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光下的小被子
我都说!”
就在他准备开口的瞬间,一阵低沉的、如同闷雷滚地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官道上传来。
这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其中还夹杂着无数人脚步的摩擦声、压抑的咳嗽声、以及孩童无力的哭泣声。
王猛和美艳道姑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他们身形一闪,提着黑三,隐入林中更深处。
片刻之后,他们看到了那声音的来源。
那不是一支军队,也不是一群商队。
那是一条……由无数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组成的一条灰色的、缓慢移动的、望不到尽头的“人河”。
他们每一个人都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饿鬼,眼神麻木,步履蹒跚。
有的拄着树枝,有的互相搀扶,更多的人只是凭着本能,跟随着前面的人,一步一步地,向着南方挪动。
他们也许真的是恶极了,官道两旁的野草甚至是一些不知名的小野果,乃至是那些娇嫩一些的树皮和枝桠,都被他们撕下来塞进了嘴里。
空气中,瞬间被一股浓烈的汗臭、霉味、和一种淡淡的尸腐气所笼罩。
逃难的灾民!
方艳青按剑的手微微用力,神色冰冷,只是这冰冷之下,似乎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就在这时,一声清亮的鸽哨声穿透了那嘈杂的、充满了呻吟与咳嗽的背景音,划破长空。
一只灰色的信鸽,如同一支离弦之箭,从高空俯冲而下,翅膀带起凌厉的风声,精准无比地落在了林中另一道身影的手臂上。
方艳青抬起手臂,任由那信鸽稳稳站立,然后熟练地从鸽子腿上取下一个细小的竹管。
她轻轻打开竹管,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只看了一眼,方艳青那一双原本带着几分傲气的凤眼,陡然眯成了一条危险的细缝。
一股冷冽的气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她转过头,目光直视王猛,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有个官员,口口声声说自己拿着密旨,想要见你!
“不借!”
这两个字,如同两颗烧红的铁弹,从王猛的嘴里吐出,不偏不倚,正中靶心。
茶杯与紫檀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而又沉闷的“嗑哒”声。
这声音不大,在这间奢华雅致,甚至连角落的博古架上都摆着前朝青瓷花瓶的船舱里,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一个人的心脏上。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连窗外江风的呼啸声似乎都退避三舍。
那位身穿绯色官袍,腰束镶金玉带,脸上还带着官场老手特有温煦笑容的户部侍郎——李纲,他脸上的笑容,就那么僵在了那里,如同被冬日寒风冻住的湖面,裂开了无数细微的、看不见的缝隙。
他端着茶杯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一滴滚烫的茶水从杯沿溢出,落在他的手背上,烫起一个细小的红点,他却恍若未觉。
他身后的两名侍卫,气机牵引之下,手已经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死死地盯住了气定神闲的王猛。
李纲缓缓地,将那只尚在半空的茶杯放回桌上,动作慢得像是在水中移动。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可船舱内的压力,却陡然增加了十倍。
“王将军!”
李纲的声音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温度,变得像是北地寒冬的铁块,又冷又硬,:“本官刚才,许是听错了。
你……是说,这粮,借不了?”
“对,借不了。”
王猛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而是自顾自地提起那把紫砂茶壶,将空了的茶杯重新斟满。
他看着翠绿的茶叶在滚水中舒展、翻腾,仿佛眼前这杯茶,比对面那位脸色已经开始由白转红的朝廷大员,要有趣得多。他那份悠闲自得、稳如泰山的样子,与对面李纲那张已经涨成了猪肝色的脸,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
“大胆!”
李纲终于无法维持他作为朝廷大员的风度,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那张名贵的紫檀木桌被他拍得嗡嗡作响。
“王猛!你好大的狗胆!”
他的声音如同炸雷,充满了被冒犯的暴怒,:“这批粮食由你护送,是朝廷信你,官家器重你!
不但敕封你为游击将军,更许你便宜行事之权!
你莫非是想拥粮自重,行那不轨之事?你这是要造反!”
“造反?”
王猛终于抬起了眼皮,那双平静的眸子里,映着李纲暴跳如雷的影子。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毫不掩饰的、冰冷的讥诮。
“李大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我王某是大宋的子民,喝的是大宋的水。
吃的也是大宋的米,这顶谋逆的帽子太大,我可戴不起。”
他的话语依旧不急不缓,却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李纲的怒火上,让那气焰稍稍一滞。
“那你为何不借?”
李纲厉声质问,双目圆睁,仿佛要将王猛生吞活剥:“京师安危,乃国之根本!
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都城动荡,置官家的颜面于不顾吗!”
这一次,王猛没有再回避他的目光。
他缓缓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后靠,整个人陷入了宽大的太师椅中。
他看着李纲,眼神里带着一丝近乎怜悯的审视。
“李大人,你似乎搞错了一件事。”
“这满船队的粮食,是我王猛倾尽家财,从江南各处筹措而来,它不姓赵,姓王。
这上面,没花过朝廷一文银子。”
“它要送去的地方,是襄阳城,是拿去给那些堵在蒙鞑铁蹄面前,为我大宋流尽最后一滴血的数十万将士们填饱肚子的!”
“你现在张口要借,借走了,我拿什么补给前线?
是拿我自己的肉,还是拿你的肉?”
他每说一句,李纲的脸色便难看一分。
王猛的声音依旧平缓,却字字诛心。
“李大人,我只问你一句。”
王猛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无比,仿佛两柄出鞘的利剑,直刺李纲的心底!
“若是襄阳城因为断粮而破,蒙古人的铁蹄踏过焦土,长驱直入,饮马长江之时……”
“是你李大人,去抵挡那数十万虎狼之师?
还是那位大官人?”
最后一句问话,如同一记无声的重拳,狠狠地击在了李纲的胸口。
整个船舱死一般的寂静。
李纲张着嘴,脸色由青转紫,胸膛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身后的两名侍卫,也早已被这番话震慑得松开了刀柄,额上冷汗涔涔。
是啊……若是襄阳城破了,他一个户部侍郎,谈何抵挡?
他脑中甚至已经浮现出蒙鞑铁骑踏破汴梁城,自己这身绯色官袍被扯碎,沦为阶下之囚的惨状。
王猛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气,那氤氲的茶气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也仿佛隔开了一个无形的世界。
他似乎对李纲的失态毫不在意,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话语,不过是随口一提的家常,不值一哂。
良久,李纲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坐了回去。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却比朝堂上那些浸淫了几十年的老狐狸还要难缠的武夫,心中第一次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王猛冷哼一声。
本来,这次护送船队西进,本是一趟设计精密的旅程。
从水路走,船队庞大,无法行经那些细枝末节的水道,必须沿着大运河主干,过江宁府,绕应天府,甚至要从帝都东京,也就是开封的边缘水域擦身而过,才能最终折向汉水,奔赴襄阳。
这一路上,关卡重重,人心叵测。
本来,这也没什么。
这批粮食是要运到襄阳城的军前,是为数十万大军续命的。
即便沿途那些官吏动了贪念,但一想到襄阳城外虎视眈眈的蒙古人,想到那随时可能因断粮而崩溃的防线,他们多少也会掂量掂量。
侵吞军粮,致使边关有失,这罪过,谁也担不起。
可谁又能想到,人算,不如天算。
北方,竟然在这短短两个月的时间里,爆发了百年不遇的滔天大旱。本该是金风送爽、稻谷飘香的秋收季节,如今却是千里赤地,颗粒无收,而更重要的是,明显有人压消息,导致江南竟然不知道北方有如此重大的灾难。
“王将军……”
李纲的声音嘶哑,失去了所有的官威,反而带上了一丝哀求:“你说的,本官都懂。
可是……如今的情势,变了!”
他那张养尊处优的脸上,透出一种发自内心的疲惫与绝望。“北方大旱,数百万灾民流离失所,正如同潮水般涌向京畿之地。
开封府的粮价,已经涨到了百倍!
斗米千钱……那些话,不再是史书上的文字,而是活生生发生在天子脚下的惨剧!”
“城中守军,也已数日未食饱饭。
再这样下去,不等蒙鞑打过来,京师……京师就要先从内部生乱了!”
李纲的眼中,竟然泛起了泪光,他指着船舱外,那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的船队。
“我知道,这是前线的救命粮。
可是,襄阳是前线,难道我大宋的国都,就不是前线了吗?
若是国都乱了,天子蒙尘,朝纲崩坏,那襄阳城守得再好,又有什么用?
保住的,不过是一具没了魂魄的空壳罢了!”
他向前探过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王猛。
“将军,算本官求你。
借一部分,只要一部分!
先进京师,稳住人心。
剩下的,你再送去襄阳。
如此两全之策,难道不好吗?
这是救国,也是在救你自己啊!”
船舱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这一次,王猛没有再讥讽,也没有再喝茶。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李纲,那双锐利的眸子,仿佛穿透了这位户部侍郎的身体,看到了他身后那座正在饥饿与恐慌中呻吟的、庞大的都城。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让李纲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终于,王猛开口了,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钢铁般的质感。
“李大人,你知道……一头饿狼和一头得了瘟病的猛虎,哪个更可怕吗?”
李纲一怔,不明其意。
王猛自问自答道:“是饿狼。
因为得了病的猛虎,或许还能撑几日,但被饿狼咬断了喉咙,便立时毙命。”
“京师是病,襄阳是喉。
先治病,还是先护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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