是随着寺内大臣在陆军中的口碑变好,西园寺为代表的政友会却觉得自己被陆军给背刺了。

寺内正毅向西园寺提交方案的时候,西园寺首相主张先暂时保留讨论,即不向外界发表的内部讨论,寺内正毅当时是接受的。可是桂太郎转手就把方案直接上奏给了天皇,这无疑就是把陆军和政府之间的分歧给公开了。

由于西园寺没有第一时间寻求天皇的帮助,这就使得宫中对陆军的扩军案持保留态度,等到询问山县元老的使者归来汇报,宫中就认为陆军已经就扩军案达成了一致,这种情况下天皇不应该做什么表态,以避免引来非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