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曼陀山庄开始的武神 第237章

作者:月光下的小被子

  “咣!”

  引领在前的小小哨船,船头挂着一盏醒目的红灯笼,船老大扯着嗓子,用一种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号子,指挥着身后那艘庞然大物。

  汴河的这条支流,

  是专门为权贵龙舟与皇家采办所开辟的水道,平日里虽也算宽阔,但要容纳王猛这艘三层楼船,依旧显得捉襟见肘。

  “左满舵!

  收帆!

  慢、慢、慢着点儿嘞!”

  随着哨船上一声声的吆喝,楼船那巨大的风帆被缓缓收起。

  楼船移动的速度极缓,像是一头被驯服的、不情不愿的巨兽,在狭窄的水道中小心翼翼地挪动着庞大的身躯。

  浑浊的河水被它那深不见底的船身排开,向着两岸翻涌而去,激起一层层浑黄的浪花,拍打在用青石砌成的坚固河堤上,发出“哗啦、哗啦”的沉重声响。

  岸上,早已是人头攒动。

  这等规模与制式的楼船,即便是在这天子脚下、见惯了奢华的东京城码头,也足以引起一阵不小的轰动。

  那些终日在此讨生活的船工、纤夫、脚夫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伸长了脖子,朝着水道中央指指点点。

  “乖乖……这又是哪路神仙的座驾?

  瞧这吃水,瞧这派头,怕是把一座酒楼都给整个儿搬到船上来了吧?”

  一个赤着上身、皮肤被晒得黝黑的脚夫,咂着舌,满脸的惊叹。

  旁边一个经验老到的码头管事,眯着眼打量了半晌,压低了声音道:“噤声!

  寻常的商船,哪有这般安静的?

  你听听,除了水声风声,这船上连个屁都听不见。

  这必是哪家手眼通天的豪商,走的官家漕运的路子,来京城办大事的。

  咱们这些苦哈哈,看个热闹就得了,少嚼舌根子!”

  众人的议论声中,那艘楼船已经在一众小船的簇拥与牵引下,缓缓地、无比精准地靠向了码头边上一个专供贵人停泊的泊位。

  这是一个动态而又充满了韵律感的画面。

  数十名水性极好的船工,如同灵活的游鱼,从楼船两侧放下的小舢板上跃入水中,他们口中叼着细麻绳的一端,奋力游向岸边。

  岸上的纤夫们则早已严阵以待,一把接住那抛来的引绳,然后十几人一组,将引绳牢牢地系在那些更为粗大的、堆放在码头边、如同巨蟒般的缆绳之上。

  “嘿!”

  “走!”

  伴随着一声雄浑的、齐整的号子声,数十名膀大腰圆的纤夫,将那巨大的缆绳扛在肩上,筋肉贲张,脚下的青石板被踩得“咯吱”作响。

  他们弓着身子,一步一步,用最原始、也最可靠的力量,将那艘万斤巨舶,一寸一寸地,拉向码头。

  船与码头之间的距离,在无数人的注视与努力之下,被缓缓缩短。

  船身与码头边缘的防撞木桩摩擦,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呻吟。

  空气中,混杂着河水的腥气、岸上人群的汗气、远处酒楼飘来的肉香,以及……从那艘华丽楼船上,隐隐飘散出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名贵的檀香之气。

  “咚”的一声闷响!

  楼船那庞大的船身,与码头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一起。

  整座码头,似乎都为之轻轻一震。

  还没等岸上的人群从这股震撼中回过神来,只听“嘎啦啦”一阵机括转动的声响,楼船侧舷一处平日里看去与船身浑然一体的舱壁,竟缓缓地向下翻开,化作了一块宽大的、铺着红地毯的乌木跳板,稳稳地搭在了码头的地面上。

  万籁俱寂,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聚焦在了那个幽深的、铺着华贵红毯的、通往船舱内部的门口。

  人群屏住了呼吸。

  码头上那股混杂着汗臭与鱼腥的喧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

  所有人都想看看,究竟是何等的人物,能摆出这般庞大的阵仗。

  然而,预想中的鸣锣开道与仆从簇拥,都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沉闷而又规律的“轱辘”声。

  那声音,自船舱那幽深的、如同巨兽之口的黑暗中传来,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能碾碎一切的重量感。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一抹黑沉沉的阴影,从那洞口缓缓探出。

  紧接着,是两匹通体乌黑、没有一丝杂毛、神骏得不似凡物的健马。

  它们的马具,尽是黑铁打造,朴实无华,却透着一股冰冷的、属于战场的肃杀之气。

  而这两匹健马所牵引的,是一辆……马车。

  驾车的车夫,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劲装,头戴一顶能遮住大半张脸的斗笠,稳稳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一尊与马车融为一体的蜡像。

  码头上,短暂的死寂之后,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更为嘈杂的窃窃私语。

  “这……这是在唱哪一出?

  从船里开出马车来?”

  “见鬼了不成!

  这船……究竟是装货还是装宅子的?”

  “嘘!

  小点声!

  你看那马车的制式,京城里任何一家王公府上,都没有这等规矩!

  这绝对是通天的大人物!”

  然而,还没等他们议论出个所以然来,更让他们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在那辆黑色的马车之后,从船舱的黑暗中,开始接二连三地、以一种令人咋舌的、军队般的效率,驶出了一辆又一辆的木板马车。

  这些马车,形制统一,都是最朴素的、用结实的硬木打造的平板马车,上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装载。

  驾车的车夫,也都穿着一般无二的灰色短打,个个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动作干脆利落。

  一辆、两辆、十辆、二十辆……仿佛无穷无尽一般。

  这些空置的马车一驶下跳板,便毫不迟疑。

  甚至,不给岸上的行人留下任何反应的时间,立刻分流,由那些同样面无表情的车夫驾驶着,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汇入了码头后方那几条早已规划好的、通往城内各处的繁杂街道。

  它们的动作是如此的迅捷而又有序,仿佛一条条训练有素的工蚁,在执行着某个精密到极点的计划。

  码头上的人群,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庞大的车流冲得七零八落。

  他们本能地向两边躲闪,眼睁睁地看着那一辆辆空车,如同奔涌的河流,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然后迅速地拐进不同的巷口,没入那片由青砖灰瓦构成的、迷宫般的城市肌理之中,转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过程,快得就像一阵风。没有一句吆喝,没有一声鞭响,只有那数百只车轮共同碾过青石板路时,所发出的“轰隆隆”的、连成一片的、仿佛闷雷般的巨响。

  等到人群终于从这股震撼中回过神来,定睛再看时,码头上哪里还有那些空置马车的影子?

  就连那辆作为一切开端的、黑沉沉的、散发着无尽压迫感的领头马车,也已经不见了踪影。

  没有人看见它究竟是何时离开的,也没有人知道它究竟驶向了哪个方向。

  它就像是一滴墨,悄无声息地滴入了名为“东京城”的这片汪洋大海之中,瞬间便消弭于无形,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嘎啦啦”

  又是一阵机括声再次响起。

  那块宽大的乌木跳板,又缓缓地、自动地收了回去,严丝合缝地,重新变回了楼船那光滑的侧舷。

  整艘巨舶,又恢复了它那沉默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秘莫测的姿态,就好像方才那场惊动了整个码头的、如同幻觉般的车队离港,与它没有半点关系。

  黑色的马车,早已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汇入了东京城那繁杂如蛛网般的街道之中。

  车厢之内,与外界的喧嚣繁华宛若两个世界。空间宽大得奢侈,足以让五六人对坐饮茶而绰绰有余。

  也因为足够的大,马车内才能容纳除了王猛以外,还有木婉清,高月、雪女和周芷若,而秦红棉和方艳青则分别镇守船队和楼船。

  车壁尽由厚重的乌木包覆,其上没有任何雕饰,只在接缝处以玄铁加固,冰冷而又坚硬。

  地面上铺着一张不知是何种野兽皮毛制成的、柔软的纯黑色地毯,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时的一切震动都吸收得干干净净。

  一缕极细的涎香,从角落里一个看不见的香炉中袅袅升起,那淡雅而又霸道的香气,轻易地便将车窗外渗入的、属于凡俗市井的混杂气味,都隔绝在外。

  王猛就那么随意地靠在角落的车壁上,双目微闭,神情慵懒,仿佛在闭目养神。

  本来,按照他最初的计划,这支船队会像一把锋利的、无声的匕首,直接从大运河的官道上划过,绕开东京这座庞大到臃肿的都城,直扑襄阳。

  可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或者说,总有些自以为是的蠢货,喜欢用他们那可怜的、局限于规则之内的智慧,来揣测他的意图。

  就在昨日,船队行至通州关卡时,那份由边军签发、本该是通行无阻的最高等级通关文牒,突然就变成了一张废纸。

  关卡的守将,一个满脸横肉、官油子气十足的都头,对着那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然后皮笑肉不笑地告诉他们,此文书的签发序文,与京城三司使衙门最新下发的勘验名录对不上,已然作废。

  想要继续通行,可以。但必须由船队主事之人,亲自持旧文书,前往东京城内的三司使衙门,申请勘验、核对、补办新的路引。

  否则,这一整支庞大的船队,就只能堵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河道之上,等着粮食发霉。

  王猛甚至不需要去思考,便知道是谁在背后捣鬼。

  李纲。

  那个在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满口仁义道德、眼神却比鹰隼还要锐利的、所谓的大宋户部“能臣”。

  真是幼稚得可笑。

  王猛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充满了嘲弄的弧度。

  这位李相公的算盘,打得不可谓不精。

  直接阻拦,他没有那个权限,也担不起那个罪责。

  于是,他便用了这么一招釜底抽薪之计。

  利用户部手中掌管天下财税与漕运的权力,在文书上做一点小小的手脚,让你进退不得。

  他算准了,无论是谁,面对这等“程序”上的刁难,唯一的解决办法,便是踏入东京城,踏入他精心布置下的天罗地网。

  真是……好手段啊。

  可惜,这些幕后黑手算错了一点。

  他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条过江龙,但他却不知道,自己招惹的,是一头根本不屑于在“江河”这种渺小规则中游弋的、来自太古的凶兽。

  笼子?

  陷阱?

  王猛缓缓地睁开了眼,那双深邃的眼眸之中,没有丝毫的怒意,只有一种发现了新奇玩具般的、淡淡的兴味。

  他透过那细密的乌木百叶窗的缝隙,看向窗外。

  马车的速度,不快不慢,却有一种不容阻挡的气势。

  车轮碾过之处,无论是推着独轮车的货郎,还是骑着高头大马的纨绔子弟,都下意识地向两旁退开,为这辆沉默而又霸气的黑色马车,让开了一条通路。

  这,便是东京吗?

  一股庞大到难以形容的、充满了生命力的气息,即便隔着厚重的车壁,可王猛的精神触手的感知力量却依旧如同潮水般,一波又一波地朝着王猛冲击而来。

  那是无数种声音的混合体。

  小贩高亢而又带着韵律的叫卖声,孩童追逐打闹时发出的清脆笑声,酒楼里说书人那抑扬顿挫的唱段,勾栏瓦舍中传出的、引人遐思的丝竹管弦之音,铁匠铺里那“叮当”作响的、充满了力量感的锤击声……成千上万种声音,汇聚在一起,非但不显得嘈杂,反而交织成了一首宏大而又充满了勃勃生机的、属于人间的交响乐。

  还有气味。

  街边食肆里,刚出炉的胡饼那混合了麦香与芝麻香的、温暖的气息。

  从不知哪家大户人家的后厨里飘出的、炖煮得软烂入味的东坡肉那甜腻的肉香。

  以及……擦肩而过的、那些衣着光鲜的仕女身上,那混杂了高级香粉与少女体香的、若有若无的芬芳……

  王猛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真是一个……好地方啊。

  繁华、富庶、充满了欲望,也充满了……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