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好歹满清官员还有个朝廷在支持他们,百姓若是不听官员的命令,就得被官府惩罚。但是我们呢?假如我们得不到群众的支持,那么我们还能去惩罚群众不成?那么我们还能叫革命党?
劳工也是人,他们也会思考。所以,我们究竟是不是在保卫他们的利益,他们用眼睛就能看得出来。光用口号去号召他们,我看最终群众也只会用口号支持我们。”
杨衢云看了看周边没人出声,犹豫了一下说道:“我也是支持均一的,但是我们党内大多数党员都是读书人出身,他们从小就没有干过体力活。我认为一些党员并不是真的鄙夷体力活,而是他们真的不会干。我们可以教育党员,但是也应该区别对待,有些党员做一些文字工作和宣传工作,还是很认真的,不能算是脱离劳动吧?”
终于有几位党员出声附和了杨衢云,他们也认为杨衢云说的是正确的,革命至少也要讲个分工不同吧,总不能做文字工作的也要参加一下体力劳动,这不是大材小用了么。
田均一听了这些党员的意见后,摇着头坚持道:“有些人说为了革命可以牺牲自己的生命,但是干体力活不行。你们觉得这话合理吗?我坚持,党员必须要参加劳动,除非是处于特殊状态下。我还是那句话,革命是改造,不仅仅是改造别人,也要改造自己,假如我们连自己都改造不了,还谈什么改造别人?假如有些同志实在接受不了,那么可以退、党。”
蔡锷想了想说道:“我觉得这个问题就是个原则问题,劳工党的党员反对参加劳动,这怎么都说不过去。我提议投票决定,我支持党员不能脱离劳动。”
随着蔡锷举起了手,田均一也举起了自己的手,其他人见状也纷纷举起了手。见到决议通过之后,田均一于是接着说道:“我还有一个提议,党现在不能只停留在调查和宣传工作阶段,我建议我们应当委派党员到工厂、乡村、军队中去,组建工会、农会和士兵读书会…”
虽然大半个晚上没有睡觉,田均一和几位党员就如何组织工会、农会、士兵读书会进行了详细的讨论。组织工会最大的问题是如何对付那些控制工人的会党分子,组织农会则是如何对付士绅对于乡村的控制,建立士兵读书会则主要讲如何避开军官们的耳目。
去年12月在北京返回武汉的途中,劳工党在上海召开了一次党员大会,选出了田均一、秦力山、唐才常、蔡锷、杨衢云、林枫六人为中央主席团执行委员。林枫之所以能被选上,主要是劳工党的组织理念及制度设想全部来自于其,特别是其在国民报上连续发表的评议文章,更是吸引了一大批年轻人。
但是真正负责党内组织事务的还是其他五人,其中又以田均一做的事情最多,秦力山更关注宣传工作,唐才常、蔡锷更关注军队方面的事务,杨衢云主要是负责经济工作的,党内已经决定推选其为中央银行汉口分行的行长,为劳工党建立一个经济上的后盾。
也因此,党内的核心渐渐聚拢在了田均一身上,这也是他能主导工会、农会、士兵读书会建设的原因。虽然党内外的工作相当的繁重,但是田均一的精神状态却比东京还要好的多,只是休息了几个小时就起床的田均一依然是神采奕奕的。
他一早到了夏口厅的办公室后便收到了威廉.西门子送来的短信,于是和同事打了个招呼后,他便前往了德国租界。在西门子公司租下的花园洋房门厅前,威廉.西门子站在台阶上欢迎了他。并向他提出了一个问题:“假如双方开始合作,你打算从什么地方开始入手?”
田均一思考一下后说道:“我认为应当先给卢汉铁路重新设定标准,作为中国第一条主干铁路的标准。”
威廉.西门子思考了一下后说道:“就是我们看到的那条铁路?只是这条铁路不是已经开始修建了吗?现在制定标准,负责修建铁路的公司恐怕很难接受吧?”
田均一看着他说道:“我一直都认为,让比利时人修建这样重要的一条铁路简直就是瞎扯。比利时就不是什么出色的工业国,他就只是一个欧洲国家而已。
比利时人会毁了这条铁路,所以,我们要趁着还能挽救,让比利时人要么按照我们的要求去修建,要么干脆放弃,我们会收回,然后和西门子合作建完它。
当然,我们需要西门子公司提供足够的技术改造汉阳铁厂,我国大冶铁矿的矿石经过检查,发现含磷较高,过去帮助我们修建汉阳铁厂的英国人没有指出这一点,让我们蒙受了重大损失。我们希望西门子公司可以帮我们解决这一问题,并建立炼钢车间,使之成为年产10万吨钢铁的大厂。”
威廉.西门子笑了笑说道:“10万吨钢产量可算不得什么大厂,以贵国的人口,至少要十几个年产百万吨级别的钢厂才勉强够用。当然,先建立一个10万吨级别的钢厂培训一下人员也好,对于含磷高的铁矿石,我国还是有着丰富的经验的。祝我们合作愉快。”
看着威廉伸出的右手,田均一也伸出了自己的手,和对方用力的握了握说道:“我更喜欢合作成功。”
和威廉.西门子谈完离开德租界,坐在公交马车上的田均一开始思考着,是否应当写封信告诉林信义,自己这边发展一切都很顺利的事了。
此时的林信义则正在适应新上任的东乡校长时代,和打算养老所以对他的行动比较放任的河原校长相比,东乡正路还是存在着进取心的,比如他上任之后就一直想要把海军研讨会纳入校方的管理之下,以至于林信义不得不和其进行了一些斗争。
当然,这种斗争是在东乡没法全力行使校长权力下进行的,要是东乡能够全力动用校长权力,就算是海军研讨会都办不下去了,还谈什么斗争。东乡想要的,其实就是海军研讨会这个组织的影响力,虽然海军研讨会成立才一年多时间,但是这个组织的前景看起来确实充满了光明。
哪怕是已经毕业的学员也不会忘记自己海军研讨会的身份,因为这种身份能在海军这个组织内找到一个横向的组织,从而拓展自己的人脉。就算是身为校长的东乡也很难忍住这种诱惑,校长和学员之间的身份差距只能让双方建立起一种广泛的联系,这种联系并不能超过利益冲突。
但是海军研讨会通过一个个课题的研讨,却把具有相似思想的学员组织在了一起,这种基于理想建立起的关系自然比一般的同学或校友更加的紧密。一旦这些学员毕业后分配到海军中去,很快就会成为东乡用得上的帮手。
在日本的军部,光凭官职可未必能够真正使唤的动下面的军人。真正控制军人的是那些中层军官,即佐尉级的将校,他们才是控制基层军人的神经。
第103章 军令部的胜利
4月底,林信义和东乡正路对于海军研讨会的控制力争夺告一段落,东乡正路把林信义邀请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向他通报道,“河原次长提出的重建韩国海军的计划被通过了,下周,河原次长将会前往朝鲜,到时他会路过江田岛和你见上一面。”
林信义这下算是知道,上任后的东乡正路为何第一次邀请自己来校长室了,看来东京的政治斗争已经决定了胜负,东乡也要彻底的表明自己的立场了。
迟疑了一下后,东乡正路又说道:“也许我们之前有一点小小的误会,但是我认为这些误会并不至于让校方和海军研讨会对立起来,是吗?”
林信义神情恭顺的说道:“当然,海军研讨会一直都在追求成员的自我管理和自我学习,我们能够理解学校方面存在的担心,但是我们始终认为,学校方面不应该对海军研讨会的内部事务进行干涉,因为我们的理念是为了强大海军,而不是摧毁它。”
东乡正路虽然觉得强大海军的事距离一群学生还太遥远,他们现在应该乖乖的服从校方的教导,认真的去学习指挥军舰的本领,和学会如何服从上级的命令,但是他也清楚,面前的少年是一个意外,至少一个能够为军令部出谋划策的学生,显然已经开始影响到海军的决策层了。
是的,让东乡正路对林信义让步的并不是河原要一,而是整个军令部的意志。刚刚升任军令部次官的河原要一,凭借着这一次提出的重建韩国海军计划,一下子就赢得了军令部上下的支持,还同海军省的次官斋藤实爆发了激烈的冲突,但是最终以海军省的屈服宣告了这场冲突的结束。
这还是第一次,军令部的主张指挥了高高在上的海军省,树立起了军令部的权威。要知道,军令部过去在军部一直就是个透明的存在,虽然和陆军的参谋本部一样都是直属于天皇的机构,但是陆军的参谋本部至少能打着天皇的名义直接干涉各部队,而海军这边的军令部则连给天皇出谋划策的机会都捞不到,因为在军令部和天皇之间还隔着一个海军省。
这一次河原的提案对于海军的震动是不可想象的,因为这一提案颠覆了海军的指挥权,把天皇-海军省-军令部的指挥层级变成了天皇-海军省、军令部。军令部在和海军省平级的道路上大大前进了一步,这自然让河原次长受到了军令部的一致支持。
此时海军内部有人和河原要一进行冲突,必然会被军令部上下视为对整个军令部的挑衅,是在帮海军省出头。东乡正路可扛不住军令部给与的压力,毕竟他可不是财部彪,得不到山本权兵卫的全力庇护。而林信义显然是河原的嫡系,那么这个海军研讨会就容不得他插手了。
东乡正路放低了姿态说道:“校方当然能够看到这一点。所以,我决定恢复安部老师的课程,另外,学校已经决定增设南洋史地这门课程,从下个月开始正式上课…”
此时的东京军令部楼层内,河原要一正在接受着军令部下属将校的恭贺,按照某位将校的说法:“真是破天荒的第一次,军令部居然有自己的独立预算了。”
没有比这更加令军令部上下高兴的事了,在没有拿到预算之前,已经有不少将校认为该找人设计军令部的新办公大楼了,至于位置么,距离海军省越远越好。海军省和陆军省都建立在霞关附近,是为了靠近天皇以表明自己的重要性,但是对于军令部来说就没有这个必要了,他们现在更想要的是脱离海军省的控制,当然是距离霞关越远越好。
在部下们向河原恭贺的时候,伊东祐亨派人把河原叫了过去,经过这一次向宫内提交计划的事情,两人之间已经缔结起了一种亲密的关系。毕竟这是为了扩大军令部的权力,伊东祐亨实质上才是最大的受益者,这也使得他和山本之间有了裂痕。
不过对于伊东祐亨来说,事情一旦决定下来,就不会在瞻前顾后,他现在只关心河原要一能否落实计划,因此便把河原叫过来交代几句。
面对春风满面的河原要一,伊东祐亨反而平静的很,他对着面前的次官说道:“虽然我们的计划得到了宫中的首肯,也得到了伊藤首相的支持,但是也别高兴的太早。”
河原收敛了笑容,正色的对着伊东祐亨说道:“请部长训示。”
伊东祐亨看着他说道:“权兵卫这个人,在海军操练所的时候,他是我的后辈,我对他的性格还是比较了解的。虽然他的性格比较扭捏,但是眼光还是有的。
这一次他派斋藤实来和你吵了一架,表面上看是对军令部单独向宫内提出计划表示不满,但实质是想要先把海军省和军令部之间的分歧表现出来。
那么一旦你这次前往朝鲜交涉失败,你觉得权兵卫会怎么做?”
河原要一正想说出自己的看法,但是看着伊东祐亨的眼神,他迟疑了一下,想了想便改变了说辞道,“部长的意思是,山本大臣会趁着我的失败把计划的主导权拿走?”
伊东祐亨意味深长的看着他说道:“军令部的独立预算是建立在这个计划之上的,要是这个计划被海军省拿走,那么独立预算也就没有了。我听说,部里的一些人已经开始寻找适合修建军令部大楼的地址的了,有人觉得品川那边似乎很不错。要是你搞砸了的话,估计你今后在军令部的日子也会很难熬的…”
得到了伊东祐亨提点的河原要一终于冷静了下来,退出了部长办公室后,他立刻重新对自己的朝鲜之行进行了审视,不再视为这是一趟手到擒来的旅行了。毕竟除了蹲在一旁等着他犯错的海军省外,陆军对于这个计划也是相当反感的。
参谋总长大山岩就认为海军简直是乱来,朝鲜半岛本来就已经因为俄国人的介入而局势混乱了,现在又要去加强朝鲜的海军,这不是把朝鲜半岛的局势变得更加复杂了吗?更何况,朝鲜海军一旦成型,最先受到威胁的必然是日本,因为俄国在远东就没有什么重要的目标可以被袭击。
只不过山县的态度表现的并不坚决,参谋次长田村怡与造也对和俄国开战的胜率把握不大,认为缓和一下当前朝鲜半岛的局势也好。毕竟俄国人通过俄馆播迁事件,大大加强了对于朝鲜国内的影响力,并已经开始帮助朝鲜建立陆军了。
虽然俄国人也没安什么好心,因为这支朝鲜陆军相当的弱小,看起来更像是俄国人向朝鲜抛出的一个诱饵,而不是真心想要帮助朝鲜保卫自己。但是俄国人在朝鲜半岛的扩张行动,正让日俄双方不断的向临战状态逼近,特别是俄国人借北清事件占据了整个满洲后,这种战争爆发的几率再一次提升了。
在这个时候,一向主张朝鲜半岛是生命线,满洲是利益线的山县首先软下来了,一度提出了满韩互换论,以避免和俄国真正开战。
山县的退让,一是因为国内经济不好;二则是俄国这次动员了近20万大军占领满洲的行动,让陆军意识到,即便西伯利亚铁路没有修通,俄军在远东的力量,也绝不是和平时期的陆军能够对付得了的。日俄战争的规模要超过日军最初的想象,这和日清战争一样,同样是需要日本全力以赴的一场大战。
可以说,北清事件俄军在满洲的行动,无意间暴露了俄军真正能够动员起来的远东力量,这让陆军不得不开始修正自己的作战计划。而在作战计划重新修订完成之前,日俄之间的冲突当然要尽量避免。
当然,这只是山县等陆军上层的想法。对于陆军的中下层来说,俄军在满洲,俄国在朝鲜半岛的行动已经是在对日本宣战了,日本现在要做的是还击,是开战,而不是什么缓和朝鲜半岛的局势。海军的计划,自然不会被这些陆军将校所接受,暗地里的阻扰是必不可少的。
河原要一带着这种七上八下的心情离开了东京,踏上了前往朝鲜半岛的旅程。当然,在广岛他稍稍停留了一下,跑去江田岛见了见林信义,想要和他讨论一下自己的计划。虽然他也知道,现在的林信义并不能在这样的实际事务上给他太多的帮助,但是有个人能和他讨论一下计划,还是好的,毕竟河原现在可没什么同志可以交流。
见面的地址依然在东乡的校长室,虽然这里已经是东乡的地盘,但是河原发现这间办公室并没有做太大的变动,只是多了一些东乡的私人物品而已。对于这个情况,河原还是感到满意的,至少这表明了东乡并没有搞人走茶凉的把戏。
虽然是在东乡的办公室内见面,但是稍稍聊了一会之后,东乡还是出门办事,给了两人一些私下谈话的时间。林信义也就趁机听了听河原要一的计划和此次朝鲜半岛之行的想法。
林信义思考了一下后说道:“校长您的想法是好的,但是如果按照您的想法去实施的话,恐怕朝鲜那边会采取拖延策略。”
河原有些不解的问道:“为什么?我提出的海军重建计划已经给了朝鲜王室不少权力了,他们为什么要拖延?要是让海军省介入,也许这支海军他们连过问的权力都没有。”
林信义看着河原说道:“重点不在于朝鲜王室有没有过问海军的权力,重点在于校长您有没有向朝鲜王室施加压力的能力。至少在我看来,现在的军令部还是没有这个权力的,海军省来操作的话,他们倒是有这个权力。所以朝鲜王室未必敢冒着得罪俄国人、陆军省、海军省三方,选择接受您的方案…”
第104章 我不信
河原要一这下终于没有这么乐观了,他向着林信义说道:“拖延?这肯定是不能让朝鲜人拖延下去的。海军省正盯着我呢,要是迟迟不能有一个结果的话,海军省一定会把这个方案的主导权抢过去的。你觉得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朝鲜人同意吗?”
林信义沉默了片刻后说道:“办法当然是有的,只要找反对俄国人和日本人的朝鲜独立势力,然后通过他们去说服朝鲜王就可以了。为了能够获得朝鲜民族的独立,我想他们应当不会拒绝一个壮大朝鲜民族武力的机会的。”
“什么?”河原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不过看着林信义镇静的眼神,他才反应了过来,带着一丝火气说道:“你到底知道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可不是一个为了私利出卖国家利益的人。”
林信义坦然自若的说道:“校长为什么会觉得,支持了朝鲜的独立势力,就会出卖日本的利益?”
河原皱起眉头道:“难道不是吗?”
林信义看着他说道:“我们之前不是就这个方案讨论过了,朝鲜的财政即便全部投入海军,也一样不会对日本海军造成什么危险。相反的是,海军对于朝鲜财政的抽吸效应,将不得不迫使朝鲜进行改革,从而让朝鲜变得更加的开化。让朝鲜的民族主义者掌握这支海军后,这个结论难道改变了吗?”
河原要一迟疑了一下后说道:“虽然没有改变什么,但是让朝鲜民族主义者掌握这样一支力量,难道不会对帝国对朝鲜的控制造成威胁吗?就算没有威胁,也会增加麻烦的。”
林信义摇着头说道:“我不认为会出现什么威胁,一支本国的海军能够对陆地上的统治造成什么威胁?没有了港口的支援,海军还有什么力量?
至于麻烦么,那是陆军和俄国人的。对于现在的朝鲜半岛局势来说,让陆军把朝鲜的民族主义者当成对手,总好过让他们去找俄国人当对手。
军令部不应当仅仅指挥本国的舰队,也应当指挥我们的敌人。在我看来,一支受到控制的朝鲜民族主义独立力量,远比不可控制的朝鲜反日团体更容易对付,至少我们知道我们的敌人是谁,他们在做什么。”
河原要一确实很难接受林信义的想法,但是在这个紧要关头却容不得他多加考虑,毕竟对他来说这次的朝鲜之行是不许失败的,他不得不暂时接受了对方的想法。
河原于是岔开话题说道:“可我在朝鲜的行动不可能瞒过外务省和陆军的,因为我必然需要获得他们的支持,海军现在在朝鲜可没有什么据点。我要是这么干,第二天东京就知道我在做什么了。”
林信义叹了口气,只能继续给河原画饼了,他向着对方说道:“所以,我们需要给外务省和陆军一个理由,一个让他们帮助您的理由。”
河原要一觉得林信义简直就是在发梦了,外务省和陆军怎么可能主动为自己挖坑,不过看着林信义一脸认真的样子,他还是选择了继续信任,“难道你有这样的理由?”
林信义面不改色的说道:“可以给他们编一个。”
河原一阵无语,好半天才说道:“这个不是编一个就能蒙混过关的吧?”
林信义大言不惭的说道:“我国的外交向来没有什么主见,过去是元老说什么就是什么,现在是国际法说什么就是什么。所以陆军才敢凌驾于外务省之上,自行制定国策。因为陆军知道,外务省为了掩盖自己的无能,一定会选择跟进陆军的方向前进,他们管这个叫做顾全大局。
对于这种喜欢顾全大局的外交人员来说,我们只要给他们一个大局,他们自己就会跳进来了。所以,我们没必要搞的很专业,因为这些外务省的官僚虽然没有方向,但是在国际法上研究的还是不错的,只要他们认可了我们的大局,自然就会为我们的大局寻找国际法的支持。”
河原对于林信义的想法有些失望了,他可不想听一个不切实际的谎言,然后再用这个谎言去欺骗朝鲜的外交官和陆军将领,这样只会让他变成一个傻子。不过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他也不得不敷衍的问了一声:“你打算怎么骗,不,怎么编,算了,你说说理由吧。”
对于河原的不满,林信义仿佛没有觉察到一样,他反而变得兴奋了起来,张口便说道:“韩国的民族主义者其实并不相信韩国可以依赖自己的力量获得独立。他们总是寄希望于外国朋友帮助自己,或是美国人,或是英国人,或是中国人,或是俄国人。
但是,这些韩国的民族主义者还是有一个基本的认知的,就是知道韩国的邻国是中国和日本,俄国实际上算不得什么邻国,因为俄国和韩国的文化、习俗、人种完全不同…”
河原微微颔首,觉得林信义说的这些倒是没错,只是他不清楚对方究竟想要说什么,不过这个时候他倒是不会去打断林信义的话,这也算是一种尊重吧。
林信义很快就说道:“我们可以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假如韩国失去中国的同情,那么日本吞并朝鲜就不会有任何障碍,哪怕俄国人再怎么阻止也是一样的。因为俄国人不在东亚的传统文化圈子里,没法给与韩国人以文化上的支持。
没有这种文化上的支持,韩国人除非彻底把自己变成俄国人,否则他们就没法在东亚找到认同感。一个被日本和中国同时敌视的韩国,实质上是不可能存在下去的。
所以,如何让韩国的亲俄分子受到孤立,首先就得建立起日中韩三国反俄的舆论氛围。即东亚文化的独立性应当高于某个王朝的执政合法性。
为了捍卫东亚的传统文化,日中韩三国应当建立一个文化上的同盟对抗俄国的东正教和欧美的基督教。当此种文化上的同盟建立起来之后,必然会上升为政治和军事上的同盟,也就是日中韩对抗俄国入侵的同盟。
我日本作为东亚之开化国,自然就成为了这一反俄同盟的当然领导。那么这一反俄同盟究竟有什么好处?首先就是在东亚孤立了俄国,其次就是让我国不再单独对抗俄国,最后就是三国同盟的目标可以放的再大一些,不再是着眼于朝鲜和满洲之争。”
河原的兴趣终于被提了起来,向着林信义追问道:“再大一些的目标?那是什么?”
林信义转头看了看墙上的地图,又一次站了起来,从校长的办公桌上拿了一支红色铅笔,然后在地图上画起了示意图。
“我们可以看到,俄国在远东的势力,其实并不是依赖于其经营,而是依赖于正在建设的中东铁路。正是这条丁字形的中东铁路,使得俄国可以跳过对于满洲的经营,直接从黑龙江、满洲里、海参崴,一下子越过满洲大地,出现在大连和旅顺。
俄国之所以和我国争夺朝鲜半岛,因为朝鲜半岛犹如一把尖刀,刚好把海参崴和旅顺分隔了开来,从而把俄国在远东的势力分隔了开来,两者只能通过中东铁路互相联系。
但是我们又可以通过朝鲜半岛,直接插入满洲的腹心,攻击哈尔滨这个中东铁路的枢纽,从而彻底把俄国远东势力分割包围,然后加以消灭其有生力量。
所以,俄国和中国之争,争的是领土利益,和我国之争,实质上是为了保护其远东的势力范围。但是俄国的这一举动,等于是同时把日本和中国视为了敌人,这也就使得俄国在远东的防御出现了一个很大的问题。
假如俄国要向中国或日本一方进攻,就必然会暴露出自己的软肋,也就是对于中东铁路的保护。以俄国在远东的经营,以满洲当前的开发度,能够供应俄国几十万大军的工业和物资基地其实很少,俄国人必须通过中东铁路才能把这些物资调派给位于满洲各地的军队。
所以,对于日本和中国的机会就出现了。俄国攻打朝鲜,则中国可以从外蒙突破断绝其中东铁路;俄国攻打中国的内外蒙古,乃至山西、华北地区,那么日本就可以从朝鲜进攻哈尔滨,顺着铁路一直打到贝加尔湖,这条铁路同样也可以成为日本进攻的助力。
俄国远东的力量一旦被日中合歼,那么俄国从中西伯利亚往东都将成为脱掉了衣服任人摆布的美人。这场战争,日本应当追求的最低目标是贝加尔湖以东地区,最高目标是和中国一起解放中亚和小半个西西伯利亚地区,从而让日本在里海站住一块地方。
我相信,陆军一定不会拒绝这个宏图的。而外务省也不会拒绝日中韩文化同盟这个建议。这就是他们能够协助校长您的理由。”
河原看了地图半天,好久才把视线转移到林信义身上,打量了他半天后不信任的说道:“这是你随口编的吗?我不信。你一定是思考了很久吧?”
林信义:“…”
第105章 躁动
翌日清晨,东乡正路送河原要一上船,让他颇感兴趣的是,来的时候河原要一眉目间还带有几分焦虑,走的时候对方倒是变得放松下来了,顺便还带走了自己办公室内的一副地图。
虽然心里对于河原和林信义的谈话有些好奇,但东乡也还是忍住没问,只是客套的对着准备上船的河原说道:“祝次长此次前往朝鲜,一切顺利。”
河原和他握了握手说道:“我已经预感到了,我这次去朝鲜,做什么都会顺利的。你在学校干的也不错,要是有机会,咱们继续一起做事吧。”
东乡正路对河原这话有些理解不能,直到把对方送上船,自己返回学校时他才反应了过来,河原的意思似乎还能再进一步,那么他这个次官的位置就能留给他了。这其实和他设计的职业生涯是有冲突的,因为在熬过了海军少将这一级别后,他已经打算从海军兵学校运动到舰队中去了,毕竟想要升中将还是在舰队中更快。
不过,若是能够从校长直接进入军令部担任次官,则意味着就能接触到决策层了,即便是常备舰队司令,因为长期居住在舰上,所以空有参与决策的名义,但实际中只能服从于海军大臣和军令部长达成的一致,因为海军三长官有两人达成一致,另外一人自然只能服从。
所以,河原的提议对他来说也是一个诱惑,只不过现在的军令部正处于和海军省争斗的漩涡当中,是否要踏入这个漩涡,他还需要再等等看看。
在东乡正路重新思考自己的职业生涯时,山本权兵卫正在敲响伊东祐亨办公室的门,老实说这还是山本就任大臣之后第一次出现在这里,山本心里其实是叹气的。
海军大臣作为海军最高长官,老实说不应当来见军令部部长,虽然在天皇面前两人是平级的,但是海军省和军令部的地位则差的太远,在河原要一接任军令部次长一职前,军令部次长是由海军省军务局长出羽重远少将兼任的,从这一人事安排就能看出海军省是高军令部一头的。
而出羽重远少将兼任军令部次长的安排,其实也是为了山本权兵卫控制军令部。因为伊东祐亨不仅在资历上比山本权兵卫老,同时还有着日清黄海海战首任联合舰队司令官的光辉战绩。哪怕对方服从了西乡从道的要求,承认了山本权兵卫作为海军的新核心,也不意味着山本权兵卫可以随意的指挥这位前辈做事了。
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把伊东祐亨和军令部分开,在形式上尊重伊东祐亨在海军中的资历,但是军令部的实际事务则由海军省直接派人管理,从而实现了海军中的一元化,树立起了山本权兵卫这个新核心的权威。
应该来说,伊东祐亨本身也不是一个权力欲旺盛的人,在海军中以放权给部下闻名,他自己只管大的方向,和山本权兵卫喜欢抓细节的性格是背道而驰的。因此在这样的人事安排下,双方倒也安然无事,因为山本不用来军令部拜访伊东,有什么事直接吩咐军务局长出羽重远就可以了,伊东祐亨也不会去拜访山本,对于军令部的事务一概放手,大家也就是在部门会议上碰一碰,因此没什么矛盾。
但是随着西乡从道的发话,河原要一取代了出羽重远的军令部次长一职,原本海军内部的一元化再次出现了变化。军令部再一次出现了独立的苗头,而且这一次还付诸于行动了。此时的山本权兵卫就不能再通过斋藤实或出羽重远去给军令部下命令,或是通过他们向伊东祐亨提出建议了。
当海军省需要代表海军发表意见时,山本权兵卫就不得不亲自来见伊东祐亨,以寻求对方的支持了,这实际上已经代表了海军省失去了对于军令部的控制力。山本权兵卫相当的讨厌这一点,可是他却不能不来,因为当前日本所面临的外交局势,让他认为海军有必要表明自己的态度了,而没有伊东祐亨的支持,他就没法说服西乡从道,并代表海军表态。
对于山本权兵卫的来访,伊东祐亨虽然感到有些惊奇,但也没有做出什么洋洋得意的举止,在他自己看来,山本权兵卫和他、西乡等人并不能算是一辈的,倒是可以同河原要一同辈,因此他对于山本的到访,到并不觉得是自己压制了对方,那样自己也就太掉价了。
邀请了对方在会客区坐下后,伊东祐亨就随意的询问起了山本权兵卫的来意,山本权兵卫倒也无意和伊东祐亨长谈,便直接说道:“我这次来,是希望前辈能够在日英同盟的问题上支持我。根据伦敦传来的消息,英国方面对于日英同盟一事抱有极大的善意,他们甚至愿意在海军军舰技术上做更多的转让,这实在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前辈,内阁要是继续对日英同盟的态度模棱两可,也许就会错过这个机会了。”
伊东祐亨对于日英同盟其实也是支持的,但是,他知道山本需要的不是他以个人身份的表态,而是以军令部部长的身份对海军省做出支持,这就是两回事了。
他沉吟了一会后说道:“关于日英同盟这件事,西乡侯的意思是,最好再等等。舰政本部最近对于新式军舰的研究似乎已经趋向于统一,统一主炮口径和倍径的新主力舰型将会成为各国海军未来的潮流,但是现在并没有一个国家提出一个相对完整的概念,也就是说日本在这方面走在了各国之前。
我们现在最为需要的,实际上不是英国人给我们的军舰制造技术,而是新式军舰所需要的各类新技术。简单的说,英国的开价并不算高。现在我们拿着新式军舰的概念和德国人一起研究,也一样能够拿到英国愿意给我们的那些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