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风云录 第54章

作者:富春山居

  于是信仰着佛教的明正土司,倒是和西藏教区主教倪德隆关系密切,虽然这位主教于1901年才接任主教一职,但据说在现任明正土司10岁时就已经来到打箭炉了。

  也因此,明正土司对于西洋文化的接触,甚至还要比四川的大多数人更高一些。在土司衙门内,不仅有着诸如西洋自鸣钟之类的洋玩意,在生活习惯上也有了极大的改变,比如土司衙门内非常的干净,完全不类似康区普通人家,明正土司在日常出门时带着墨镜,胸前还挂着望远镜,非常的时髦。

  林信义之所以能够花这么多时间观察打箭炉的风土人情,是因为打箭炉乃是一个汉藏交接的节点,内地官员称之为关,关内尚算有流官的统治,出关之后就是土司和喇嘛寺的天下了。朝廷从此处到拉萨,需要动用乌拉差役,而不是雇佣商队了。

  这些乌拉差役类似于一种徭役,需要通过土司去协调,并不是到了打箭炉就能立刻安排上的。不过除了这种客观的原因外,还有一种主观的因素,就是内地官员对于入藏旅程的畏惧心理。

  新任的驻藏大臣联豫,待在土司衙门一个多月了,就是不想动身出关。以至于早早抵达打箭炉的他,反而等到了从北京出发的帮办大臣张荫棠。就入藏事务一事,两人也是交涉多次而无果。

  从张荫棠的口中,林信义了解到,这位驻藏大臣联豫压根不想去替有泰顶锅,事实上朝廷压根就没有按照是否主战的标准来选的新大臣,而是按照路途远近和对藏区的了解程度来选的,因此这位前任雅州知府就不幸被选中了。

  联豫对于藏区的了解确实要比普通官员多,但也有限的很,因为他所了解的藏区不过是过往客商联络时听来的只言片语。但是他对于汉、藏、土司之间的矛盾却是相当了解的。在联豫看来,四川、土司和拉萨之间矛盾甚深,几次康区的土司造反,对汉人还有可能手下留情,但是对喇嘛寺都是采取的杀人焚寺的激烈手段。

  瞻对土司造反的时候,就在辖区内焚寺杀人,看不得自己面前有喇嘛存在,以至于康区的寺庙几乎被其焚烧一空。工布朗结甚至公然宣称,要在拉萨寺庙前的长石头上栓马。最后在四川和西藏共同的出兵镇压下,瞻对土司叛乱被镇压,但是为了不支付藏兵的出兵费用,四川建议把瞻对交给拉萨,从而形成了拉萨和四川争夺康区治理权的大、麻烦。

  在这样的情况下,康区土司根本不会尽心尽力的帮助朝廷去抗击入侵西藏的英军,而康区的喇嘛寺也不会欢迎朝廷借入藏抗英为名把手伸入康区,相比起西藏面临被英国侵占的危急,这些喇嘛寺更在意自己的领地不受朝廷的侵犯。

  也正是通过这些情报的收集,林信义才发觉,所谓的赵尔丰收复康区的丰功伟绩,其实就是满清自己造孽,凭空制造出了康藏问题,最终因为英国势力入侵西藏,导致康区成为了中外势力的争夺边疆,于是赵尔丰对喇嘛寺和土司同时铲除的武力手段,完成了康区的改土归流。这叫给朝廷擦屁股,不叫拓土之功。

  由于联豫试图拖延时间,以待西藏落下尘埃,以至于张荫棠也有些无计可施了,作为帮办大臣,他总不能自己去拉萨,把联豫丢在打箭炉吧,这完全不符合体统,也不会获得朝廷的认可的。

  五月十七日,张荫棠找吴禄贞、林信义商议对策,吴禄贞表示,这个时候应当强使联豫上路,不必对其再好言相劝。

  吴禄贞的法子不是说行不通,但是对于张荫棠来说是没法接受的,因为他不能为了国事和旗人结下私怨,现在的旗人可是一个团体,虽然做不成什么事,但是想要坏事就太容易了。劫持联豫上路不难,但是事后旗人反过来的报复,他真的不想去扛,毕竟这已经涉及到满汉之争的核心问题了。

  张荫棠于是把目光转向了林信义,林信义思考良久后说道:“打箭炉其实是一个依赖于汉藏贸易发展起来的城市,如果汉藏贸易衰落下去,那么现在打箭炉内的繁荣市面就会迅速的衰败下去,而48家锅庄都依赖汉藏贸易而生,他们又都有着康区土司的利益在内,他们的生意受到了影响,那么也就意味着土司的利益受到了损失。

  英国人侵入西藏,本质上就是为了把持西藏的政治和经济,为此英国必然会控制西藏的茶贸易。从大吉岭到拉萨不过十余天的旅程,而从湖北四川运输茶叶到拉萨至少要半年。因此,一旦英国控制了西藏,打箭炉就会衰落下去。

  所以在抗击英军入侵西藏的事情上,土司们的利益和朝廷的利益是一致的,为了维持汉藏之间的茶马贸易,当前对川藏道路的建设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驻藏大臣应当在打箭炉督促川藏道路的建设,并向康区土司宣讲修建这条道路的重要性才对。至于前往西藏抵抗英军一事,反而是小节,帮办大臣去办,也就足够了。”

  张荫棠也觉得林信义这个建议更适合,他再次前往土司衙门和联豫商讨关于修建川藏道路及对康区进行宣传抗英之战的需要等事务。这一次联豫终于低头,只要不向拉萨前进,他是不管什么事都愿意去尝试一下。

  五月十八日,在土司衙门内,四十八家锅庄代表被召集,明正土司也旁听了这次会议。虽然会议是以联豫的名义召开的,但全程在会上发言的只有张荫棠。此前张荫棠的护卫队已经在城内宣讲了几日,让城内商民对此次英军入侵西藏一事有了一个基本的认识,但因为不是官府正式的公文,大家对于这些事情还是有些半信半疑。

  但是在今次的会议上,张荫棠开诚布公的把整件事说了一遍,并把重点放在了大吉岭的茶叶种植园,和英人对于西藏茶贸易的垂涎后,终于引发了众人的不安和愤怒。就连一直对川藏公路建设不怎么感兴趣的明正土司,此时也陷入了犹豫不决的状态。

  作为一名在汉藏夹缝中生存下来的康区土司,明正土司并不想在自己手上对康区有什么改变,他只想遵照着父辈的智慧,守住土司这个位置而已。川藏公路的建设显然是打破康区宁静的新事物,成都到拉萨之间往来方便了,也就意味着四川、拉萨到康区往来方便了,这就意味着土司们的回旋余地更小了,毕竟他们只有在朝廷权力所不及之处,才能维持自己的统治。

  康区对于内地来说是统治边缘,对于拉萨来说也是同样,不管是汉人和藏人,对于康区的描述都是一个蛮,认为这里是未开化的野蛮之地。但同样的,未开化也保护了康区土司的自主权力,所以明正土司可以接受西方的生活习惯,可以在土司衙门里摆设西洋玩意,甚至生病了也愿意找洋人看病,但他并不愿意让自己的百姓也这么做。

  但是面对英军占领西藏后带来的更大的变化,明正土司也不能不承认,他也同样不能接受汉藏茶马贸易的衰退,因为他是这一贸易的最大受益者,没有茶马贸易给打箭炉带来的税收,他怎么维持自己现在的生活?

  会议整整开了一天,最终明正土司还是接受了要修建川藏道路的建议,他的表态也让依附于他的锅庄们做出决定,而其他锅庄也同样选择了支持。于是联豫终于有了留下的理由,当晚他就通过无线电发报给四川,很快四川总督锡良表示支持,并建议让张荫棠先行前往拉萨,显然锡良也知催促联豫尽快赶往拉萨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五月十九日准备了一天后,五月二十日林信义等终于从打箭炉南门顺着所谓的官道继续前进了。在打箭炉,明正土司为他们聘请了几位熟悉藏话的锅庄伙计,林信义于是开始号召出关的部队都要开始学习藏语,至少要学会日常交谈的几句。

第185章 日英同盟的影响

  日英同盟的消息一经公布,真正受到震动的其实只有俄国人。德皇威廉二世对于日英同盟的消息大为振奋,他对于自己身边的亲信大臣们说道:“英国和日本早就应该结盟了,这样英国和俄国才会在远东爆发战争。”

  威廉二世之所以会做出这样的判断,是基于英日同盟是为英国对俄开战的想定,他及德国的上层人士都认为,这是又一场克里米亚战争,英国人将会自己亲自上阵在远东击退俄国,日本不过是跟随英国参战的附庸而已。

  在德国人的眼中,英国和俄国在中国问题上有着大量的利益冲突,不打上一仗显然是不能划分彼此的利益范围的。而在这场利益博弈中,日本根本没有资格当主角。因此威廉二世的兴高采烈,正是为了英俄矛盾在远东爆发而欢呼不已。

  对于法国来说,英国和日本的结盟就相当纠结的,一方面法国人担心这会刺激日本在南洋的扩张,此前日本在菲律宾的行动已经让法国人感到非常警惕了。另一方面,法国人又希望俄国能够在英日同盟的威胁下在远东收拢阵线,真正的把注意力放在欧洲。

  摩洛哥危机虽然以德国的退让而宣告结束,欧洲战争的气氛看起来有所缓和。但是法国人很清楚,英国人逼迫法国不给德国任何补偿,实际上就是在加深法德矛盾,法国的民族主义者固然欢呼这是一场胜利,但是法国的统治精英们却并不这么看。

  因为想要让一个大国接受屈辱,首先就得在军事上击败他,在外交上进行羞辱,只会进一步刺激大国的战争欲望。德国并不是清政府,清政府从来没觉得自己统治中国是合法的,所以为了保住对于中国的统治权利,他们愿意把中国的利益出让给列强。

  这种心理就是殖民者的心态,反正都是抢来的东西,为什么要为抢来的东西拼命?大不了见者有份么。大家坐在一起瓜分受害者的财产,比互相打生打死不更有利吗?所以,法国人可以在埃及向英国让步,如果不是英国的阻挡,法国人也不介意在摩洛哥让出一部分利益给德国,毕竟法国都已经给西班牙和意大利人补偿了,为什么不给德国人?

  但是法国不会在阿尔萨斯和洛林问题上对德国让步,因为这两块地方是本土。失去了他们,法国作为一个统一的民族国家也就不复存在了。而对于德国来说,阿尔萨斯和洛林已经成为了德国的领土,他们可以在摩洛哥问题上让步,但是不可能在这一问题上让步,否则德意志作为一个统一民族的基础也不存在了。

  法国和德国都很清楚,双方之间的战争已经不可避免,现在的问题就在于双方都没有准备好。在这样的局势下,法国人怎么会希望英日和俄国在远东打起来。

  不提法国有多么的纠结,俄国这边虽然对日英同盟深为惊讶,但这种惊讶主要是针对英国的警惕,而不是针对日本。于此同时,俄国国内的经济也依然没能从1900-1901年的经济危机中走出来,甚至已经从经济问题发展到了政治问题。

  俄国的资本主义本质就是,出口俄国的粮食换回俄国工业所需要的机器,从某个角度去看,俄国的工业并不是为俄国的经济而存在的,而是为外国银行家和外国资本家而存在的,至于俄国的农业则成为了外国资本市场的供应者。

  这就出现了一个什么样的问题呢?就是在俄国粮食出口逐年提高的同时,俄国的乡村和城市则不断爆发饥荒,从1891年开始,也就是俄国工业快速增长的初始之年,饥荒的规模就越来越大,到了1897年之后,饥荒开始成为了一种习惯性的产物。

  1892年托尔斯泰曾经这样嘲笑试图救济俄国农民的沙皇政府,“靠植物的汁液生存的奇生虫打算喂养这种植物。”

  正因为俄国乡村的凋敝,使得1900-1901年的经济危机对于俄国经济打击尤其沉重,并不是说俄国因此饿死了多少人,而是俄国从农民到工人,甚至连大学生都对当前的专制政府感到了不满。

  连彼得堡警察署特殊局局长祖巴托夫,到了1902年都认为继续镇压工人农民,甚至连大学生也一并镇压的强硬路线是行不通的,俄国需要进行政治上的改良,并在1903年创立了圣彼得堡机械行业工人互助协会,试图用政府领导的工会去控制工人运动。

  祖巴托夫的行动虽然被内务部长普列维所否定,在1903年8月,祖巴托夫被其解职,并监视居住。但是俄国乡村常态化的饥荒并没法因为沙皇政府的强硬姿态而自己消失,于是普列维认为,当前社会上的乱象是因为报纸上渲染的过分了,而不是真实的情况真的这么恶劣,他要求报纸上禁止报道关于各地饥荒的新闻,也不许再发起什么社会赈灾行动。

  普列维这样声称,“这不过是一小撮自由派知识分子故意夸大了乡村的经济问题,试图在政治上为自己捞取一些好处。但是我要说,这些想要捣乱俄国社会的坏蛋休想得逞,在陛下的领导下,俄国只会一天比一天更好。

  …眼下的困难不过是暂时的,只要农民和工人少一些抱怨,多一些努力,那么他们就不用担心家人饿肚子了。请那些自由派的知识分子睁开眼睛看看真实的俄罗斯吧,我们的经济和进出口数据明明都在好转,他们凭什么说,工人和农民连饭都吃不饱?不,工人和农民之所以吃不饱,是因为他们把本应该用于工作的时间都用在了毫无意义的抗议活动上…”

  内务部长普列维所采取的压制舆论的行动,并不仅仅在压制所谓的自由派知识分子,反动派一旦使用了舆论控制的手段,那么任何不顺耳的声音都会被他们统统消灭,因为他们拥有这样的权力,也敢于使用这样的权力。

  屡屡受到打击的左派和自由派知识分子固然对于普列维感到了不满,不过他们心里倒本就有了这样的准备,因为他们也知道自己的言论就是在攻击政府。但是那些地方自治派,那些主张改良社会但又支持沙皇政府的改良主义者,这一次却是受到伤害最深的。

  1903年冬,在地方自治会活动分子中开始流传这样一封信件,“阁下:目前,俄国、俄国人民及俄国地方自治制度处境维艰…我们近来曾经是许许多多悲惨的和令人愤慨的事实的无言的目击者,这些事实正像阴沉的乌云一样压抑着社会的良知…

  连年歉收、赋税苛重(例如赎金和无定额税收),结果人民筋疲力尽,民不聊生。农民实际上被剥夺了一切自治权,稳固政权中的官方人士和志愿人士凡事包揽,不请自来的维护独特的和法定的原则,在人的精神食粮方面又使得人民遭到了人为的饥馑…

  国内外的活动家在以祖国命运为儿戏的冒险家仁慈的帮助下,蛮横的掠夺国家的生产力量…报刊被窒杀、丝毫不能揭露秩序维护者不断侵犯俄国公民的自由和荣誉的罪行惟有毫无理性、肆意横行的力量在威风凛凛的大肆喧嚣,在统治着整个祖国满目疮痍的、被损害和被侮辱的辽阔的大地,而且到处都没有遇到应有的反击…”

  这份书信代表着过去俄国不愿革命的阶层现在也起来反对沙皇专制的统治了,这对于沙皇本人来说当然是一个糟糕透顶的消息,但是谁又会把这样的信件内容告诉他呢?

  当然那些在信件里被指责的冒险家们,御前大臣亚历山大·别佐勃拉佐夫、内务大臣维亚切斯拉夫·普列维、远东总督阿列克塞耶夫这些人,他们倒是一致的认为,“俄罗斯需要一场小小的胜利的战争,以便制止革命。”

  那么这场小小的战争的对象是谁呢?当然不能是德国,也不能是奥匈,因为德国就站在奥匈身后,也不能是阿富汗和波斯,因为英国人就在他们身后,于是这些冒险家很自然的就把目光放在了柔弱却又拥有着辽阔疆域的中国身上。

  按照亚历山大·别佐勃拉佐夫的说法,“只要一千个哥萨克骑兵,我就能让20万中国军队瑟瑟发抖,让他们向尊贵的沙皇陛下屈膝求饶。”

  1904年初,俄国预备派陆军大臣库罗帕特金访问日本,一是为了了解日本的虚实,二是想要知道日本对于俄国对中国采取战争行为将会持有什么立场。当库罗帕特金抵达海参崴的时候,正好听到了日英同盟的公布,这让他很是诧异,不过他并没有终止自己的访日行程,只是待在海参崴发了电报给彼得堡寻求沙皇的新指示。

  沙皇很快就给了他一个回电,显然沙皇本人对于日本自身的评价并不高,他对于库罗帕特金的新指示是:“承认了日本的进步,承认日本今后在远东诸国中占有一定地位,批评日英同盟起到了反作用(意指俄罗斯不会因为日英同盟向日本做出让步)…不讨论朝鲜半岛问题。”

第186章 建设

  1904年对于湖北来说,是一个开始进入平稳发展的阶段,从1901年开始的基础建设到了1904年终于开始给武汉为中心的工业区带来了丰厚的回报。

  汉水、长江、湘江三条水上航路的梳理和卢汉铁路建设权的收归,使得湖广经济发展和城市建设委员会终于对于湖北乃至湖南部分地区的经济和交通运输有了一定的掌控力。

  主持湖广铁路局的詹天佑、邝孙谋、颜德庆三人,也不再满足于只建设铁路,而是试图构筑一个以武汉为中枢的铁路运输、内河运输同海上运输相结合的大型运输网络。

  这几位都是留美的理工类人才,他们的知识其实并不仅限于铁路建设,只不过当前国内最适合他们的工作只有铁路建设,而中国目前最能改变社会风气的也是交通上的改变,毕竟你建一个工厂只能影响几百上千人,但是一条铁路建设完成后就能改变几百万到几千万人的生活。

  但是,当武汉工业中心出现雏形之后,这几位就不甘心于只建设几条铁路了,他们自然要比田均一更能理解什么叫做工业和交通中心城市,毕竟他们在美国已经看到过芝加哥这样的奇迹了。

  只不过,从前他们没有这样的机会把自己的理想变为现实,而清政府也没有这样的雄心壮志。满清最有见识的大臣如李鸿章、张之洞,想要的也不过是建设起能够镇压人民的工业力量,所以完全没有对中国的矿产资源做有序开发的念头。

  一开始詹天佑也不是很相信,田均一能够领导湖广经济发展和城市建设委员会完成这样规模宏大的基础建设和工业建设规划,毕竟一个人的力量是没法改变一个国家的守旧势力的,留美幼童出身的他对此感受最为深刻。

  但是在湖北干了半年以后,他就知道田均一绝不是一个人,有一整个团体正在支持着他。正因为有这样一个团体的支持,他在湖广铁路局一天处理的工作已经超过了过去一个月的工作量,过去他是作为工程的技术负责人,但也要处理许多杂务,但是在湖广铁路局他是作为领导者,为整个湖广铁路建设规划和指明方向。

  假如说过去詹天佑花了100分的力气,可最多只有10分才能推进工程,那么现在他花上一分的力气就能推动10分的力量,两者相去简直不可以比较了。

  卢汉铁路建设从收回之后,工程进度很快就从一日筑造一里半至二里提升到了一日三四里,进入1904年后更是达到了一日七八里的速度,并提前结束了郑州到信阳段的铁路建设。

  1904年5月,詹天佑、邝孙谋以湖广铁路局的名义向湖广经济发展和城市建设委员会提出了申请,一是要求上马汴洛铁路和平顶山支线,二则是开发平顶山煤矿,建立大型火力发电厂,推动卢汉铁路的电气化建设。

  詹天佑向田均一等委员这样强调道:“没有电气化的铁路,时速最高不过30公里,但是完成了电气化之后,时速就能提高到60公里。卢汉铁路是联结南北的交通干道,这条铁路实现电气化是有积极意义的,而且现在德国既然愿意向我们提供技术,那么我们就应该拿下来,因为要是靠着我们自己去研发的话,不是短时间内能够完成的。”

  其他委员虽然对湖广铁路局的提议甚感兴趣,但是对于电气化投入的巨大投资也还是摇头的。更何况,和德国不同,卢汉铁路要完成电气化,还需要先建立大型的发电站,但是大型的煤矿都在北面,而适合于水力发电的江河,也需要先建立一个电网才能有效的利用。

  经历了三年多的建设之后,委员们对于工业化总算是有了一个初步的概念,工业化不是建立一个工厂,而是围绕着工厂生产建立起原料产地和销售市场,并用快捷的运输网络把三者联系起来,同时还要供应廉价的能源,再辅以方便的货币结算方式。

  因此,湖广铁路局虽然提出了一个电气化的项目,但实质上大头是在为这个项目配套的基础和电站、煤矿建设上。而眼下最大的问题就是,不管是卢汉铁路范围之内的焦作煤矿产区或是新勘探出来的平顶山煤矿产区,他们都不在湖广总督府的控制之下,也就是说不可控制的因素太多了。

  不过田均一最后还是拍板了,他向着委员们说道:“还是应该上电气化,不仅仅是为了铁路,还是为了铁路沿线城市的电力供应。从目前来看,依托铁路电气化把电力输送到沿线城市,总比每个城市建立一个小电站要强。就算它们现在不受湖北的控制,但总还是在中国境内么…”

  田均一之所以敢这么下决心,因为3月份正式通车后,4月武汉的进出口货物就增长了一成多,原本河南腹地的进出口,现在都往武汉走了,而这还只是一个开始。随着卢汉铁路河南段的通车,那些原本没啥出口的河南腹地城市,突然发觉自己还是有些东西可以出口的,因为铁路开通后运费下降了,所以从前不值得出口的东西,现在也可以运出了。

  于是田均一突然就发觉,汉口市场的繁荣要超过了此前的预计。这条铁路建成大约不用十年就可以收回投资了,也难怪那些列强都那么爱在中国修铁路了。

  最为重要的是,郑州到汉口的铁路通车,直接使得汉口的地价再一次上涨了,连带着汉阳的地价也开始涨了,因为汉口和汉阳之间的铁路桥眼看着就要完成,两地之间终于要联合为一体了。湖广经济发展和城市建设委员会手中握有的汉口土地价值,已经升值超过30倍。

  现在委员会正是拿着土地作为抵押在海外发行城市公债,从而开始推动汉阳、武昌及湖广地区的基础建设。原先委员会承诺三年内向英德订购的商业订单不低于1亿两白银,到了1904年5月,实质上已经达到了1.5亿两,而年内预计会达到1.8亿两。

  正是凭借着这庞大的订单,使得德国人始终站在了委员会身后,而英国人也对委员会保持了较高的忍耐力。比如,汉口的五国租界已经和委员会达成了初步的协议,租界内的水、电、路政交还给汉口市统一经营,五国租界内的警察系统先行统一,并在理论上属于汉口警察局的下属单位,租界内禁止黄赌毒生意。

  随着汉口城市和工业的不断发展,黄赌毒生意不仅不能带给租界什么利益,反而让租界成为了一个藏污纳垢的所在,德国人是第一个要求取消这些生意的,因为大批的德国工程师和商人入驻汉口之后,他们就很难容忍这些生意出现在自己的家人身边了。

  英国人犹豫了一段时间后也还是接受了委员会的建议,英国和德国的立场,使得原本最为反对的日本也不得不偃旗息鼓了。日本作为实力最为弱小的列强,在中国经营的生意,其实是以妓院为主,日本国内的棉纱事业还没有达到顶峰,因此还没有出现往中国转移的迹象。

  所以,委员会要求租界内禁止黄赌毒生意,对于日本来说不仅仅是颜面问题,也是一个利益问题。但是,此时的日本也正处于一个试图和列强平起平坐的上升期,日本的外交官还是相当注重列强一致的原则的,因此在英德达成一致后,日本外交官还是做出了退让。

  汉口领事赖川浅之进向外务省是如此报告的,“如果说上海的发展仰赖于英国,那么汉口的发展实为德国在其幕后,以我国当前所面临的形势,和德国交恶并无好处…”

  收回了汉口租界的部分权利固然让武汉各界振奋不已,不过委员会还是在和德国人进行沟通,请求协助建设田家镇要塞区,以拱卫武汉之安全。德国人对于这一要求也是犹豫不决,一方面他们也希望把其他列强势力逐出长江中部,但另一方面他们也不希望激起众怒。

  田均一一边和德国人进行磋商,一边又接到了来自四川总督府的请求,他于是在会议结束之后把詹天佑留了下来,向他坦诚的说道:“四川总督府经过仔细考虑,认为建设川汉铁路全段在财政上压力太大,所以决定先建立成都到重庆段铁路。

  考虑到当前的西藏战事,因此此段铁路将会先修窄轨,勘察、设计、施工同时进行,想要托付给湖广铁路局来建设这条铁路。你看这周能组织一批人去重庆开展先头的工作吗?”

  詹天佑思考了片刻后说道:“窄轨的运输能力太差,既然要修为什么不一次性到位呢?修完之后再改建为标准轨道,这不是劳民伤财吗?”

  田均一摇着头说道:“假如川汉铁路很快就能上马,那么我自然是支持建设标准轨距的,但是就目前来看,川汉铁路全段其实我们的能力还不足够,如果只是用长江航道和成渝铁路进行水陆航运,那么窄轨的运输能力已经足够了。

  不过最为重要的一点就是,四川需要这条铁路来构筑川内的经济通道,好降低当前川内的鸦片种植。农作物更需要低廉的运费…”

  詹天佑终于不说话了,假如是为了禁烟的目的去修这条铁路,那么倒确实是越快越好。不过他还是有些担心的问道:“我们现在修这条铁路,建成最快也要2年,西藏的战事能拖到那个时候?”

  田均一迟疑了一下后说道:“一时的战事是决定不了西藏的归属的,最终决定西藏地位的,还是进入西藏的通道。这点你进入四川之后,也可以逐步安排一下,对四川到云南,四川到陕西的铁路路线也可以勘察准备了…”

第187章 行路难

  只有出了打箭炉之后,林信义和官兵们才了解为什么联豫迟迟不肯出关,这关外确实是一片蛮荒之地。假如说,打箭炉以东看起来还能住人的样子,那么打箭炉以西简直像是到了世界的尽头,完全看不到有人类活动的迹象,脚下所谓的官道,连马匹都在发抖。

  按照打箭炉聘请来的藏语翻译所言,这条路是“正二三,雪封山;四五六,淋得哭;七八九,稍好走;十冬腊,学狗爬”,由此可见入藏道路之艰难。也难怪打箭炉几钱银子一包的茶叶运到拉萨后,便身价十倍了。

  林信义等一路上自然也被大雨淋的不轻,不过终究还是扛了过去。虽然行路艰难,但是这里的风景确实美不可言,特别是暴雨之后。以至于林信义站在高山上遥望群山夕阳的美景时不由赞叹道,“这样的旅行确实能纯洁心灵啊。”

  这话让走在他身后的安重根都有些听不下去了,不由嘲讽道:“都不知道能不能活着走到拉萨,你还在乎纯洁心灵?”

  林信义回头看着他诚恳的说道:“你现在只想着走到拉萨,其他什么念头都没有了,难道还不叫纯洁?”

  安重根一时被反问住了,等到下山时才才想起来,“这么说起来,死人的心灵最纯洁了,因为啥念头都没有。”

  不过和入藏的官兵相比,林信义觉得那些履行乌拉差役的康区百姓其实更为艰难。虽然这些乌拉支应者只需在自己的地界内履行差役,每2-3天就会进行一次交接。但是这种差役是强制性的,不仅要免费用自家的牛马进行驮运,路途上死掉的牛马也得不到任何赔偿。

  来应差役的大多是妇人,这让林信义颇为疑惑,不过由于双方语言不通,他也只能从翻译那边含糊的了解,康区和藏区一样都是女人当家,男子一般不插手这样的事务。不过从这条路经常出现的匪情和理塘、巴塘等地喇嘛寺庙里的大量年轻僧侣来看,康区的男劳动力应当不是被吸纳进了喇嘛庙,就是被迫去当土匪了,也难怪会出现大量的妇女应乌拉差役了。

  林信义在观察和调查康区的社会情况时,张荫棠也同样在观察着这支护卫队伍。跟随他出关的约为4个半排,也就是229人,还有半个排被留在了打箭炉设立兵站和无线电发送站。

  这支出关的队伍其实已经有大半人是四川招募的人员了,但是张荫棠发觉这支部队并没有分成什么湖北帮或四川帮,这种抱团的小团体在军中实在是太常见了。除了以地域分亲疏,还有以入伍时间分老兵和新兵,互相之间不搞小动作,那就太稀奇了。

  但是在这支部队中,他没有看到这样常见的情形,这让他对林信义刮目相看。虽然他承认,吴禄贞文武兼备,见识也远超普通的读书人,但是这支部队的灵魂却在林信义身上。

  吴禄贞是属于那种一个人就可以把事情都干完的人,所以这支军队的官兵都对其有所敬畏。但是,林信义却始终都在强调进军西藏的目的是什么,和队伍中的官兵讨论康区的情况和分析如何解决康区的问题,在林信义的面前,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队伍中不可或缺的一员。所以,这支军队愿意服从吴禄贞的命令,可却更喜欢去帮助林信义去完成自己职责之外的任务。

  由打箭炉到理塘,由理塘到巴塘,由巴塘到察木多,这一个月的旅程中,这支队伍已经初步完成了磨合。到了察木多的时候,已经看不出湖北人和四川人的区别了。看到有这样一个能够治军的人物在身边,张荫棠自然是欣喜的,这意味着这次入藏自己会安全许多。

  当然最让张荫棠对林信义感到赞叹不已的,还是林信义借调查入藏风俗调查沿途的情况,虽然因为行军路上时间紧迫,那些应差的康区百姓未必能说实话,但是仅仅通过这样粗陋的调查,也比他在打箭炉听那些土司、喇嘛说的情况要深入的多了。

  那些土司、喇嘛压根就不想让汉官了解康区、藏区的虚实,因此说的一些情况完全不着边际,只是一味的让入藏官员多念经,前途自然就顺利了。但是通过林信义递交上来的康区乌拉差役调查报告,张荫棠才发觉,康区的问题其实已经相当严重了,不少地方之所以只有妇女出来应役,是因为男人逃走了。

  而按照林信义对康区问题的分析,就是“康区百姓又要供养土司,又要供养喇嘛寺,又要应付朝廷的乌拉差役,所以这里的百姓根本没有多少时间去生产。再加上大量年轻男子被送去喇嘛寺,以至于劳动力不足的康区,现在就更加的缺乏劳动力了。要是不改变这一情况,康区恐怕很快就会爆发暴动,特别是在军队不断入藏的情况下。”

  张荫棠一开始的想法是应当下令限制喇嘛寺的僧侣数量,不过这个想法很快就被林信义劝住了,“大人们都说,藏地之喇嘛寺,犹如内地之科举。入寺当喇嘛,是康区、藏区平民唯一能出头的机会,限制喇嘛寺僧侣数量,不过是让本地平民把怨恨转向了朝廷,对于喇嘛寺和土司来说,什么伤害都没有啊。”

  左思右想之后,张荫棠也认为林信义说的是正确的,这里的平民要是没有了出头的机会,肯定会怨恨朝廷,转而更加拥护拉萨或本地土司了。他也知道,想要解决这一问题,其实还是要尽快修通川藏道路,让外面的风气传入康区、藏区,从而改变他们的生活习惯,让他们接受外面的文明。只是,这显然不是短期能够见效的疗程。

  这日队伍走出山口,看着山下平地突然出现的市镇和远处绵延数里广大的昌都大寺,一时人人都欢呼了起来。从打箭炉一路行来,除了理塘和巴塘之外,唯有此处最像个城市了,不由不让人心生欢喜,感觉旅程最艰难的路段已经过去了一样。

  山路上,古川俊河瞧着下方的城市,满怀期待的向身边的藏语翻译问道,“这里距离拉萨应当不远了吧?”

  这名翻译点了点头说道:“是没多远了,大约还有2000里地吧。”

  古川俊河一时有些懵了,他向着翻译问道:“西藏一里是多少长?”

  翻译有些奇怪的看着他说道:“我说的是内地的里啊,一里地的里…”

  古川俊河同身边的日本同伴、朝鲜人,一时都说不出话来了。好一会后,堂本敬一才喃喃说道:“这也太离谱了,我们走了这么多天,居然都没有走出四川,大陆国家真的就是这样辽阔的吗?”

  岸田原太郎和安重根虽然没有出声,但是两人的脸色显然都不怎么好看了。不过距离他们不远处,林信义则站在路旁的一块石头上,往下方一边眺望一边对身边的吴禄贞兴致勃勃的说道:“下面就是澜沧江啊,出了国境就叫湄公河了,顺水而下可以到缅甸、老挝、柬埔寨和越南了。”

  吴禄贞半信半疑的瞧着下面两条河流汇合在一起,一条清澈,一条浑浊,最后混合在一块就成了半混半清的江水了,他于是随口问道:“那么这条河可以通航吗?”

  林信义低头想了想说道:“应该不行…”

  当张荫棠的队伍走入城门时,本地的汉官已经过来迎接了。察木多此时归驻藏大臣管理,因此设有汉官治理当地,此地有居民六七百户,大小喇嘛寺甚多,汉人在此定居者也不少,因为此地东扼四川,北控青海,乃是入藏的孔道,汉人在此经营商业也就定居下来了。

  张荫棠虽然想要从当地汉官口中了解一些拉萨的情况,可是这里实在是距离拉萨太远,所知道的消息也是语焉不详,或有说英人已经攻下江孜、日喀则的,或也有消息说达赖、有泰已经从拉萨逃离的,种种传闻,几乎都是坏消息。

  张荫棠只好把吴禄贞、林信义叫来商议,对于现在这种杂乱而不确定的消息,林信义毫不迟疑的说道:“既然都是坏消息,说明拉萨那边的消息确实很糟糕,此时应当先派出前锋直趋拉萨,一为了解情况,二为安定拉萨人心,否则人心一去,我们就算到了也没机会再翻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