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本章完
第802章
当林信义乘坐军舰抵达横须贺军港时,伊东祐亨已经病逝,来接他的东乡正路告诉了他这个不幸的消息,不过林信义当即就问道,“那么桂首相的病情如何?”
东乡楞了一下才说道:“桂阁下的病情似乎也不乐观,也就是吊着一口气而已。现在舆论认为桂阁下已经无法主持政务,应当由天皇下诏解除其首相一职,不过元老们还是希望陆军自己体面的提出辞职,不愿意下这个得罪人的决定。”
林信义看了看横须贺军港优美的风景,不由叹了口气道:“大家都不想得罪人,那么河原校长把我叫回来,难不成是想要让我说服山本阁下主动认输?”
东乡正路实话实说道:“山本和斋藤搞六六舰队计划的时候,好处都留给了自己人,现在出了事情却想让海军出头,大家都很不甘心啊。河原阁下的意思,这事本来和我们也没关系,倒不如和他们做一个切割,顺便还能让海军中空出不少职位来。”
东乡正路在林信义面前毫不隐瞒,自然是把林信义视为了派系内的核心来看,所以他觉得没啥不可以让林信义知道的。而林信义也同样没打算对东乡正路隐瞒什么,便坦诚的回道:“如果贪污案只是针对山本和斋藤一系,对我们的影响确实不大,但是我们可以和山本、斋藤一系切割,能够和海军这个组织切割吗?山本、斋藤一系可不是个人贪腐,而是海军这个组织的系统性腐败。我想,陆军不会这么老实的,只攻击山本阁下吧?”
东乡正路迟疑了一下后问道:“你有什么证据吗?陆军会把这件案子用来打击海军。”
林信义看了看左右,方才对着东乡正路说道:“次长还在军令部任职时,我曾经拜托次长在横须贺镇守府划出了一块地方,作为文化课的档案保存仓库,次长还记得这件事吗?”
“啊?”东乡正路一脸懵逼的看着林信义,完全不明白林信义提这样小的一件事做什么,他当然不记得这种小事了,不过他还是问道:“这仓库有什么特别的吗?”
林信义于是说道:“那么东乡次长和我一起去看看吧。陆军对于我们来说,其实没啥秘密。”
东乡正路不明白林信义在说什么,但还是让自己的车按照林信义的指示,往镇守府的监狱所在地开去。镇守府的监狱在比较偏僻的地方,且也没什么长官会来视察这个地方,因此东乡也是第一次知道,文化课选择的档案仓库所在地居然就在监狱边上。
更加离谱的是,文化课把仓库伪装成了监狱的一部分,一开始守门的海军士兵还拒绝他们进入,表示监狱正门不在此处,直到林信义下车向卫兵说明道,“代号雪风,密码1984。”
守卫大门的卫兵才回去室内打电话请示,然后打开了大门让东乡的车子开入院子。当他们从车上下来之后,一名大尉带着几位尉官出现在了门厅前,这名大尉无视了身为中将的东乡正路,首先向着林信义敬礼问候道:“报告课长,档案所大岛新一大尉向您问候。”
林信义也没有去看东乡的神情,坦然的对大尉说道:“我想听一听陆军方面的情报。关于中层干部的舆情、陆军各派系的最近行动、海外驻军官兵的情绪、近卫各联队官兵的情绪。”
大岛大尉回头和副手讨论了一下,便对着林信义回报道:“请给我们半个小时的准备时间。”
林信义点头同意并说道:“那么先带我和东乡次长参观一下档案所,我也好久没来这里了,想要了解一下档案所的发展情况。”
大岛大尉点头答应了下来,东乡中将很快意识到,所谓参观云云,其实主要是让自己了解一下这个档案所的建成经过和日常工作内容,及档案所的设备情况。
档案所的设备是指制表机等机器,这个档案所的资料储备和东乡过去接触的档案是不同的,是通过机器分类的穿孔卡片来储备信息的。
大岛大尉指着房间内一排机器对东乡中将解释道:“为了应对人口普查,美国工程师赫曼·霍列瑞斯先生发明了统计资料的穿孔卡片机器。其录入数据比人工节省一半时间,统计数据则只要人工的十分之一时间。
我们引入的是詹姆斯·鲍尔斯先生的专利,他的专利和赫曼先生的相差不大,不过多了几个自动化环节,可以看做是对赫曼先生的仿造。
我们是1908年和武汉铁路部门、西门子公司合作,对该机器进行研究生产,并以武汉的铁路订票系统设计信息处理体系。1912年,该系统获得了成功,过去300个员工花费六个月处理的统计资料,现在15个员工一周内就可以完成了。
我们将该系统经过改造应用在了千叶县的人口普查,国家进出口贸易和对陆海军的人员背景分析上,都取得了不错的成绩…”
东乡正路很快就了解了大岛中尉自豪的说,他们的机器取得不错的成绩是啥意思,档案所的人员很快就把陆军各派系的动向,中层干部的言论倾向,海外驻军官兵和近卫军官兵的言论倾向,以详细的数据图表方式表现在了他的面前。
林信义之前说,陆军的动向瞒不过海军文化课,东乡觉得这话是正确的。东乡是理解情报工作的重要性的,但是他也知道情报工作最大的问题还是及时性和有效性,所谓的天才特工,实际上也只能在少数关键时刻拿到上层的态度和计划,并不代表他们可以确保自己拿到的情报和现实没有出入。
毕竟实践和计划之间总是有误差的,甚至有些计划压根就实现不了,比如陆军的大陆计划对于中俄韩三国来说都是重要的情报,但这一情报只能表明陆军上层对于大陆扩张主义的倾向性,并不能代表陆军能够完美的去执行它,各国拿到这样的情报也就是用来对日本进行政治施压,并不能确定这些情报的实用性。
所谓的实用性是指,拿到的情报可以立即作出针对性的具体计划,并以此获得实际利益。但大多数情报是做不到这一点的,因此陆海军收集情报时更注重地理资料的收集,至少这种情报的时效性很长,不会在短期内失去效力。
但是文化课这套信息统计系统就不同了,虽然陆军个别人的想法表现不出来,但是从大量的个人资料及行动信息的分析统计中,陆军在做什么,陆军打算做什么,陆军可能做什么,已经被表现的非常清晰了。
比如现在档案所给出的统计分析结果就是,陆军中的长州派试图由寺内正毅接替桂太郎担任首相,以此保证陆军国策的继续推进,长州派高层最近发表的言论相当的一致,就是认为桂太郎是身体不适难以支撑大局,但桂内阁的国策并不存在问题,此时更换内阁将会使得国家失去方向,因此由陆军派人接替桂太郎延续当前内阁,是稳定国家的最好办法。
陆军中的非长州派则开始分化,陆军高层的田村认为军人不应当干涉政治,上原则强调陆军的大陆政策不能废弃,此时在大陆问题上做出退让,那么陆军的当权者应当承担起责任。而陆军中的年青将校支持上原的意见,但又比上原更为激进,认为武汉统一中国是对东亚秩序的破坏,日本应当像对付俄国人那样击破武汉破坏东亚秩序的行为。
特别是近卫师团、参谋本部、驻朝鲜师团中的年青将校,在书信中表示了对国内财阀、政客及中国革命势力的不满,他们在交流中频繁提到了一本书-日本改造法大纲。
东乡正路于是询问道:“这个日本改造法大纲是个什么东西?谁是作者?”
大岛大尉看了一眼林信义,见其微微点头,才对着东乡正路回复道:“日本改造法大纲的作者是北一辉,原名北辉次郎,明治十六年出生于新泻县佐渡郡,年轻时接受了社会主义思想,于明治三十九年出版过《国体论与纯正社会主义》,反对天皇主权说。
因国内对社会主义思想的打压,二年后前往了中国研究武汉革命历史。明治43年夏出版武汉革命史,开始为国内所注意,明治44年夏出版日本改造法大纲,非国内出版,为一部分驻华陆海军官兵收藏并邮寄回国内。
大正元年,北辉次郎改名北一辉返回国内,先是在千叶县调查土地改革成果,并于次年出版了千叶县土地改革调查报告一文,并对日本改造法大纲进行了修订。在这期间,北一辉和近卫师团的官兵接触较为频繁,其日本改造法大纲于国内出版,并开始在陆军士官学校中流传。
虽然对于改造法大纲中经济部分的改革策略还存在不同意见,但是陆军将校对于大纲中提到的第一步则形成了共识。即:发动天皇大权,在全国实行戒严令,三年内停止宪法,解散国会,由忠诚于天皇的将军主持国政。”
东乡正路吃了一惊道:“他们是想要造反吗?”
大岛大尉思考了片刻后说道:“近卫师团造反的条件已经具备,就差一个导火索,或者说是领头人了。大陆政策的失败,增师案不能通过,那么直接受损的正是这批非长州派出身的陆军将校。要么他们就接受以佐官身份退役的前景,要么就是搏一搏,就算不能建立陆军独裁体制,至少也能逼迫政客们放宽对于陆军的限制。”
东乡正路这下算是真的了解陆军想要什么了,河原等人试图抛弃山本权兵卫一系来换取国民对于海军的谅解,显然成为了笑话,因为他们完全搞错了对象,并不是国民对海军有什么看法,而是陆军内部快要爆炸了,所以要先把海军踩下去,然后谋求扩大陆军的规模,以平息内部将校的不满。
所以,按照河原等人的想法,国民压根就没法原谅海军,因为陆军一定会在背后煽风点火。林信义说的是对的,他们能够和山本、斋藤一系切割,但是却没法和海军进行切割,这就意味着陆军一定会通过山本的贪腐问题整垮海军,以避免海军和陆军争夺组阁的权力。
这么一看,伊东祐亨去世的还真不是时候,如果山本现在被整垮了,那么海军在高层几乎很难对抗陆军的政治攻击。不过东乡还是有些介意的向林信义问道,“这处档案所一定花了不少钱吧?为什么我在海军省都没有看到过相关的预算?”
坐在汽车上看着大门缓缓关上的林信义,心平气和的说道:“确实花了不少钱,光是这里的机器设备就花了350万马克。不过这笔钱并不从海军省账目上走。
文化课和各财阀之间有一个合作协议,为他们提供产品形象服务和客户数据统计,这里的运行费用几乎都是来自于各财阀对艺术基金会的捐赠和合作项目,除了人员和土地是海军的。”
东乡正路沉默了半天后又问道:“既然有对陆军的分析,是不是还有对海军的分析报告?”
林信义思考了一下后回道:“确实有,不过我觉得不适合公布,因为这可能引起海军中其他派系对于我们的不满。这就是我不让档案所暴露在大家面前的原因,要是大家知道有人在调查他们,他们还肯让我们掌握档案所吗?”
东乡正路觉得这话倒是没错,要是他知道有这样一个不属于自己派系的档案所整天分析自己和自己的亲信,估计第一时间就要过来取缔了。但他还是有些忍不住问道,“你确定这些人都可靠?他们不会出卖我们?”
林信义当然知道这些人是可靠的,因为这个档案所的主要人员都是过去被警察监视的社会主义者,他花了好大的劲抹去了他们被警察监视的记录,又通过不断地测试,才挑选出合格的人员,然后通过海军陆战学校这个后门把他们弄进了海军。
不过在东乡面前,他是这样说道:“这里的成员都是从海军陆战学校特别招募的,他们和海军兵学校没啥特殊联系,自然也就不太可能通过私人关系把情况透漏出去。至于在体制内,这里是文化课单独管理,今后我会把他们纳入联盟舰队的体制内,以确保他们和国内海军系统隔离,这样就不会出现什么情报外泄的问题了。”
东乡正路虽然放下了心,但还是回头看了身后很久,方才转过头来向林信义说道:“你带我来看这个,肯定是不同意和山本他们切割了。那么你对眼下的事情是怎么看的?”
林信义思考了片刻后说道:“山本阁下就算能够避开今次的漩涡,我想他也不适合组阁了。河原校长是不是该考虑一下组阁的问题了?至于您也可以就此上升一步,担任海军大臣了。”
东乡正路这下算是把档案所一事完全抛在脑后了,他向林信义关注的问道:“你打算让陆军怎么放弃针对海军?山县未必会轻易认输吧。现在这位天皇可压制不住陆军啊,伊藤阁下只想保住自己的宪法,未必会帮着我们和陆军拼命。”
林信义看着他说道:“您刚刚不也听到了,陆军中的青年将校对于现状的不满,已经距离兵变就差捅破一张纸了。和海军的贪腐案相比,陆军发动政变,难道不是更让国民难以原谅吗?
只要近卫师团的官兵发动政变,那么山县阁下还有什么脸面指责海军贪腐的问题?伊藤阁下只有支持海军收拾残局,否则他的明治宪法就不存在了。
河原大臣平息陆军近卫师团叛乱,自然就该他组阁稳定局势。现在的问题是,河原大臣究竟有没有这个胆量…”
本章完
第803章
在银座六丁目后街的咖啡Paulista,Paulista是巴西的一个地名,意思是来自当地的咖啡,这是移民巴西的水野龙在东京开设的第一家西式咖啡馆,非常具有异国风情,也很受年轻人的喜爱。
当然,喜欢咖啡馆的年轻人是指距离银座不远的三田私立庆应大学的学生,对于这些有能力上私立大学的学生来说,一个5钱的甜甜圈加上一杯5钱的咖啡能够在咖啡馆消磨半天,确实是极为廉价的消费项目了。
此外还有上流社会的家庭,在银座逛街休闲之余,来比较安全的咖啡馆歇歇脚也是最好的选择。为什么说咖啡馆比较安全,因为过去银座开的茶馆、料亭都有着针对男子的色情服务,可以说在江户时代就没有什么适合家庭参加的娱乐活动,除了户外举行的烟火大会。
明治维新给了女子独立工作的机会,也逐渐改变了日本旧的商业模式,社会舆论开始打击色情服务业,认为应当对这种泛滥的色情业加以约束,从而让普通家庭可以生活在一个较为安全的环境。特别是日俄战争结束后,认为日本已经成为列强之一的知识青年开始嫌弃日本女性在海外大量卖淫的事实,认为有辱日本的国格,开始在社会舆论上批判日本传统文化中无处不在的色情,并主张女性要自爱自尊。
当然,知识青年对色情业的批判也分为两派。一种是主张女性的过错,认为是女性的贪慕虚荣才形成了日本色情行业的泛滥;另一种则认为责任在政府,是不公正的社会财富分配,造成了女性不得不以卖淫为生。
这两派知识青年虽然谁也不能说服谁,但东京服务业开始摒弃色情服务的地方确实是增加了,资本主义的发展和两次对外战争的胜利,确实令日本出现了一个富裕阶层,特别是在东京地区,东京的房地产开发和城市规划建设,令不少市民家庭开始有了休闲的金钱,从而开始扭转了旧时代的商业环境。
特别是银座这条街,火灾后的改造让房租大大上升,一度让原来的小商贩和杂货商们经营不下去了,不过在高档商店和周边地区的娱乐事业发展起来之后,银座就成为了东京城市的中心,繁荣程度超过了旧日本桥。
银座不仅有着大量的新式商店,且许多报社和杂志社也搬入其中。西边的日比谷、有乐町地区,开了帝国剧场、有乐座等近代式剧场,每晚举行西方话剧的演出;东边则有传统戏剧的核心歌舞伎座。于是银座也就是成为了年轻人和上流社会家庭休闲消费的中心。
不过在木村太郎看来,银座并不能代表东京,因为东京的无产阶级压根享受不到这里的商业和娱乐,毕竟一碗拉面才2钱,5钱都可以卖上一碗咖喱饭了,而对于无产阶级来说,咖喱饭已经是普通日子里的大餐,毕竟普通工人的月薪也就八九元,差不多30钱一天。
东京的繁荣,对于收入低下的无产阶级来说,并不值得自豪,因为这种繁荣和他们无关。面对社会的快速发展,而自己却在原地踏步,这种无力感和发泄不出的愤怒,可不仅仅只有无产阶级,小学老师和军人同样如此,士兵的月薪也就8元80钱,小学老师没比士兵高多少。
然后东京的报纸上都刊登了什么新闻呢?不是通奸、桃色新闻就是情节离奇的凶杀案件,此外就是对富人的崇拜,某某富人一掷千金,仅仅为了博得艺妓一笑的花边,可谓是层出不穷。但是在富人一掷千金的背后,却是大量的拖欠工资和拒绝对工伤进行赔偿的新闻。
在这种不公正的社会规则下,无产阶级和军队充满愤怒情绪也就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只不过前者认为应当打倒天皇制度来塑造一个全新的日本,后者则主张打着天皇的旗帜清理财阀和政客,再来一次大正维新。
作为北一辉的出版秘书,过去大阪平民新闻报的发行者,曾经的社会主义者森近运平自然是认同北一辉的日本改造理念的。当然,他也知道,光凭自己这些人和陆军的一部分维新派发动政变是无法控制住这个国家的,他们还需要海军的支持。
木村太郎因此再一次在Paulista约见了海军军令部参谋堂本敬一,当堂本穿着便装坐在他的面前后,木村也就开门见山的问道:“林君究竟何时回国?伊东元老去世,桂首相也就剩了一口气,现在陆军方面都认为是再次维新的好时机,海军方面究竟是如何考虑的?”
堂本默默地注视了木村好一会才说道:“木村君应该清楚,对你们采取资助,是艺术基金会在社会科学课题研究上的普通资助,并不代表海军赞成北一先生的日本改造法思想。我过去和您见面时始终都在强调这一点,但是你们现在的行动已经超过了学术研究的范畴,而进入到了具体实践中,这已经违背了我们当初的约定。”
木村坦然面对着堂本的目光说道:“北一先生和我在武汉期间和林君讨论过这个问题,当时幸德先生选择了林君的主张,所以我们才会离开武汉返回日本。
但是,如果没有林君的指点,北一先生也不能那么快完成日本改造法大纲,没有林君给与我们的资助和庇护,我们也不能这么快在千叶县开展活动,并得到了陆军同志的认同。
可以说,日本改造法思想不仅仅是北一先生的思想,林君也是占据了极大的贡献的。既然是有利于日本的理念,为什么不能进入到实践中去验证它?
我相信,只要林君回国之后和我们进行交流,他一定会赞同我们的主张的。”
堂本敬一叹了口气道:“既然你们觉得自己是对的,那么为什么还要拉上林君?我以为,林君的表态一直都是明确的,并无支持你们实践的意思。”
木村思考了片刻后说道:“陆军的同志虽然充满了干劲,不过我觉得他们缺乏林君的冷静,如果由林君来领导这一次的维新行动,那么我相信我们的成功几率会非常高。”
堂本敬一只好摇了摇头说道:“第一,林君确实没有回国;第二,林君认为你们的计划不会成功,因为陆军的上层一定会出卖维新行动,我劝你们还是慎重考虑为好。海军方面不会参加必然失败的维新行动,我们认为由山本元老组阁,推动社会变革是比较稳妥的道路。”
木村大为失望,他当即反问道:“海军的改良主义真的能够改变日本吗?伊东阁下和山本阁下并不是没有组阁过,但是他们颁发的社会福利法令,不是在国会没法通过就是被修改的面目全非,就算是通过的保障劳动者的法令,在地方上也没人去执行,因为财阀们可以聘请律师和工人们打官司,直到工人无法承担司法成本主动放弃为止。
社会改良主义是没有前途的,我们需要直接的行动,用政权的力量去粉碎财阀和政客们操纵的司法部门。陆军的同志真诚的希望海军能够加入进来,这是革新日本的进步力量,林君作为有志于改变日本的海军新一代领袖,难道要放弃革新日本的理念吗?”
堂本敬一沉默了好一会后说道:“我刚刚说了,陆军的上层是不会认同大正维新的,海军不能陷入到一场失败的政变中去。”
木村似乎听明白了堂本的暗示,于是追问道:“如果维新行动进展顺利,海军是否会改变态度支持我们?”
堂本思考了片刻后问道:“若是维新行动进展顺利,你们打算推举谁出面收拾残局?”
木村犹豫了一下后说道:“陆军的同志主张由上原大将出面组阁。”
堂本反问道:“上原大将知道维新行动吗?”
木村默然不语,堂本只能摇头说道:“事前不知情,事后上原大将是否有这个胆子实施军事独裁呢?我看,让闲院宫出面都比上原大将强吧。”
木村对于陆军内部的关系其实知道的不多,他也只好顺着堂本的话题问道:“闲院宫可是皇族,他出面组阁会不会引起各界的反感?”
听了木村的担忧,堂本不由嘲讽道:“你们都打算搞维新了,这个时候还担心各界的反感不反感?当然,我只是打个比方,不是推举闲院宫。总之,海军不会冒失败的风险,我们能做的,就是为你们安排一条船,如果失败的话,可以让你们安全的离开日本…”
虽然没能说服海军加入到维新事业中来,但木村还是觉得和海军的沟通是有成果的,海军只是担心失败,而不是对维新行动的彻底反对。
堂本敬一和木村分手后就去了银座二丁目的东洋经济新闻报报社大楼,这座大楼有四层,但报社实际只使用了一到三层,第四层名义上是报社的一部分,实际则是海军文化课的外部办公室。
堂本上楼后发觉古川俊河守在走廊上,他于是上前问道:“课长在和谁谈话?”
虽然现在的文化课课长是堂本自己,但是古川还是第一时间听明白了堂本的询问,他看着自己的办公室小声回道:“是东京电台的植村秀雄。”
植村秀雄原名古河力作,是幸德秋水的追随者,也是平民新闻社的一员,他的身高虽然才一米三左右,但是在街头宣传社会主义思想的时候却从不弱于其他人,甚至还因为其身材矮小,使得其依托人群躲避警察的追捕,反倒是成了一大优势。
和森近运平一样,在平民新闻社倒闭后,跟随幸德秋水前往武汉,但是因为幸德秋水的思想转变,导致直接行动派发生了分裂,一部分人转向了北一辉的国家主义,另一部分则继续沿着社会主义理论方向前进了。
不过和森近运平不同,古河力作并不信仰国家主义,对于日本改造法大纲并不以为会成功,他在武汉的生活经历,让他认为劳工党的劳工主义方向才是正确的,日本需要的是全面的土地改革和对私有资本的控制,不是以国家的名义没收个人财产,因为掌握国家的人如果不代表人民,也就意味着社会财富依然集中在了少数人手中,不过是套了个国家的外套而已。
他是接受了林信义的指示,混入国家主义者中了解国家主义在日本国内的发展情况,并监视这些国家主义者的行动。应该来说,植村秀雄的工作是很成功的,他成为了头山秀三最信任的智囊,头山秀三是头山满的三子,也是黑龙会领袖内田良平之下的骨干,主要负责管理东京地区的黑龙会发展。
虽然在十多年前的打击下,黑龙会在东京的势力大受损失,但是陆海军终究还是需要有人出来干黑活的,毕竟当下的日本政治和经济同暴力是分不开的,没有暴力团作为后盾,很多事就没法做成。日本的法律虽然抄袭了欧洲的法律体系,但日本和欧洲社会情况不同,很多社会角落里暴力比法律更能维护秩序。
所以在陆军的支持下,黑龙会还是悄悄回到了国内,当然声势已经是大不如前了,过去东京只有一个黑龙会,其他黑帮势力都得给黑龙会交保护费才能获得地盘,不向黑龙会交保护费的黑帮,意味着连固定地盘都没有,只是一群乌合之众而已。
但是现在东京地区的关东联合会已经取代了黑龙会成为了东京黑道的最高仲裁者,黑龙会也只能确保自己的产业不需要交保护费而已。在这种情况下,内田良平把精力集中在了海外的事业,和陆军的合作,几乎都在海外,国内的产业不过是用来洗钱和转移给陆军的渠道。
头山秀三也就成为了关东地区黑龙会的主要负责人,而有着海军文化课支持的植村秀雄为头山秀三解决了不少生意上的麻烦,于是很快就成为了其亲密友人和智囊。
植村秀雄今次和林信义会面,主要是讲述了黑龙会在近卫师团和驻韩师团之间的穿针引线工作,说明了黑龙会对于吞并朝鲜半岛的野心和计划。
植村的最终总结就是,“黑龙会的根基主要还是在朝鲜半岛的土地和资源,通过陆军的支持,黑龙会获得了土地和矿产开发的权利,但黑龙会本身并无经营人才,他们的主要收入还是收租和贩卖毒品,而这些生意其实有很大一部分利润是要交给陆军的。
内田良平之所以把精力放在朝鲜,因为如果他交不出给陆军的贡金,黑龙会就没法在朝鲜生存下去。而过去黑龙会在国内的灰色收入,现在也受到了各地帮派的抵制,因此黑龙会是没法接受大陆政策失败的,那样黑龙会就没法存在下去了。
桂太郎对外政策的主要支持者正是黑龙会,此次桂太郎内阁一旦结束,日本对外政策转向和平,那么黑龙会恐怕就要破产了。这也是黑龙会现在积极鼓动陆军中下层对中国开战的原因。
和内田良平相比,头山秀三对于发动东京兵变的立场更为坚定,因为后者试图证明自己是头山满的继承者,而头山满本人也对这场兵变持支持态度,似乎认为这场兵变时摆脱陆军高层对黑龙会控制的大好时机,毕竟现在控制黑龙会的是长州派…”
林信义听完了植村秀雄的汇报后便点头说道:“看来,当下真正想要发动政变让陆军独裁的,反倒是黑龙会了,陆军高层反而有妥协的余地。既然如此,你便推动头山秀三做出一个兵变的计划,只要有了具体的计划,陆军中的维新派就会准备起来,到时只要外界的变化打破了他们的忍耐阀值,兵变也就顺其自然的爆发了。”
植村秀雄于是问道:“您的意思,打算在何时推动陆军中的维新派发动兵变?”
林信义思考了一下后说道:“陆海军都失去组阁的希望,一个反对战争的和平内阁上台,我想陆军的维新派就没法忍受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