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风云录 第222章

作者:富春山居

  永田铁山从田村大臣办公室退出时,脑子里都是混乱的,但是回去后他询问了一些省部的朋友,才发觉田村说的并非虚言,陆军内部对于海军这个超常提拔的中佐既羡慕又嫉妒,毕竟不是什么人可以在学校期间就能获得勋章的,也从未有人在陆军体制完备后从中尉直升中佐的,且在功劳上还遮遮掩掩不肯道明的。

  结合了田村大臣对他讲述的那些信息,永田铁山终于在脑海中建立起了一个较为清晰的天才将领的形象,唯一让他难以接受的是,这个天才将领居然和自己同岁,且出身并不高贵。一直以来,永田都觉得他在普通人中算是极为出色的人物了,哪怕长州派通过把持军中人事,把他这样的优秀人才下放到军队基层,但他还是能够通过自己的努力考上陆大来改变命运。

  在陆士十六期中,他是第一批考上陆大的,而对于一个事务繁忙的队附将校而言,这确实是一个相当出色的表现,毕竟队附将校考陆大其实要比省部官僚难得多,不管是从学习时间或教材等方面来说,队附将校都居于不利地位。

  但是他的经历和林信义一比简直不值一提,和他拼命在规则之内证明自己不同,林信义显然从一开始就破坏了规则,并迫使海军修改了规则来证明了自己的能力。

  永田铁山把自己代入了林信义,他思考着自己若是士官毕业后跑去东北,以一己之力挑起了中俄在东北的大战,并在战争中击败俄国人,那么陆军也确实得承认自己的能力和功绩,否则就难以面对国民的质疑,国民缴纳了这么多税金给养军队,这支军队的表现却还不如一个单枪匹马的军人能干,这岂不是说明军中高层都是一群废物。

  只是永田铁山衡量再三,他终究承认自己没有这样的能力,先不提如何让中国人服从自己向俄国人开战,在没有外部资源的支持下,一支落后的中国武装如何能够击败强大的俄军呢?哪怕把他放在林信义的位置上,他也不能想象自己如何在西藏和印度击败十倍乃至数十倍的英军,虽然英军在陆上的能力不及俄军,可也是一支欧洲式的陆军。

  考上陆大的喜悦顿时在永田心中熄灭了,正如田村大臣所言,他的面前确实出现了一座难以攀登的高峰,如果不能提高自己,那么即便从陆大毕业出来之后,他也还是要被这座高山的阴影所笼罩。

  另一边,本乡房太郎在永田中尉离开后,也对着田村发问道:“你觉得这些年青将校真的可以成为林信义的对手?他现在似乎已经成为了我们的对手。”

  本乡少将属于非长州出身的军人,他的陆士同期是上原勇作和秋山好古,一直以来都属于中立派系,不过田村见泛长州派没法维持之后,就开始拉拢中立派试图重组泛长州派,使自己成为中立派系的领导者,于是和本乡的关系就亲近了起来。

  对于本乡少将的疑惑,田村还是交代了一些自己的想法,“你说的不错,其实林信义现在已经成为了我们的对手,而不是留待他们去对抗,但是我们需要培养支持我们的年青将校,以对抗海军的名义总好过打起反长州派的旗帜。

  再说了,以林信义的年纪,等永田他们成长起来,终究还是要碰上的,提前给他们打个预防针也不是问题。我可不觉得,我们能够把这位海军中的新秀打压下去。今次海军的谋划就能看的出来,他在海军中的地位已经稳固下来,想要让海军放弃他,估计是很难了。”

  本乡房太郎顿时接不了话了,田村说的确实有道理,虽然他们没有证据,海军当前的策略完全是林信义在主导,但只要排除了其他选项,那么剩下来最可能的就是这个原因。田村在这方面的判断,至少是不会错的太离谱。

  本乡沉默许久,最终也只好说道:“不管怎么说,至少这一次的军缩案对于我们来说,终究能够有惊无险的渡过了,从这一角度来看,海军的谋划倒也不是在全然损害陆军的利益。”

  田村看了本乡一眼,终究还是按住了心中想要一吐为快的情绪。在他看来,这其实才是最令人忌惮的一点,海军简直就是在切生鱼片,据说最好的师傅能够把鱼身上的肉削光,而鱼依然还能有所反应。海军现在的策略正是如此,陆军的利益受到了损失,但是这种损失又不至于让陆军上下生起反抗之心,长此以往下去,陆军就有可能变成那条被削去了全身还在呼吸的鱼,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当然,站在他们这一团体的立场上来说,海军的谋略倒是推了他们一把,这样一来军缩案就不至于变成是他出卖了陆军,而确实是为国家做出暂时的忍耐行动了。如此,长州派试图让他背起缩军引发的军队的愤怒计划也就宣告失败,他这个陆军大臣就不会被立刻抛出去以抵挡军中将士的不满。

  田村无奈的发现,现在的他还没法把全部的力气用来应对海军对陆军的进攻,因为在军缩案之后,他首先要面对的是长州派对自己的进攻,毕竟长州派可不是真心让他坐在大臣的位置上,只是让他来背黑锅的,要是他成功的渡过难关,长州派就不得不亲自把他赶下去,否则长州派控制陆军的权力格局就保不住了。

  田村把永田这些陆大二十三期的通过者弄来见面,也是为了应对长州派的反扑,他很清楚,从当前的权力格局来看,长州派依旧是占有优势的,哪怕他在陆军大臣的位置上,长州派也依然控制着教育总监和参谋总长两职,且还有山县这位元老镇压陆军上下。

  当然,长州派也不是无懈可击,长州派最大的弱点就是后继无人,当山县和桂太郎这两代人退出权力中心后,下面以田中义一为代表的长州阀青年将校压根镇压不住场面。所以和长州派的斗争,主要在于相持,只要能够稳住阵脚,时间是站在田村这边的,青年将校都以反长州意识为主,他们一旦成长起来,必然就是田村的助力。

  田村看着窗外的天空中阴沉沉的铅灰色云朵,忍不住就感叹了一句,“看起来又要下雪了啊。这个冬天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过去…”

  和陆军内部觉得前途不明的气氛相左,政府、财界、实业界等政经人士终于从日比谷烧打事件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因为他们已经感受到了一个新的景气期的来临。日清、日俄战争都带来了战争景气,但是战后都或多或少的出现了经济衰退期。

  而这一次的东亚和平则带来了一波亚洲合作的景气,这还是日本第一次感受到除战争之外带来的经济景气。上一次东京地产开发因为受到战争的影响,并没有给东京之外的地区带去什么利益,所以很难说是一个真正的景气。

  但是这一次就不大一样了,东亚合作的前景,刺激了各大财阀对于产业的新投资,这使得日俄战争虽然结束,但日本现代工业部门的投资规模并没有出现较大的滑落,而千叶县土地改革及千叶县重工业中心的建设案,更是极大的刺激了资本在千叶及东京圈内的地产投资,这一轮的投资并不完全只有地产行业获利,其他现代产业都得到了分润,所以对于日本经济来说,成为了新的经济景气期。

  东亚合作带来的资本对经济前景的预期,主要在几个方面。一个是朝鲜半岛被纳入日本经济贸易圈子,这使得日本产业扩大了自己的市场;另一个则是日中印共同洽谈合作煤铁事业,这使得日本产业对于亚洲共同市场产生了极大的期待。

  在这种期待下,日本各财阀自然就加大了对于现代部门的投资,以为市场扩大提供需要的产能。而其中最先受益的财阀,就是川崎系和涩泽系领导的一系列企业,这些企业首先被容纳进了中德工业标准联盟,开始建立统一的工业标准。

  在这之前,各国也只是有少数行业开始采取统一标准,其中搞得最好的还是美国,因为美国人走的是大工业生产,因此对于统一工业标准极为积极。而对于欧洲国家来说,不同的工业标准反而成为了市场障碍,用以阻挡竞争对手进入本国市场,所以欧洲人对于建立统一的工业标准并不是那么的积极。

  那么统一了工业标准到底有什么好处呢?虽然从表面上看,工业落后的国家等于被迫向工业先进国放开了市场,但从结果上来看,工业落后的国家也因此具备了承接工业先进国的低端产业。比如武汉在和德国工业建立了工业标准联盟之后,虽然德国对中国的出口快速上升,但是武汉的工业发展速度也迅速超过了上海,成为了中国第一个工业产值突破一亿美元的城市。

  在1902年之前,武汉的工业产值大约只有上海的三分之一,但是到了1908年,武汉的工业产值却是上海的三倍,其中重化工工业的产值超过了一半。这种工业的发展速度已经打破了欧美工业后发国家的历史记录,而这种发展速度的实现就在于三个要点,战争带来的重化工工业的需求,电力的集中应用,统一的工业标准。

  川崎系和涩泽系加入了中德贸易圈子后,这些日本企业立刻就感受到了武汉治下地区对于工业品的巨大需求,阻碍他们的难题其实只有两个,结算和符合中国市场的工业要求。事实上,一些日本企业家认为,中德贸易圈子并不仅仅只有中国市场,因为按照德国人的标准化工业,日本企业实际上可以参与到德国工业品的制造环节中去,从而加入到德国的全球贸易中去。

  这些日本企业家所举出的例子就在于中国人承接的一些德国工业订单,比如大陆轮胎和德国染料化学工厂,德国没有橡胶种植基地,因此在靠近东南亚这个橡胶人工种植基地的中国建立轮胎厂能够极大的减少生产成本,而中国的煤矿产业虽然不发达,但中国的煤矿储量丰富,只要开发出来,那么中国的煤化工工业也能快速的发展起来。

  所以,依托这两种原料,德国企业家把这部分产业转移到了中国,然后从中国进口这些工业品以抵消建厂投资,然后从贸易中获取超额的利润。这一模式已经初步证明是有效的,所以德国人正在加大对于武汉的投资,日本企业家认为,日本占有的棉兰老岛适合种植橡胶,没理由让中国人享受这部分利润,日本其实更适合承接这部分产业。因此,热衷于寻找日本经济在中德贸易圈的新地位,就成为了1908年年末日本经济界的热议话题。

第713章

作者:富春山居 数字:4997 吐槽:0 更新日期:2023-08-22 12:36:26

  在退伍军人事务局招募一事惹起了风波之时,军缩案反倒是有条不絮的正式展开了,陆军最终保住了战前的十七师团编制,这算是一个不算太坏的结果,至少要比海军提出的十五师团方案好,当然这也是宫中为了尽快平息军缩案向山本首相提出的建议。

  虽然只是裁撤两个战时师团,但是一个战时师团中900多军官1000多军士却是军中的核心,裁撤两个战时师团不是让三四万军人退伍,而是真的失去了三四千核心力量。这三四千核心力量有着自己的同袍和上下级联系,所以不安置好这这些人,裁军就会闹出乱子。

  虽然通过设立电网公司解决了一部分军官们的退路,但也有一部分军人其实并不想离开军队,因为他们觉得自己从小到大都在学习军事,离开了军队压根就不知该做什么了,哪怕有一个电网公司能接收他们,他们今后也失去了人生价值,自然他们是最为坚定的反军缩分子。

  对于这部分人,田村最终决定对保留的十七师团编制进行调整,减少士兵的数量,增加军官的比例,从而把一部分不愿意离开军队的军官分散到其他师团去当副职,虽然这不能让所有人满意,但至少是满足了不愿意离开军队的军官们最低的要求。

  于是军队的复员工作,终于打开了局面。政府和军部之间的冲突,算是勉强缓和了下来。1908年12月末的日本政界,总算表现出了某种稳定的迹象,不再如年初时显得那么的风雨飘摇了。

  对于林信义来说,他终于在回国后过上了第一个比较无所事事的年末,海军内部的权力格局已经隐隐成型,革新团体虽然还没有真正掌握住海军中下层的人心,但至少海军上层的派系斗争算是告一段落,因此他对于海军事务也就没什么可紧张的,而山本权兵卫虽然就军缩案几次询问他的意见,但其实山本自己并不想和林信义有过多的接触,毕竟山本是有着自己政治理念的政治家,所以军缩案搞定之后山本也就不再找他了。

  于是林信义倒是趁着年末无所事事的时间,和妻子一起完成了乔迁新居的大事。如果是按照日本传统的木建,其实一幢房子甚至用不了三个月,在江户多次火灾的记录下,东京人对于修建民宅有了一套极为简便的流程,确保火灾之后一两个月就能让人住上新房子。

  当然,这种传统的日本民居对于林信义来说是难以接受的,因为这就是一个木头造的窝棚,除了挡风遮雨外就没有其他功能了。对于一个现代人来说,自来水、排水设施、电力乃是最基本的居住条件,通讯他就不要求了,毕竟现在就是财阀都很少有打电话的机会。

  所以在林信义的要求下,位于永坂町的这幢二层半小楼足足用去了近一年的时间,时间花了如此之久,不过好歹还是满足了林信义提出的基本要求,总的花费也达到了1300日元,按照建筑公司的说法,普通的这种一户建,连土地价在内最多也就800元。

  普通的省部公务员年薪为600元往上,所以公务员想要在东京购买土地建造房子不是很困难的事;技术工人的年薪约240到300元,想要在东京拥有一套自己的住宅,努力一下还是没问题的;但是普通工人的年薪在一百多日元,对于他们来说,想要在东京有一套自己的房子,差不多就是一辈子的积蓄。

  而随着东京地价不断上升,普通人在东京市中心想要有一套住宅的希望也越来越小了。而事实上林信义支出的费用是大大的少于实际开销的,一个是修到家门口的道路和电力路线,这一部分原本是要住户自己承担的,但是涩泽荣一指示建筑公司和东京电灯公司把这部分的费用减免了,也就是说林信义实际只是支付了自己土地上的支出,至于他需要的那些服务所需的额外开销,都被企业给承担了。

  面对这种东方式的人情关系,林信义也只能感慨一声,日中朝三国在人际关系上的处理还真是同门师兄弟,隐没了人名和地点,你还真看不出这事到底发生在哪一国。

  木子对于属于自己的新家还是相当满意的,并不是因为林信义对新家增添了不少便利生活的设施,而在于她觉得终于有了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地方。虽然木子平日里对林信义说,只要他们在一起的地方就是家,但是显然她对于永坂町的新家还是对品川的宿舍的态度是不同的,比如她不肯随意找一个下女帮助自己处理家务。

  在没有各种便利的家用电器之前,想要打理这样一座小楼,光凭一个女主人也是忙不过来的。更何况林木子还有着女性杂志和文化基金会的工作要处理,所以雇佣一个下女就成了必要。林信义原本想要和品川一样,拜托人找一个就好,他觉得这其实就是雇佣一个保姆做家务,没必要弄得很严肃。

  不过木子显然不这么看,她对于林信义的保姆论不以为然,认为下女也是家中的一分子,在江户时代甚至主家还有为下女添置嫁妆的习俗,双方之间不是单纯的金钱关系。面对木子这种传统的思想,林信义反而不好说什么了。

  当然,在木子的坚持下,两人在乔迁新居之后倒是难得的过上了二人世界。木子倒也很享受这样的二人生活,她询问林信义今年过年不回老家后,表示这个新年不如就窝在家中算了,毕竟小川先生要回老家过年,木子也不想和过去的家庭有太过密切的联系,两人在东京都没有太过亲密的关系要拜访,至于其他人自然是新年三日之后再做联系。

  虽然两人不打算新年出门,不过年贺状倒是写的不少,在年末的这几天几乎都窝在家中写年贺状了。让林信义感到意外的,在新年的前一天,松方幸次郎突然带着礼物登门拜访自己来了。

  林信义一边把松方幸次郎引入家门,一边好奇的问道:“松方先生这个时候应该很忙才对,怎么跑来我这里了?”

  松方幸次郎知道林信义为什么疑惑,毕竟林信义给他已经铺好了道路,他已经拿到了和中国洽谈合作的功绩,接下来只要他笼络住财界和经济界的支持,那么农商省分离之后的新工商省大臣就非他莫属了。

  林信义对于他的承诺已经全部兑现,但是走到这一步的时候,他才发觉自己以为不是问题的问题,反而阻挡住了自己的前进。如果因此而不能如愿当上大臣,老实说问题在他自己而不是在林信义,但是他确实没有其他办法可想,最终还是跑来找林信义求助了。

  因此在木子送上茶水点心离开书房后,松方幸次郎也顾不上自己的面子,急切的对着林信义坦白道:“我不是不想去拜访那些有分量的政经人士,但是我兄长让我好好待在家里,不许我去拜访他们。他说:松方家的长男是他,代表松方家拜访这些人是他的责任。父亲对此也是不发一言。我看,我兄长这是自己看上了大臣的位置,想要、想要…”

  “想要下山摘桃子?”看着松方幸次郎词不达意,林信义不免替他补充了一句。

  松方幸次郎听后顿时用力点头道:“对,就是中国人说的,他想要下山摘桃子。我没想到父亲居然会如此偏心,明明是我努力经营出来的局面,可是上桌的时候却把我给赶下去了。我实在没法可想了,只能来请教你。”

  林信义对这一情况倒也不是很意外,虽然日本属于儒家文化圈,但是在继承制度上其实更接近于欧洲的长子继承法,为了保证家业不被分薄,财产几乎都会属于长子,其他儿子只能分到一点金钱而已。在这种继承法则下,作为家长的长子权力是很大的,除非你和家族断绝联系,否则你只能服从长兄的安排,要不然连生活费都拿不到。

  松方幸次郎名义上是川崎造船所的总裁,但实际上不过是代表松方家看管住川崎造船所的股份而已,他要是和自己的兄长发生矛盾,这个总裁的身份也是保不住的。这也是松方幸次郎愿意跟着林信义放手一搏的原因,因为他很清楚川崎造船所不是他的,是松方家的,是属于他哥哥的财产,他不过是在这里拿一份工资而已。跟着林信义真要拿下了工商大臣的位置,他才可能脱离松方家拥有属于自己的东西。

  但是现在看来,松方严并不愿意让这个弟弟出头,或者说大臣的位置对他来说也是一个相当大的诱惑,因此就采取了蛮横的手段进行夺取了。虽然这看起来相当的不公道,但是在日本确实是合乎规则的,毕竟松方严夺走的是弟弟代表松方家的名分,而这正是他作为长子的权力。

  抬头看了一眼松方幸次郎,发觉对方的眼圈有些发青,显然是没怎么休息好,可见这件事对他确实造成了很大的压力,才会如此急切的跑来找自己问计。

  林信义思考片刻,就明确的知道支持松方幸次郎比支持松方严要有利的多,毕竟松方严背靠松方正义,无需给自己多少面子,让松方严当上工商大臣,未必会支持革新政治的行动,而松方幸次郎只能依靠他们才能坐上大臣的位置,也只能依赖他们保住大臣的位置,他才是适合革新团体需要的工商大臣。

  不过他也还是表现出了为难的神情说道:“松方先生,不是我不愿意支持你,只是这毕竟是松方家的事情,我要是插手其中,松方元老和松方总裁恐怕都会不高兴的,甚至今后你都未必会感激我啊。”

  松方幸次郎没有关注其他,他只是听出了林信义似乎有办法让自己扭转现在的不利局面,因此便坚定的向林信义保证道:“只要你帮我拿到大臣的位置,今后你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兄长和父亲就算有什么不满,我也绝不是牵连到你的。”

  松方幸次郎既然表明了父亲、兄长决裂的姿态,林信义也就不买关子了,“其实吧,这件事的关键在于,你要让大家相信,促成日中经济合作的是你本人而非松方家。

  中国人有句话说的好:世间之事无非两字,一曰名,二曰利。贵兄长能够禁止你以松方家的名义拜访其他要人,但没法禁止您以个人身份发表对于经济的见解。

  对于财界和经济界来说,松方元老的名头虽然让人敬畏,但如果松方元老的名头阻碍了大家发财,松方元老也就失去了自己的威望。

  所以这件事的重点在于,你要让财界和经济界相信,当你当上了工商大臣之后,日本的经济将会发展到一个新的阶段,而其他人没法做到这一点。当大家都相信了这一点之后,那么就不会有人支持松方严总裁来担任工商大臣了。”

  在和林信义接触了这么久之后,松方幸次郎比其他人更为了解,林信义的才能不仅仅在军事和政治方面,在经济上其实他也有着相当不俗的看法,比如日中印煤铁事业联盟,这种构思就是林信义的杰作,在林信义提出这个想法之前,日本压根就没人想到过这一点,大家都把中国的重工业发展当成了对于日本的威胁。

  所以在林信义提出了建议之后,松方幸次郎毫不迟疑的就向对方请教道:“那么我究竟该如何让财界和经济界相信,只有我当上工商大臣,日本的经济才会变得更好?”

  林信义沉吟了数秒后向他反问道:“你对于金本位制度是怎么看的?”

  对于这一问题,松方幸次郎迟疑了一下才回道:“金本位制度能够遏制通货膨胀,这是经济稳定发展的前提。我国正是采取了金本位制度之后,日元才开始稳定下来。而日元稳定之后,社会秩序也就开始好转了,所以金本位制度并不仅仅是货币政策,这同样也是维持社会秩序的国家治理方案。

  当然,正如你之前说的,金本位制度还是存在着不少弊端的,一方面黄金储备较少的国家不得不出售本国的原物料来换取黄金,才能从国外采购必要的工业必需品;另一方面先发工业国通过国际金本位制度操纵落后农业国的物价,最终用远低于价值的市场价格从落后国家购买原物料,从而产生了掠夺贸易…”

  对于松方幸次郎的回答,林信义还是比较满意的。自从日本改为金本位制度之后,日本的精英们就把金本位制度当成了一国经济的基石,认为打破了金本位制度必然会带来国家经济的破产。

  林信义觉得,一方面是这些精英们被甲午战争之前日本的通货膨胀给吓到了,另一方面则是金本位制度其实最符合有产者的利益,所以日本精英对于金本位制度的迷恋就越来越深厚了。

  松方幸次郎在没有结识林信义之前,是不折不扣的金本位制度的支持者,毕竟松方正义正是靠着抑制通货膨胀和确立金本位制度跻身权力中枢的。身为松方正义的次子,松方幸次郎当然不会去质疑老爹的功业。

  但是为了能够促成日中经济的合作,对国际金本位制度提出质疑又是必要的,正如林信义所强调的,如果按照国际金本位的原则来结算亚洲内部贸易,那么亚洲内部贸易实质上依然是从属于欧洲的国际贸易,这种贸易规模终究是要受到黄金数量的限制,而对于亚洲各国来说,维持和欧洲的贸易才是黄金最重要的责任,相反亚洲贸易的规模缩小一些反而问题不大。

  造成这一局面的主要原因就是,亚洲没有一个先进的工业国,要想不被外地入侵,那么从欧洲进口军事装备和工业机器就是必然的,这种国防上的需求,在亚洲内部贸易中是没法解决的。哪怕是日本这个亚洲唯一的列强,日本的工业也不能支持亚洲各国的国防需求。

  所以亚洲内部贸易的层次是低于欧亚贸易的,如果想要扩大亚洲内部贸易,那么避开黄金进行国际贸易结算就是必要的,这就是为什么要质疑国际金本位制的原因。松方幸次郎为了促成日中经济上的合作,也不得不接受了这一观念。

  于是林信义也就顺势对着松方幸次郎表明了自己对货币政策的立场,“我认为促使资本不断投资的主要因素在于资本的自我增殖需要,而其次则在于对抗通货膨胀。即,在温和的通货膨胀下,越早投资于生产,其后生产带来的利润就会越高…

第714章

作者:富春山居 数字:5133 吐槽:0 更新日期:2023-08-23 11:40:13

  如果林信义只是讨论通货膨胀可以促使资本不断扩大生产,那么松方幸次郎也就听听而已,因为对抗通货膨胀最好的手段还是金本位货币,投资扩大生产可以通过货币贬值来缩减债务,从而抵抗通货膨胀,但这里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生产出来的东西必须要出售回笼纸币,然后还要债权人接受纸币作为法偿货币,债务才能被消灭掉。

  但是今日的日本资本,实际上并不能确保扩大生产就能稳定销售的,因为日本的国内市场没有这么大的消费能力,而在国外又竞争不过欧洲商品,所以除了国家采购的军事工业外,其他现代工业能否收回投资,完全是看运气。

  相比之下,把纸币换成黄金来对抗通货膨胀才是最简单有效的办法,因为金本位制是欧洲各先进工业国共同维持的国际结算货币,这就意味着只要手中有黄金,那么日本国内的通货膨胀就不能影响到你,这也是日本金本位制度确立之后,日本经济开始稳步发展的基础。

  作为松方正义的儿子,松方幸次郎对于老爹确立起来的日本金本位制度还是比较信任的,认为这是日本经济的稳定器,如果真的放弃了金本位制度,那么那些财阀未必会把钱投入生产,而是会换成黄金储藏起来,货币不断贬值,黄金不断上升,最终投入生产的资本盈利肯定是比不过那些储备黄金的财阀的。

  不过作为一个经历了特色资本主义发展历史周期的社会主义接班人,林信义显然比松方幸次郎更了解如何解决温和通货膨胀带来的一系列问题,他接下来就对此着重解释道:“…当然,如果国家只会不断增加货币供应来制造温和的通货膨胀来刺激投资,但是市场规模没有明显的扩大,那么这些通货膨胀就会不断积累,最终变成超级通货膨胀,这就是我国在金本位制度确立之前遇到的情况。

  从当时的经济情况来看,松方元老确立的金本位制度稳定住了超级通货膨胀之后的日本经济,从而恢复了日元的信用,这使得国家经济没有崩溃,所以金本位制度对于一个市场变化不大的国家来说,确实是一种良好的经济控制工具。

  那么我们应当如何把增发的纸币变成人民所信任的货币,而不是被稀释的水分?答案其实只有一个,就是确保纸币的购买力。金本位制之所以能够成为国际共同承认的结算货币,这是由欧洲各先进工业国的生产力所决定的。

  在100多年之前,欧洲还没有进入到工业革命时代的时候,国际贸易的结算货币其实是金银通用,在亚洲地区,白银作为货币流通的更为普遍一些,而欧洲为了能够向东方进口香料、茶叶、瓷器及其他商品,不得不把白银都搜集起来运往东方,正是这种东西方贸易的巨大逆差,导致了欧洲最终形成了金本位制。

  当欧洲进入到工业革命之后,欧洲先进工业国凭借着不断提升的生产力,很快就从东方吸回了巨量的白银,那么为什么欧洲各国现在却不承认白银的货币价值了?其实原因也很简单,就是白银一旦货币化,就会导致欧洲各国无法通过金本位制从东方落后国家掠夺超额的劳动。

  欧洲各国以黄金定义人的劳动价值,而东方各国以白银定义人的劳动价值,所以迫使东方各国承认金本位制,实际上就是确认落后国家的人的劳动价值和先进国家的人的劳动价值是不平等的,因为白银兑换黄金的比例是在此前长期的东西方贸易巨大逆差下形成的,并不代表黄金和白银的汇率是真实的。

  在贸易中被抬高的黄金,也就意味着欧洲先进工业国的人的劳动价值被抬高了。这就是美国和日本的工人干着同样的活,哪怕完成的劳动时间和成果是相同的,可是双方的工资却有着巨大的差异。所以,日本表面上是一个金本位制国家,但实际上只是从属于金本位制的落后农业国,这个国家的劳动价值实际上依然是以白银定价的,只不过在结算时改用了黄金来标识。

  要想确保日本成为真正的金本位制国家,必须要以现代工业发展的生产力来维护日元的信用,即用日元可以购买到一切所需的商品,而不是需要兑换成黄金向欧洲国家进口。英镑、马克、法郎和美元,这几种金本位制货币才是真正的金本位制国家的货币,因为它们都能在国内购买到已知人类能够消费的任何商品。

  日元和以上这几种货币相比,不过是日本国内使用的一种记账数字,不管我们再怎么强调每一日元含有多少黄金,当外国商人结算时,需要的还是黄金而非日元。所以,我们想要把日元变为真正的通用货币,就必须用现代工业生产力为日元背书。

  那么现在问题就转为了一个,即如何发展现代工业的生产力。解决这一问题其实有两个必要的条件,一个是资本的不断投入扩大生产,另一个就是创造消费市场。

  大英帝国的工业革命其实就是在解决了这两个问题才得以实现,海外殖民地的扩张为英国带来了源源不断的黄金和不断扩大的消费市场,所以英国的工业革命实际上就是建立在其全球殖民体系上。欧洲各工业国的工业革命,几乎都和当前的殖民体系联系在了一起。

  但是,随着中国签订了辛丑条约之后,全球未被殖民的落后农业地区已经没有了,剩下的都是有着一定自保能力的殖民帝国主义。所以自大航海时代开启的殖民体系已经不能再给资本带来新的黄金和新的市场,简单的说就是殖民体系已经不能满足资本的自我增殖需要。

  对于当前不断发展的现代工业生产力而言,金本位制和殖民地拓展,实际上已经发展到了尽头,它们已经养不活这只已经成长起来的资本怪兽。虽然日本在各资本主义国家处于末流,对于日本来说,资本主义才不过刚刚度过婴儿期,但是相对于整个资本世界而言,日本的资本主义已经面临了相同的困境。

  正是因为日本的资本主义面对的是一个已经被瓜分完毕的世界,所以才会有这场东亚战争的爆发,日本和俄国的开战,表面上是因为俄国对于日本国家安全的威胁,实际上不过是日本和俄国为了争夺对朝鲜和满洲这块土地的殖民权力,而更深层次的原因,则是英法这些老牌殖民帝国反对新兴殖民帝国动摇旧的殖民秩序。

  所以,日本虽然打赢了这场战争,但是日本得到的收益远不及日本为这场战争所花费的,这就是殖民帝国之间爆发战争的通常结果,双方的战争虽然是为了争夺利益,但是因为殖民帝国本身具有的工业和武装力量,使得双方的损失远远大于对落后国家发动的殖民战争。

  从这些角度去观察,我们就可以得出一个结论,金本位制度不是资本主义的核心,它只是为资本服务的货币工具,资本主义的核心是扩张,一旦资本不能扩张,那么就意味着资本主义遇到了麻烦,反应到经济上就是萧条和大量的失业人口。

  所以,松方先生您想要让财界和经济界的人士支持你,就得让他们相信,你可以创造出一个新的市场,来容纳他们增加投资扩大的生产能力。而只要能够完成资本的增殖,那么这些人就会支持你的温和通胀理论,自然也就不可能去支持强调保证金本位制的松方严总裁。”

  松方幸次郎听的有些头大,他确实没能理解林信义这个资本主义的核心是扩张的理论,虽然他也出国留过学,但他可不是靠着留学才能出人头地的,所以在留学时就比较享受欧洲式的生活,而不是拼命吸纳欧洲的经济理论,毕竟他当时也没想过要继承松方家什么的。

  正因为在留学期间的保守作风,松方幸次郎对于欧洲的经济理论其实没怎么研究,他更注重那种实际上的操作手段和组织模式,劳动价值论他当然是听过的,但也仅仅是听过而已,因此面对林信义用劳动价值论来解释经济并制定经济发展政策,他就觉得有些头疼欲裂了。

  不过松方幸次郎毕竟是接受过欧洲大学教育的,他虽然不是明了林信义说的这些推断是否合理,但从逻辑上而言,却并没有什么大的破绽。所以在思考了一会后,他干脆不在自己思考,而是直接向对方请教道:“那么如何创造出一个新的市场呢?”

  林信义对此倒也没有搪塞,他不假思索的就说道:“这一次的日中印三国合作转移美国的钢铁产能,本质上就是在创造一个新市场。

  我想你在武汉时应当听说过,中国人正在考虑利用国际资本开发蒙古及满洲、外东北地区的土地和资源,对于资本来说,这个开发计划就是在创造一个新的市场。想要把这些地方开发出来,就必然要迁移大量的人口过去,而这些人要在一片荒野中建立起农场、城市和矿山、林场,他们必然是需要大量的工业品从外部输入的。

  我们只要看一看美国开发中部大草原的历史就能得出一个结论,改造自然的过程实际上就是在创造一个全新的市场。过去印第安人把北美大草原当成了狩猎和自由迁徙的地方,对于资本来说等于是一片没有消费能力的荒野,但是随着美国白人迁移到这片大草原,并在草原上建立起农场和牧场之后,这片大草原就变成了一个稳定消费工业品的新市场,美国工业的发展就是对北美大陆的殖民和改造带来的附加效应。

  所以,创造新市场的关键,就在于开发自然资源,改造自然环境和将农业地区变为工业地带。以中国开发北方荒野为例,这个世界上需要开发和发展的落后地区还有很多。

  比如南美地区,历史上南美被西班牙和葡萄牙殖民之后,当地的印第安文明就被改造成了现在的地主庄园经济,但是相比起南美丰富的自然资源,南美的地主庄园经济其实仅仅只利用了其中微不足道的一点土地而已,大量的自然资源还处于原生状态。

  如果我们试图用欧洲殖民主义的方式去开发南美的自然资源,必然会受到当地民众的抵制和欧洲殖民帝国的打压,但如果我们抱着合作的心态去发展南美的经济,那么我们就能获得当地民众的支持,这就和中国、印度愿意接纳日本加入煤铁事业的合作是一样的。

  所以,您这一次在武汉和中国、印度商谈的合作事务,不是一个过去的功绩,而是一系列国际合作的开始。您必须要让日本的政治和经济人士相信这一点,这样松方严总裁才无法把这一次的日中印合作的功劳归于松方家,因为他没法主导接下来的国际合作计划。”

  林信义给出的答案让松方幸次郎终于动心了,这正是他今天上门求教的重点,如何把自己和松方家进行区分,如果说之前他还以松方家为傲,那么在当下这个竞争大臣的时刻,松方家反而成为了他的负担,因为兄长正试图把功绩归于松方家,把他视为代表松方家出面的一个工具人。

  这种形象一旦为外界所认可,那么这一次他在武汉的努力就等于是白费了,因为大家都会觉得这是松方元老让次子作为自己代表实施的计划,日中合作的真正主导者是松方家而不是他

  松方幸次郎,如此松方严也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接手农商省分离的事务,并把自己推上工商大臣的宝座。

  松方幸次郎知道,对于那些政经人士来说,在松方家和他松方幸次郎之间需要做出一个选择的话,他们多半还是会选松方家,因为这场合作已经降下了帷幕,他的作用已经大大的降低了,而松方家作为日本政界和财界的一大势力,并不会因此而失去对于日本政治经济的影响力,权衡一下,自然会选更有价值的松方家而不是他。

  他来找林信义求教,是因为他现在只能找林信义,因为只有林信义不在意什么松方家,才会撺掇他背离松方家的意愿加入到这场谈判中去。至于其他人,在松方家转变了对于日中合作的立场之后,他们对于松方家就没有多大的反对意愿了。

  而林信义的话语也确实给他吃了一个定心丸,虽然他自己不好意思提出来,但是把自己和松方家分开,从而使兄长无法染指自己的东西,这正是他现在想要求教的问题。因此他顺势就向林信义表态道:“确实,在金本位制和国际合作等问题上,我和本家的意见本就是不一致的,我当然是支持你的看法,而不是我父亲的立场。

  不过,你说的一系列国际合作,能否说的再具体一些,我国和南美各国的合作,真的能够和这一次的日中印三方合作那样,吸引住政经人士的关注吗?”

  林信义对他微微一笑后说道:“日本是个海岛国家,所以航运事业的发展对于我国来说关系重大,以我看来,日本把精力放在铁路建设上完全是本末导致,因为铁路建设虽然也能带动钢铁产业,但是就日本狭小的国土面积而言,铁路建设的市场容量终究是有限的。

  这一次日中印三国合作煤铁事业对于日本来说,最大的好处不在于千叶县的重工业中心建设和对中国、印度的贸易合作,而在于三国的煤铁事业将会极大的提升海上运输的规模。日本的煤铁资源都不丰富,而中国虽然有煤但分布不均匀,且铁矿的品质低下,印度虽然有很好的铁矿,但煤的质量并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