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光下的小被子
他站起身,走到船舱的窗边,推开窗户,让冰冷的江风灌了进来。
“回去告诉那位大人。
京师不是没粮。去抄了那些勋贵、巨贾的粮仓,足以让开封府的百姓吃上一年。”
“我这批粮,沾着血。”
“每一粒米,都要送到真正用命在填的无底洞里去。
粮食我不会借的,官我也不要,抗旨?
啧啧,说句敞亮话,大宋能活到现在,靠的可不是那位官人!”船舱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王猛最后那句轻描淡写却又大逆不道的话,如同鬼魅的低语,缭绕在每一个人的耳边,久久不散。
“大宋能活到现在,靠的可不是那位官人!”
这已经不是抗旨,不是私调军粮,这是在指着整个朝堂的脊梁骨,说他们都是废物!
李纲的身体晃了晃,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那是一种被彻底剥光了所有伪装和尊严后,混合着惊骇、暴怒与恐惧的死灰色。
他想发作,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想拔出侍卫的刀,却又清楚地知道,那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
良久,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船舱里所有带着王猛气味的空气都吸进肺里,再化作最恶毒的诅咒。
他一言不发,甚至没有再看王猛一眼。他只是僵硬地转过身,那件原本裁剪得体、尽显威严的绯色官袍,此刻穿在他身上,却显得无比的萧索与狼狈。
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出船舱。
他强撑着挺直了腰杆,试图维持着自己作为朝廷侍郎最后的体面。
甲板上,江风猎猎,吹得他官帽上的长翅嗡嗡作响。
刚一走出船舱。
那一道道宛如利箭一般目光立刻刺了过来。
李纲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走过长长的甲板,走上那连接着船与岸的跳板。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烙铁上。
终于,他的靴子,踏上了坚实的码头土地。
就在他双脚落地的这一刹那,就在他彻底脱离了那艘巨大楼船范围的这一瞬间——他脸上的所有表情,变了。
那强撑着的镇定,那面沉如水的伪装,如同被砸碎的冰面,瞬间崩裂,四散纷飞!
那张原本还带着官场温煦痕迹的脸,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狰狞的扭曲!
他的脸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双眼不再是愤怒,而是眯成了一条毒蛇般的缝隙,里面射出的,是毫不掩饰的、刻骨的怨毒与杀意!
不过很快,随着一个侍从出现在了他的耳边。
他立刻整了整略显凌乱的官袍。
小跑着过去。
一架马车,正缓缓驶来。
那马车,通体由名贵的黑漆木打造,没有任何徽记,显得低调而又沉凝。
拉车的两匹骏马,毛色乌黑油亮,竟无一根杂毛,行走之间,步伐稳健,几乎听不到蹄声。
车帘是厚重的靛蓝色绸缎,将车内的一切都遮掩得严严实实,只在微风吹拂下,偶尔露出一角精美的苏绣祥云纹。
这辆马车,就如同一块沉默的、会移动的玄铁,不带半点烟火气,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李纲在距离马车尚有三丈远的地方,猛然停步。
然后,他双膝一软,撩起官袍的下摆,结结实实地,跪在了那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
膝盖与石板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毫不作伪的“咚”声。
他深深地低下头,额头几乎要触碰到地面,用一种恭敬到了极点的声音,颤声说道:“属下李纲,见过大人!”
马车,悄无声息地,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拉车的骏马仿佛通人性一般,连一个响鼻都未曾打出。
四周一片死寂。
只有江风吹过,卷起李纲官袍的一角,在地上无力地拍打着。
就在这压抑的沉默几乎要将人的心脏都捏碎时,那厚重的靛蓝色车帘后,终于传来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温和、醇厚,如同上好的陈年佳酿,带着一种成熟女人特有的磁性与从容。
每一个字都说得不疾不徐,仿佛不是在质问一个办事不力的下属,而是在与老友闲谈庭院中的花开花落。
“李侍郎,起来吧。”
“看你的样子,事情……”车内的声音顿了顿,那温和的语气里,似乎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办得不顺?”
“谢大人。”
李纲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从地上站了起来,却依旧躬着身子,不敢抬头直视那靛蓝色的车帘。
那副模样,活像一个在外受了天大委屈,回家向主子哭诉的奴才。
“属下无能,有负大人所托!”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悲愤与羞辱:“那王猛……那王猛,不过一介草莽匹夫,蒙朝廷不弃,侥幸得了些军功,便不知天高地厚!
竟……竟敢当面顶撞属下,拒不听从中书省政令!”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王猛那张带笑的脸又浮现在眼前。
“属下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言明京师之危,百姓之苦,他……他却置若罔闻!
口口声声说那批粮食是他王家的私产,谁也动不得!
甚至……甚至还出言不逊,视朝廷法度如无物,视官家颜面如草芥!”
李纲说到这里,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
他知道,接下来的话,才是真正的杀招。
“那王猛,狂悖无礼,拥兵自重,已然心怀不轨!
他……他竟敢说……”
李纲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同淬了剧毒的钢针,:“大宋能活到现在,靠的可不是那位官家!”
“此等大逆不道之言,形同谋逆!
属下……属下闻之,肝胆俱裂!
请大人明鉴,此獠若不尽早铲除,必成我大宋心腹大患!”
他说完,再次重重跪倒在地,以头抢地,一副忠心耿耿、痛心疾首的模样。
车厢内,一片寂静。
那温和的声音没有再响起。
就在李纲心中七上八下,揣测着车内之人的心思时,那厚重的靛蓝色车帘,被一只手,从内缓缓地、无声地拉开了。
那是女人的手。
手腕皓白如雪,指节纤细匀称,看似柔弱无骨,但拉开帘子的动作,却沉稳得没有一丝一毫的晃动。
李纲下意识地抬起了眼。
帘后,一个女人端坐在柔软的锦垫之上。
她的脸上,蒙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白色轻纱,让人看不清她的真实容貌,只依稀能看到一个精致的下颌轮廓。
但真正让李纲心头一颤,连呼吸都为之停滞的,是她的那双眼睛。
清澈如秋水,却又深不见底,仿佛能将世间所有的人心与阴谋都倒映其中,却不沾染一丝尘埃。
最可怕的,是那双眼睛里蕴含的、一种与生俱来的庄重与威严。
它就那么平静地注视着跪在地上的李纲,没有情绪,没有波动,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在这道目光之下,李纲觉得自己那点告状的小心思,那些添油加醋的言语,都变得无比的透明和可笑。
他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得一清二楚,无所遁形。
那张轻纱,仿佛遮住的不是她的容颜,而是这个天下的众生。
而她的那双眼睛,便是悬在众生头顶的,那一轮清冷而又洞悉一切的……明月。
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只是平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李纲,足足看了有十几个呼吸的功夫。
李纲觉得,这比世间任何酷刑都要难熬。
他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这道目光压得寸寸欲裂,冷汗早已湿透了中衣,紧紧地贴在背上,又冷又粘。
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要被这无声的审判压垮时,车帘后的女人,忽然发出了一声轻笑。
那笑声极轻,极淡,就像是一片羽毛,轻轻搔刮着人的耳膜。可听在李纲的耳中,却比雷霆万钧还要让他心惊胆战!
这笑声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一种仿佛在看跳梁小丑卖力表演后的、淡淡的、居高临下的哂笑。
他愈发将头埋得低了。
女人没有再说话。一只纤秀的手臂从车帘内探出,轻轻一招。
一名侍女立刻从马车一侧无声地闪了出来,她身穿青衣,面容清秀,神情却和她的主子一样,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她快步走到李纲面前,手中,正捧着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侍女没有将信直接递给李纲,而是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清脆、响亮的声音,朗声说道:“北乔峰,南慕容。
江湖传言,当今天下,英雄辈出,尤以此二人为翘楚。”
“如今,这位大名鼎鼎、义薄云天的盖世英雄,丐帮副帮主——北乔峰,听说也因故到了应天府境内,是来参加聚贤庄庄主的寿宴,整个北方的武林豪杰都会参加。”
侍女的声音在这里微微一顿,目光如有实质般地扫过李纲的头顶,那语气,不像是在传话,更像是在下达一道不容置疑的军令
“既然这位王猛是好汉,那便让英雄去劝英雄,让好汉去说好汉。”
“这批粮食,必须留在这里。”
“不管——用什么方法!”
最后那六个字,侍女说得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铁锤,狠狠地砸在李纲的心上,也砸在这片江风呼啸的码头上!
“臣接旨!”
船舱内,王猛踱步至悬窗边,透过那狭长的缝隙,恰好能将码头上发生的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到李纲那副前倨后恭、卑躬屈膝的奴才相,看到那辆透着古怪的黑漆马车,也看到了李纲最后那副如蒙大赦又如丧家之犬般,领命而去的狼狈模样。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嗤笑。
王猛并没有将那辆马车太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无论是李纲,还是李纲背后的人,都不过是一丘之貉。
这些盘踞在朝堂之上,蛀空了大宋根基的硕鼠,手段来来回回也就那么几样。
威逼不成,便换利诱。
明抢不得,便来暗夺。
“借?”
王猛在心中冷笑。
这个字,从他们嘴里说出来,简直就是天下最好笑的笑话。这批粮食若是进了他们的手,还能有吐出来的一天?
用一个小小的、不值一提的游击将军虚衔,就妄图换走他倾家荡产、费尽心血筹措来的这数百万担军粮?
至于那些流民……王猛的目光从码头收回,重新落在了船舱内的舆图之上。
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又冷酷。
北方大旱,不假。
可他筹粮的江南,今年却可以算的上是风调雨顺,又一个不折不扣的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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