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风云录 第1章

作者:富春山居

20世纪风云录

作者:富春山居

简介:

狂人的时代 。

第一章 开端

  小川平吉带着妻子从长途马车上下来时,身上的白衬衫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他一手拿着脱下的洋服,一手拿着行李箱,口中不住的抱怨道:“什么时候那些官僚才会把铁路修到神户村来,乘坐马车回家,我可真是受够了。人力车,人力车…”

  小川平吉自顾向前叫住人力车夫的时候,穿着和服的妻子吃力的提着一个很大的包袱,迈着小碎步跟在了丈夫的身后,她秀美的额头上满是汗珠,但是身上的和服却依然穿的一丝不苟。看着前面的丈夫越走越快的脚步,她有心想要出声叫丈夫等一等,但却又张不开嘴。

  眼看着包袱就要从手中滑落的时候,一只手突然从边上帮她抓住了包袱,悦子正想低头道谢,却听到一个有些稚气的声音对着她说道:“夫人,我来帮您提过去吧,只要一个钱。”

  悦子抬头望去,原来帮助自己抓着包袱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虽然她有心想要拒绝,不过看着对方少见的开朗笑容,终于还是放开了手对着少年鞠了一躬柔声感谢道:“那就麻烦您了。”

  林枫感到这个时代的日本女子可真是有趣,明明自己只是在揽活,可对方却搞得自己像是在学雷锋一样。他接过包袱,手中顿时感到一沉,他赶紧用上了另一只手,心中想着难怪这少妇提不动了,这至少有10公斤重吧。

  小川平吉看着妻子身边的少年,警惕的打量了他一眼后从裤袋里拿出来一枚铜币说道:“把东西放在车上吧,悦子你上车。”

  林枫看了一眼手中的半钱铜币,又看了看身边欲言又止的少妇,便笑了笑说道:“那么,再见了先生。祝您旅途愉快。”

  看着转身离去的少年,小川平吉才有些哑然失笑的说道:“这谁家的孩子,倒是挺有趣的。”

  坐在人力车上扶着行李箱的妻子这才鼓起勇气说道:“可是刚刚说好要给他一个钱的。”

  小川平吉回头看了一眼妻子,颇为不满的说道:“你可真是大小姐,就这几步路要1个钱?1个钱在本地都能吃上两碗荞麦面了。”

  说罢就不再理会妻子,对着站立在前面的人力车夫说道:“去神户村的小川吴服店。”

  看着大步向前走去的丈夫,悦子只能默默的叹了口气,很快车夫便拉着车子向前慢跑了起来。约莫一刻钟后,人力车在一处日式商店前停了下来,这里就是小川平吉的家了。当然,严格来说现在应该是他的哥哥的家,因为他是三子,而父亲的吴服店是哥哥继承的。

  这个时候左右的街坊邻居倒是把小川平吉给认出来了,他们一个个的上前打起了招呼,毕竟小川可是整个神户村唯一一个从东京帝国大学毕业的大学士,还通过了极难通过的司法考试,成为了一名律师。可以说,这不仅是小川家的骄傲,也是这条街的骄傲了。

  和面对妻子时的冷淡不同,此时的小川平吉对着街坊们热情的招呼着,并对于街坊们的问候一一做了回应,丝毫看不出有什么清高的样子。可事实上,从14岁就离开家乡前往东京求学的他,几乎很少回家,除了毕业时回家接受父亲安排的结婚对象结婚外,回家的次数一只手都数的过来了,因此他连街坊的名字都弄错了几次。

  不过幸好,大家并不在意这点。和街坊们足足在门外寒暄了足足半个小时后,在母亲出面招呼下,小川平吉终于进了自家家门。小川的家是前店后居的形式,作为神户村唯一的吴服店,小川家的家境在村子里也算中等以上,因此后院其实很大,不仅可以住上十几口人,还有一个小小的花园。

  和父亲、兄长打了招呼之后,小川平吉就去洗了个热水澡,这点倒是要比东京方便的多了,毕竟神户村位于南信浓,周边都是山林,并不缺乏木材。和东京居室内狭小的洗澡间相比,家中的浴盆完全可以让他躺着好好泡个澡了。

  洗去了旅途上的疲惫,从东京到神户村足足花了4天的行程,和江户时代相比,也就是坐上了过去只有大名和公卿才能乘坐的马车而已,其他的旅行条件都没有什么变化。对于已经习惯于东京生活的小川平吉来说,从东京返回家乡远的不是路程,而是同文明的距离,这仿佛是一场从明治时代回返江户时代的逆时之旅。

  不过在泡了一个热水澡后,穿上了浴衣的他感受着清凉的山风从庭院内穿过,整个人又开始重新精神了起来。虽然远离了文明,但是同样也远离了东京的喧嚣,站在庭院内望着远处的山峰还是很有意味的,要是换个地方还能看到富士山,所以本地又被称之为富士见。

  就在他站在庭院内欣赏风景的时候,母亲跪坐在长屋廊下对着他喊道:“三郎,刚洗完澡不要站在风口,要是得了伤寒可不是闹着玩的。”

  小川平吉答应了一声便走到了母亲身边坐下,问候起了母亲的近况。小川的母亲和他说了几句家常后,很快就提到了自己的孙子,“你回来倒是有件事要麻烦你了,英次郎想要考一高,有些事情正好问一问你,到时该做什么准备。”

  小川平吉略有些吃惊的看着母亲说道:“英次郎想进东大?他在学校里排名第几?若是在十名之外的话,上一高恐怕是有些吃力的。或者他准备去东京上补习班吗?”

  母亲顿时拉长了脸看着他说道:“可不要瞧不起英次郎呀,他现在可是全校第十三名,只要再努力一把就能进前十名了。”

  小川平吉有些不大相信,看着母亲的双眼认真的说道:“我记得你过去写信还像我抱怨过,说英次郎既不喜欢读书,也不喜欢做生意,都不知道他以后能干什么,怎么就成全校第十三名了?他不会是在蒙骗你们吧?”

  母亲立刻回道:“那是以前,现在的英次郎可不一样了。当然,也全亏了信义,要是没有信义的话,英次郎也转变不过来。”

  小川平吉下意识的问道:“信义?信义是谁?”

  母亲有些愕然的看着他说道:“我之前信上不是跟你提过,去年有个学生上门来请求借宿,他愿意用家教抵偿自己的食宿费用,那个寄宿学生就是信义啊。”

  小川平吉这下终于记起来了,他微微颔首说道:“啊,我记起来了,我还给您回信时说过,这可真是一个胆大妄为的家伙,就像我小时候一样。”

  母亲也掩着嘴偷笑了几声,接着才说道:“他确实没有说大话啊,一年的时间就让英次郎变的懂事了。现在英次郎似乎也找到自己今后的路了呢。”

  小川平吉想了想说道:“好吧,我这就去同他聊一聊,看看他究竟想读东大的哪个科目。不过,父亲对英次郎没有其他想法吗?”

  母亲点了点头说道:“你父亲对英次郎的希望就是能考上一高就行,至于以后做什么他倒是没其他想法,毕竟他现在也知道了,像我们这种小地方出去的人,想要当官实在是太难了。”

  小川平吉听了母亲的话一时有些无言以对,他知道母亲这是说的自己,虽然自己当年成功的考上了司法省开办的学校,并并入到了新建的东京帝国大学,但是自己毕业之后却并没有通过文官考试,而是选择了当一名律师,这估计令父亲很失望吧。毕竟当初他把自己送往东京读书,就是希望他能够成为一名政府官员的。

  不过小川平吉也不能同母亲讲一讲自己为什么不能当官的理由,因为藩阀控制了官员的人事任免权力,当初他即便去参加了文官考试,也未必能够获得什么理想的职位。作为第一届东大法学生,小川认为如果不能留在东京当一位省部文官,那么还不如不参加文官考试,毕竟一旦到了地方上,几乎就不会有什么出头之日。

  不过这样高深的政治是难以和母亲相谈的,她们只关心他有没有官身而已,对于上野这个以农业为主的地区来说,农民把官府看的比天还大,只要能够当上一点小官,都会认为这家的儿子有出息了。像他读了这么多年的书,最后居然没有当官,显然是没有出息的表现,就因为这种保守的风气,他才不喜欢回家乡探亲。

  当然,随着司法考试的推行,各地诉讼案件的上升,原本被人瞧不起的代言人,现在也变成了能够代表农民和官府讲话的律师了,于是他又变成了小川家有出息的儿子,父亲对于他的看法才有所改观。而小川在当了七八年的律师后,也准备开始从政,为自己积累人脉,同样需要家乡有力人士的支持,这才起意回乡探亲来了。

  话题聊死了,小川平吉也只能顺势起身和母亲告辞,表示这就去关心一下侄子报考一高的大事,结束了和母亲的谈话。

  在后院东北角上隔出了一个幽静的小院子,这就是侄子的住所兼书房了。小院内的土墙上长满了藤萝,不过地面上却铺上了一层煤渣,虽然方便走路却失去了一些趣味。小川平吉走上了小院内的长屋,这是一座有着三间和室的木屋,坐南朝北,光线还是相当通透的。

  左右两间和室是卧室,中间则是一间书房,小川平吉走上台阶时,一眼就看到侄子正盘坐在矮几前认真的看书,竟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到来,这倒是让他有些对侄子刮目相看了。

  他站在门口轻轻咳嗽了两声,终于惊醒了房内的少年,回头看了一眼后,少年赶紧起身向他问候道:“叔父大人,您怎么来了?不,我是说,我刚刚去问候您,不过您刚好洗澡去了,所以我想着等晚饭时再去问候您呢。”

  小川平吉走进了房间,在侄子面前坐下,然后对着侄子招呼道:“坐下,坐下说话,都是自家人,不要拘束。英次郎,我们好像有两年没见了吧?听祖母说,你现在的学习成绩不错?”

  小川英次郎端正的跪坐了下来,双手按着膝盖,神情有些拘谨的回道:“不能算不错,不过比过去要好一些。”

  小川平吉于是笑着说道:“全校13名,可不是就比过去要好一些吧。看来你这一年的变化还是很大的啊,人也稳重了不少啊。”

  小川英次郎沉默了片刻后老实的对叔叔说道:“我其实并不觉得自己进步了,相反,我倒是觉得和林君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了。”

  这是小川平吉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看着母亲和侄子对于这个林君如此推崇,连他也不由生起了一种妒忌之情,作为这个家族学历最高之人,他可没有从母亲和侄子身上看到这样的敬重。

  想到这里,他的思路也不由被带偏了,从关心侄子的学业歪到了那位林君身上,“你说的那位林君,应当是我们家的住宿生吧,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让你这么心悦诚服?”

  提到林君,小川英次郎顿时就放松了不少,他对着叔叔说道:“林君在中学一年级时不过在全校后十名,但是一年之后即成为了全校头名。他的家境并不好,父母都先后过世了,家中只有一个出嫁了姐姐,但是他不愿意拖累自己的姐姐,所以就来我家做了住宿生,平日里还做些零工赚零花钱,可是这样的林君在学校里却依然是第一名,还不吝惜把自己的学习方式教给其他人,所以大家都很钦佩他。和林君的努力生活相比,我感到很惭愧…”

  全校头名,还能自食其力,这样的人确实值得钦佩了。特别是在上野这样的农业地区,劳动一向被视为一种美德,如果这位林君依附于自己的姐姐生活,那么他即便保持着全校第一名也不会得到他人的这种钦佩目光了,但是一个靠着双手养活自己的少年,还能拿到全校第一名,这确实有些不同寻常了。

  家中能够供养这样一位住宿生,这倒是一项很好的投资。明治时期,住宿生和住宿家庭之间的关系是很亲密的,类似于江户时代富商给养武士门客的关系,若是武士日后出人头地了,肯定是要给富商回报的。虽然江户时代已经很遥远了,但是这种风气却依然在日本流传着。

  了解了家中这位住宿生的背景,小川平吉终于把话题转回了侄子的学业上,“你想考一高,目的肯定是为了进东大,那么你想要读东大的什么科目?”

  小川英次郎眼睛亮了一下后说道:“我想和林君一起上东大文学系,然后和他一起办一份报纸,去改变日本人的思想。”

  虽然从母亲口中得知,侄子已经有了自己未来要走的道路,但是小川平吉倒是没有想到自己会听到这么具体的未来计划。他有些哑然失笑的说道:“东大文学系,可是同政治系、法学系并列的头等专业,在一高中属于第一部,你的野心可真是不小啊。”

  小川英次郎没有因为叔叔善意的嘲讽而感到心虚,他坚定的说道:“林君说,制定一个高一些的目标,我们才能专心一志的朝着这个目标前进,而不是时常的左顾右盼,最终迷失了自己的方向,我对这话深以为然…”

第二章 一篇小说

  侄子的回答让小川平吉很是满意,他对那位家中的寄宿生更感兴趣了,能够说出这样的话,说明这位寄宿生已经脱离了少年人的行列,开始真正思考一些成年人开始思考的东西了。

  他于是说道:“那位林君在什么地方,也让我见见他吧。”

  小川英次郎想了想说道:“林君应当去车站打零工了吧。他想要积攒一笔费用,用于上一高的费用。到了晚饭时,他会回来的。”

  不知为什么,小川平吉脑海中闪过了那个在车站遇到的身上充满阳光的少年。他心里想着不会这么巧吧,口中却岔开了话题说道:“东大文学系可不是那么好进的,严格来说,那可比法学系要难多了。毕竟法学系只要记忆力好就够了,你真的觉得自己能走上文学的道路?这是你写的文章?拿来我看看吧。”

  小川英次郎顺着叔叔的目光看向了一旁矮几上的文稿,顿时摇着头说道:“这不是我写的文章,是林君写的小说,我只是帮林君查找错别字和给出一些意见。”

  “小说?”小川平吉颇有些意外,但也笑着说道:“还没有上东大就开始写小说了吗?哪正好,给我看看林君写的小说文笔如何,究竟有没有成为作家的潜力。”

  在叔叔的坚持下,小川英次郎只能把矮几上的文稿拿给了他,但口中还是为自己的好友解释道:“林君写的小说有些不大一样,叔叔您可不要觉得他过于狂妄了。”

  “狂妄?”小川平吉对着自己的侄子微笑不语,天下最狂妄的人现在可都在东京,他那天不遇到一两个狂妄之徒,哪就是自己不在东京的时候。所以他心里想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所能想到的最疯狂的事,是成为军队的英雄呢?还是追求到某个出身高贵的大小姐呢?

  带着某种趣味性打开文稿的小川平吉,看了几页后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了,他心里闪过了一个词“狂妄”,这确实是一个极为狂妄之人写的文字。

  这是一篇书信体的小说,写的不是当下和过去,而是日本和俄国未来几年发生的冲突。小说是以一名新闻记者的日记角度描写的,说的是一名日本新闻报的记者接受了派驻中国的任务。故事开始于今年夏天,抵达中国的记者龟山,从上海一路北上到天津、北京。

  在路上的所见所闻中描述了在列强的入侵下,中国农村正陷于破产的悲惨境地。应该来说,虽然是出自一名日本乡下少年的想象,但是对于中国南北乡村城镇的风貌描述基本还是属实的,小川平吉的印象自然是来自于日本报纸对于清国的报道。

  让小川平吉觉得狂妄的,自然不是这段对于中国乡村破产的描述,而是作者以主角口吻写下的评价,“中日甲午战争剥去这个衰老帝国最后一层铠甲,露出了这个帝国虚弱且无能的本质,借由日本咬开的这个帝国的假象,世界各列强正进一步加强了对这一东方老大帝国的入侵。

  …在列强的加强侵略下,中国正日益沦为一个半封建半殖民地,农民和地主之间的矛盾,汉人和满人之间的矛盾,中国人和外国人之间的矛盾正日益激烈起来。1897年山东地方成立的一个小小的农民自卫团体-义和拳,正在这时代背景下成为了中国人反击列强入侵的一面旗帜,迅速扩大为了北中国影响最大的民众团体。”

  故事就是从义和团的发展说起,满清朝廷为了安抚农民和不满列强的步步紧逼,选择了支持义和拳来对抗列强在中国势力的扩张,最终酿成了中国和各列强的全面冲突,毫无疑问的是,中国失败了。满清的统治者为了维持自己的统治,在立场上进行了180度的转变,从同列强对抗转向了同列强合作压制农民的反抗,义和团运动于是彻底失败。

  对于现在北中国所流行的义和拳,日本报纸同样有所报道,但是日本报纸关注的还是义和拳同德国人之间的对抗,认为这不过是中国民众同德国人之间爆发的冲突,因此日本是持局外旁观者的态度评价这一中国农民的排外行动的。

  虽然日本报纸批判了中国人的排外思想不可取,但也对于中国人反对德国的行为表示了赞许,毕竟德国可三国干涉还辽的主要推动者。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德国人如果在中国吃了亏,也就等于是替日本报了一箭之仇。

  但是,作者却说满清会借助义和拳这个民间结社向各国发起挑战,试图用民众的力量把各列强赶出中国,这个结论就有些匪夷所思了。虽然小川平吉认为满清朝廷确实腐败无能,但是和世界接触了这么久,至少也不可能愚昧到这种程度,挑战一个德国或美国都没什么,但是想要挑战英国和俄国,满清就要挨打了,更何况是挑战所有列强,这简直是疯子才能做出的决定。

  而接下来作者又写到,满清的这一无脑之举激发了各国的愤怒,终于使得各国联合起来组织了一支联合国军,对中国的朝廷及暴民进行了惩罚。这一点,小川平吉觉得没啥问题,如果满清政府真的做出向各国宣战的无脑举动,那么各国出兵乃是理所当然之举,至少日本会迫不及待的出兵也彰显自己在中国的特殊权益。

  不过让小川平吉感到狂妄的,却是作者借书中龟山记者说的这番话,“俄国出兵是为了借此吞并满洲,从而获得一个温暖地区的深水良港-旅顺;英国出兵是为了捍卫其在中国获得的各项特权;德国出兵是为了扩大其在山东地区的特殊利益;美国出兵仅仅是不甘于被排斥在东亚事务之外,唯独日本出兵完全没有任何意义,只是成为了欧美列强用以控制中国的一件工具。

  于是当日本的决策者沾沾自喜于,自己终于成为列强的一员时才发现,人家只是叫他来干杂活的,不是邀请他上桌吃饭的。日本出动的军队甚至比俄国还要多,但是最终除了收获中国人的仇恨外,便是让俄国熊跑到了自己家园的边上,亲手给自己挖了一个大坑。”

  这段评论无疑是把日本政府的当权者都骂了进去,似乎在这位作者的眼中,日本的当权者也就比满清的统治者强上一些,但也很有限。假如写这篇文章的人是和小川平吉相同身份的东大毕业生,小川还会觉得深有同感,毕竟他对于当前日本的当权者也是不满的,作为日本官僚后备培养的东大生,毕业之后却没法进入统治阶层,还有比这更令人愤怒的事实吗?

  但是,小川只是想要取而代之,而不是彻底打倒这个体制重建,自然也不允许外人对这个体制中的所有人肆意攻击,这个外人就是指日本的平民阶层,包括还没有考上一高的学生们。

  看着叔父突然生气了起来,小川英次郎颇有些不安,不管怎么说对方都是自己的长辈,也是自己想要报考的东京帝国大学的前辈,他当然不希望叔父对林君有什么不好的看法,从而禁止他和林君往来。

  不过看似生气的叔父抬起来来看着他,问的第一句话却是:“后面的呢?”

  “什么后面?”正想着为林君辩解的英次郎一时有些混乱了,不过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对着叔父说道:“后面的林君还没有写,不过这只是一篇小说而已,并不代表林君的真实想法。”

  小川平吉看着侄子严肃的说道:“小说就是一个人思想的反映,假如没有这种想法的话,他又怎么能编造的出来?这样的文章,你能想象出来吗?你要是想象不出来,怎么能说这不是林君的想法?看来,我有必要和这位林君好好的谈一谈了,有才能的年轻人走了歪路把自己毁掉的,我在东京可见的多了。等他回来之后,你过来告诉我一声吧。”

  看着叔父站起来就要离开,英次郎只好出声阻止道:“叔叔,手稿。”

  小川平吉看了看手上捏的文稿,然后对着侄子说道:“等林君回来时,我会亲手交给他的,这样的文字并不适合你看。”

  英次郎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叔父带着自己抄写的林君手稿离去了,他不知为什么自己不适合看这样的文字,事实上他很喜欢看,他觉得要比现在学校里流行的小说要有意思的多。甲午战争胜利之后,围绕着战争题材的各种小说一时便风行了起来,但是那些小说或是讲述着个人的勇武,或是讲述着将领的机智,却没有一篇小说会讲述日本为什么要战争的,至少林君的文字里讲述了这些令人耳目一新的东西。

  另一边,小川平吉离开了侄子的院子回到了自己房间后,却又忍不住从袖子里拿出文稿翻阅了起来,虽然这文章颇为狂妄,但是对于东亚局势的分析却已经高出了某些政治评论家的看法,至少那些政治评论家只会对着邻国的义和拳运动嗤之以鼻,认为是一种未开化的野蛮之举,又或者是对德国人幸灾乐祸,毕竟义和拳的主要活动地方在山东。

  还从来没有人从义和拳运动开始解析中国政局的变化,和分析因此带来的东亚格局的改变。作为一名学习国内法专业的东大生,小川就是吃亏在这里,如果他当初学习的是国际法,那么就不用落寞的去考律师了,至少可以进外务省。若是这个林君早出生20年,恐怕现在已经是外务省的风云人物了。

第三章 林信义

  林信义腰酸背疼的走回寄宿的家庭时,太阳已经西斜了,阳光在石板路上反射出了一片红光,配上街道两边木栅栏上的牵牛花,其实还是很有画面感的。

  这个时候各家都炊烟袅袅,街上行人已经很少了,虽然这是一个以村子命名的城镇,但是这里的生活确实和乡村没啥区别。没有铁路和汽车通行的地方,生活就是这么的充满田园诗意。

  手插在口袋里数着钱币的林信义,心里却一点都感觉不到这种诗意感,他今天虽然运气不错,也就得了10个半钱的报酬。事实上他可真不想干这样的体力活来赚钱,可是在神户村这样的农业区,除了体力活几乎没什么工作可做。

  他这样的少年一天能挣到的钱大概和女工干一天活得到的报酬是相当的,大约9-10个钱,而一日元等于一百钱。而一高的学费,一年是三十七点五元,也就是他得干上一年零工,还得不吃不喝才能攒下这笔钱,也难怪穷人家的孩子是不会报考一高的。

  可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他肯定不会去报考陆士和海兵学校,虽然这两所学校是免费的,可体内拥有一个中国人灵魂的他,是不可能有兴趣去参加日军去屠杀中国人的。更何况,现在是1899年,再过5年就是日俄战争,这个时候报考军校死亡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但是根据日本的兵役法,17-40岁的健康男子都要服兵役,除非是在读的官办公立学校学生。也就是说,如果他不能在日俄战争爆发前考上一高,那么就很可能收到“一张红纸,一钱五厘的明信片,明天就要成为军人”,那可比读军校还悲惨了。

  当看到熟悉的街角,林信义停下了脚步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不管贫穷也好,富有也好,衣着整洁是获得他人好感的基础。至于身上的汗水味道,他只能先忽略了。

  走进寄宿的吴服店,林信义先对着店内的掌柜大声的问候,正在算账的小川掌柜吓的一哆嗦,顿时有些气恼的看着他说道:“信义,你每次回来都这么大声的问候,我的账都算不下去了。”

  林信义笑呵呵说道:“因为每次我一看到掌柜,就觉得今天真是圆满的一天,忍不住就精神了起来。 要是掌柜需要的话,我可以帮手的。”

  小川掌柜对着他摆了摆手说道:“算了吧,又不是月底,只是小账罢了。你快去洗澡吧,正好有热水。洗完澡就该吃饭了。”

  林信义向着小川掌柜鞠了一躬,就走进了后院。林信义正回自己房间拿衣服,却见英次郎拦着他有些支支吾吾的说道:“我叔叔今天回来了。”

  捧着衣服的林信义点了点头回道:“奥,就是在东京当律师的叔叔吧?进门的时候掌柜说了,还让我先洗澡,然后一起吃饭。”

  英次郎只好坦白道:“叔叔看到了你写的小说,好像看起来不怎么高兴,他说晚饭后要同你聊一聊。”

  林信义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赶紧问道:“哪篇小说?”

  英次郎道:“不就是你让我看的那篇?”

  “奥,讲义和团的那篇,那就没事了。”林信义的心顿时又安定下来了,自从发觉干体力活很难攒够上一高的学费后,他就想通过写小说赚些稿费,毕竟这个时候日本的报纸销量才刚刚开始暴涨,一时间各种小报层出不穷,因此对于内容的需求还是挺旺盛的。

  他原本想搞言情,然后就被退回来了,因为平民阶层并不喜欢过于文艺的作品,他们更喜欢色情或奇案类的,而上流阶层喜欢看的言情小说,口味可不是后世那种平铺直叙的,而是喜欢虐来虐去的纯情,林信义搞清楚了这点之后放弃了这类小说的写作,因为他知道自己写不出来。

  至于给小报投色情稿子,他倒是有一部印象深刻的作品,就是“少妇白洁”。只是作为一名中学生,他写这个恐怕确实不大适合,一旦被人发现,在风气保守的上野县,他的名声就彻底完蛋了,也许还会连累出嫁的姐姐,所以他写了没敢投。

  之后才又写起了最适合穿越者创作的小说,基于将要发生的历史的历史小说。刚刚英次郎这话让他吓了一跳,以为自己放在书桌上的“少妇白洁”被抄走了,那可真要完。不过既然是义和团的伪历史小说,他倒是又安心了下来。

  “不过是涂鸦之作,你叔叔看的怎么不满意了?他还计较这个?”

  “我也不知他为什么生气,就只听到他看着看着就说了一句:狂妄。不过我也觉得,你那么大胆的批评内阁和陆军,确实有些大胆了。”

  听了英次郎的话,林信义反而笑了起来,对着他说道:“我们可是要上一高的人,批评现政府和陆军可不叫大胆,哪叫统治阶级的权利。好了,有什么话等我洗完澡回来再说,我身上现在可是黏糊糊的,我自己都忍受不了了。”

  英次郎看着林信义离去的背影颇感不可思议,他从小所受到的教育都是让他服从于大人,因此面对叔叔时他就觉得莫名有一股威压笼罩着自己,令他不敢有所造次,但林信义却并不是如此,不管在学校还是在任何地方,他似乎从来都不惧怕那种权威性。

  他忍不住在嘴里嘟囔了一句,“我可真是白替你担心了,你也太放得下心了吧。我们现在可还不是一高生呢。”

  洗完澡换上了干净的浴衣之后,林信义觉得整个人都舒坦了。小川家是一个大家庭,吃饭的时候男人先吃,然后是女人吃,因为采取的是分餐制,所以每个人的食物几乎都是一样的。

  由于神户村还没有通上电,电灯可是高科技,直到4年前才从外国引进,哪怕是东京也只是少数人才用的起的奢侈品。所以,小川家晚上用的还是蜡烛,不过现代工业的发展,使得来自石油产出的石蜡蜡烛大为流行了起来,也使得蜡烛的价格便宜了下来,于是晚上倒是可以多点几支蜡烛了。

  但是,对于现代人来说,这样的光线也还是过于昏暗了,因此他只能模糊瞧着掌柜身边多了一个留着小胡子的青年,倒是没有认出这是车站碰到过的夫妻。小川平吉倒是一眼认出了家中的寄宿生正是帮着妻子拿包袱的奇怪少年,不过他并没有表露出什么。

  吃完了晚饭后,英次郎和林信义起身退下,接下来小川家的男人坐在一起聊了聊家常,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心中藏着事情的小川平吉便起身和父亲、哥哥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当小川平吉再次来到侄子的房前,正听到侄子和寄宿生正在讨论一个数学问题,他站在门外听了片刻,便觉得寄宿生的数学水平确实够教侄子了。

  房内的林信义刚给英次郎讲解完一道数学题,就听到门外传来了一阵咳嗽声,两人赶紧都站了起来,看到门外站的人后,英次郎便叫了一声叔叔,林信义也随即问候了一声。

  小川平吉走进房内和两人对坐下来,先是和侄子说了几句,接着就把目光放在了林信义身上,打量了一眼后说道:“你就是信义吧,既然你想要报考一高,为什么还要去车站打零工呢?一高可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容易进,这可是全日本中学生的报考目标,像神户村这种乡下学校的头名,在东京、大阪的中学里根本不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