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光下的小被子
王猛的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
他伸出手指,在身前的车壁上,轻轻地、有节奏地,叩击了两下。
马车行驶的速度与方向,没有丝毫的改变。但王猛知道,那个如同蜡像般的车夫,已经接收到了他的指令。
半晌,他才用一种平静得不带丝毫感情色彩的语气,淡淡地开口,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车厢的每一个角落:“先不去三司了,找个地方,先住下来了!”
说完以后,王猛转过头。
看着众女!
“听说,东京城的妇女,无论贫富贵贱,即便是良家闺秀,也极为奔放,喜欢着艳装浓妆,招摇过市。”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令人难以反驳的魄力,“诸位觉得,这是好事……还是亡国灭种的前兆?”
话音未落,车厢内的气氛骤然凝固。
木婉清与周芷若的脸上,同时浮现出一抹不自然的红晕,眼神也微妙地变了。
木婉清微微垂眸,强作镇定道:“王大哥我认为,世风日下,乃亡国之兆!
不然,蒙古人又怎能夺我大宋江山?”
她的声音虽小,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显然是发自内心的认同。
周芷若也点了点头,但看法也不同:“说到底,无论是艳装招摇,还是猎色掳掠,都不过是被欲望支配的行为罢了,皆为下作。”
只有高月,嘴角勾起的弧度更深了几分,眼中闪过一抹近乎戏谑的光。
她竟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拨开了窗帘,向外看去,然后意味深长地说道:“两位姐姐此言差矣。
女子着装,本是自由。
与国运,又有何干?”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老成,却又不失少女的清脆:“若说真有什么亡国之兆,那也该是内有宠信奸佞之徒,外有虎狼环伺,有志报国者,不是沉溺于歌楼酒肆的温柔之乡,就是遭人排挤、怀才不遇而已。”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王猛,继续道:“再者说来,何为亡国?
国,不过是帝王将相的家业罢了。
今日大宋,昨日大宋,明日又有何人,能说得准呢?
就像”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中忽然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哽咽,眼眶也微微泛红,像是触碰到了某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然而,那双眸子深处,却没有半分真情流露,反而闪烁着一种老练的、近乎算计的精光。
雪女则垂首不语,只是身子不自觉地靠近了高月,寒气更甚,似乎想要用这种方式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波动。
王猛听着这三种截然不同的回答,脸上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没有急着评判谁对谁错,而是缓缓地低声念道:
“宫墙绿瓦春光丽,楼阁朱帘暮雨微。
千古繁华休问我,一轮明月不胜悲。”
“既然进了这东京城。
就让我们见识一下,这所谓的大宋繁华吧!”
第98章你这水路,怕不是那么好走的吧?
那辆黑色的马车,并未驶向任何官署府邸。
也未曾停靠在某家豪门之外。
它如同一道融入夜色的幽魂,在东京城那错综复杂的街巷中七拐八绕。
最终,在一处灯火辉煌、人声鼎沸的所在,悄然停驻。
这里,是矾楼。
大宋东京城内,七十二家正店之首,一座以五座三层高楼相连而成的、宛如仙宫神阙般的销金窟。
青砖黛瓦,雕梁画栋,飞檐斗拱之上悬挂着数以千计的红纱灯笼,将这半边夜空都映照得一片绮丽的绯红。
楼内,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混杂着酒客的喧哗、女子的娇笑,以及食物的浓香与上等熏香交织成的、一股令人沉醉的、名为“繁华”的气息,自那敞开的朱漆大门中喷薄而出,扑面而来。
马车停在了矾楼一处僻静的后门,早有穿着体面的管事在此躬身等候。
王猛一行人并未从正门而入,而是在管事的引领下,穿过一条挂满了名人字画的幽静回廊,径直上到了三楼一处临窗的雅间。
这处雅间的位置妙到了极点。
推开雕花木窗,便能将楼下那座专供顶级名角献艺的、莲花般的水上戏台尽收眼底,既能享受到最佳的视听之娱,又与楼下那些喧嚣的凡俗客人们隔绝开来,保有绝对的私密与清净。
王猛在主位上安然落座。
婢女们流水般地送上四时鲜果、精致茶点以及一壶香气清冽的“龙凤团茶”。
然后便躬身退下,自始至终,不敢抬头多看一眼这房中的客人。
木婉清坐立难安。
她时而看向窗外那纸醉金迷的世界,眼中满是鄙夷与不屑。
时而又忍不住偷看王猛一眼,目光中充满了挣扎与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盼。
周芷若她端起茶杯,却不喝,只是任由那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那张冰冷的俏脸。
而高月,却像是游鱼得水。
她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单手支着香腮,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楼下戏台上那正在调试琴弦的乐师,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
就在这时,“叮咚”一声清脆的琵琶声响,压过了楼下所有的嘈杂。
戏台上,一个身着素白长裙、云鬓高挽、怀抱琵琶的女子,缓缓走到台前。
她并未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清水出芙蓉般的清丽脱俗。
她对着楼上楼下盈盈一拜,并未言语,便素手轻拨,一串清越的、带着淡淡哀愁的乐声,便如流水般,在这片喧嚣的红尘之中,流淌开来。
只听她朱唇轻启,用一种空灵而又幽怨的嗓音,缓缓唱道:“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而就在这歌声婉转、愁绪渐浓之际,雅间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一股混合着酒香与肉香的、霸道的暖流,瞬间冲散了房中那点刚刚升起的凄清。
唱词依旧在继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那歌女的嗓音,哀婉欲绝,如泣如诉。
可送上来的菜肴,却偏偏是那么的热烈而又充满了生命的活力。
“炒鸡”,便先声夺人。
看上去像是用的是当天早上刚宰的雏鸡,去了骨,只取最嫩的鸡脯肉,切成指甲盖大小的丁,用上好的猪油,配着姜丝、葱白,大火爆炒。
锅盖掀开,只听“刺啦“一声响,一股混合着鸡肉鲜香与油脂焦香的浓烈香气便炸裂开来,那鸡丁色泽金黄,外皮微焦,内里却嫩滑多汁,一入口,只觉得满嘴都是鲜美的肉汁,与那歌词中的“朱颜改”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紧接着,是一盘“油炸春鱼”。
尺把长的春鱼,不去鳞,只开膛清了内脏,两面划上细细的刀纹,裹上一层薄薄的蛋液面糊,下到滚油里“滋啦”一声,炸得通体金黄,如同披上了一层黄金甲。
捞出控油,撒上一撮细盐和几颗花椒,端上来时,那股子鱼肉的焦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用筷子轻轻一夹,外皮“咔嚓”作响,里面的鱼肉却雪白细嫩,入口即化,那鲜味,带着一股江湖的豪气,与那“一江春水”的愁绪,竟也相映成趣。
随后,是一碗“插肉面”。面是手擀的,宽窄均匀,筋道十足。汤头是用老母鸡和猪大骨熬了足足一个晚上,浓白如乳。
面上卧着几片切得薄如蝉翼的卤猪头肉,那肉皮晶莹剔透,肥而不腻。旁边还点缀着几颗翠绿的葱花和一小撮金黄的蒜蓉。
吃的时候,将那肉片往热汤里一涮,再连着面条一同吸入口中,那浓郁的肉汤,爽滑的面条,配上卤肉的咸香,瞬间便能驱散心中所有的愁苦。
最后,是一道“快活羹”。
这名字取得倒是有趣,实则是一道极鲜的素羹。
用的是新采的蘑菇、嫩笋尖、还有切得细细的豆腐丝,一同下到鸡汤里煮。
待到汤滚,打入一个搅散的鸡蛋,那黄白相间的蛋花如云絮般在汤中散开。
出锅前,只淋上几滴麻油,撒上一把香菜。
那味道,清淡却不寡淡,鲜美得让人舌头都要打结,喝上一口,只觉得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舒展开来,当真是“快活”似神仙。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雅间之内,却因着这几道菜,升腾起了一股与那悲戚词曲格格不入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温暖。
连一直紧绷着脸的周芷若,在闻到那股霸道的肉香时,也不禁喉头微动,眼神闪烁了一下。
而木婉清,更是早已被那股食物的香气勾得忘了去鄙夷这红尘俗世。
王猛见状,哈哈一笑,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金黄油亮的炒鸡,放入口中,细细咀嚼,然后才抬眼看向都被这美食勾起了食欲的女人,嘴角勾起了一抹莫测的笑容,朗声道:“词是好词,曲是好曲,只可惜,填不饱肚子。”
他用筷子指了指桌上的菜肴:“诸位妹妹,请吧!
行走江湖,餐风露宿是常事,有这等佳肴在前,莫要辜负了厨子的一番心血。”
木婉清与周芷若对视一眼,各自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最终,还是腹中那诚实的饥饿感战胜了心中那点可怜的矜持。
木婉清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离自己最近的油炸春鱼,小口地咬了下去,那酥脆的表皮与鲜嫩的鱼肉瞬间在口中化开,让她那清冷的眸子,也不禁微微一亮。
周芷若的动作则更为优雅,她先是用公筷夹了一箸插肉面放入自己的小碗中,用汤匙舀了一勺浓白的肉汤浇在面上,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高月早已不客气,一手拿着筷子,一手端着小碗,吃得津津有味,那副模样像是饿了许久的某个富贵人家的娇小姐,正在品尝自家的筵席。
王猛看着她们的吃相,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他自己却不怎么动筷,只是又端起茶杯,浅酌了一口,目光再次投向了楼下的戏台。
那歌女一曲唱罢,正抱着琵琶,盈盈下拜,准备退场。
楼下的大堂之中,已经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叫好声与此起彼伏的打赏声。
只见一个个小小的钱袋,如同雨点般,从四面八方飞向那水上戏台,落在歌女的脚边。
就在这时,王猛忽然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小小的、鼓鼓囊囊的玄色布包,“啪”地一声,扔在了周芷若面前的桌上。
“芷若!”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周芷若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僵。
“帮我打赏。”
周芷若抬起头,没有什么犹豫,伸出那只纤纤玉手,将那布包拿了过来。
入手沉甸甸的,她解开袋口的绳子,只往里看了一眼,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便骤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那里面,没有碎银,没有金锞子,而是一沓……整整齐齐的、印着“大宋宝钞”字样的……银票!
每一张,都是一百两的面额!
这小小一个布包里,少说也有几千两银子!
这笔钱,足以买下半条街的铺子,也足以让一个江湖门派,瞬间脱胎换骨。
周芷若的心,狠狠地抽动了一下。
她想起了峨眉山上那些清苦度日的师姐妹……一瞬间,她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但她终究还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惊。
然后,听话的从中抽出了一沓,足有十来张银票。
雅间的窗户边上,挂着十几个早已备好的、专门用来打赏的小黑布袋子。
这些袋子做工精巧,袋口用细麻绳系着。
而绳子的尽头,则捆着一颗打磨得十分圆润的、鸡蛋大小的鹅卵石。
这石头珠子既是配重,也是一种身份的象征——只有这等雅间里的贵客,才有资格使用这种“飞石赏”。
周芷若没有丝毫犹豫,抽出银票,分别塞进了四五个不同的袋子里。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素手轻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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