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曼陀山庄开始的武神 第296章

作者:月光下的小被子

  是这早就烂到了骨子里的、所谓的大宋天下!”

  他的咆哮,在这片死寂的囚牢中,回荡着,充满了振聋发聩的力量,与一种堂吉诃德式的、悲壮的决绝。

  但更像是自不量力的小丑!

  一个连先天都没到的武者,因为他杀的是高俅的儿子,连住天牢的资格都没有!

  任盈盈被他这番话,震得后退了半步。

  她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充满了理想主义光辉的脸,心中又爱又气,又急又怒。

  “所以呢?

  你在这里振臂高呼,你在这里慷慨赴死,然后呢?”

  她的声音,也变得冰冷而尖锐起来,:“你逞了一时英雄,然后被关在这里,像条狗一样被锁着,任人折磨!

  你救下的那个女孩,转头就被那家权贵,用一百种更残忍的方法,给折磨死了!

  你的正义,你的理想,除了让你自己落得这般田地,除了让你身边的人为你担惊受怕,还改变了什么?

  你告诉我,你改变了什么?”

  “你……!”

  令狐冲被她这番话,噎得说不出话来,他那涨红的脸,瞬间变得铁青。

  任盈盈步步紧逼,她那双美丽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泪光,那泪水,是为他的天真,也是为自己的不值。

  “冲哥,你醒醒吧!

  这个世界,不是光靠一腔热血就能改变的!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你想要行侠仗义,可以!

  但你能不能,用用你的脑子!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么冲动,每次都把自己,逼上绝路?”

  令狐冲沉默了。

  他死死地盯着地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似乎在进行着一场激烈的天人交战。

  看到他似乎有所松动,任盈盈的心,也软了下来。

  她走上前,想要将那瓶药,塞到他的手里。“我……我有办法救你出去。

  到时候,你跟我走,我们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你教我弹琴,我陪你喝酒,我们再也不管这江湖的是是非非了,好不好?”

  她的声音,放得极柔,带着一丝几乎可以称之为乞求的意味。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

  也是她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渴望。

  然而,令狐冲在沉默了良久之后,却再次抬起了头。

  这一次,他眼中的火焰,虽然黯淡了些许,却变得更加的、偏执而坚定。

  “你走吧。”

  他缓缓地说道,声音沙哑,却异常的平静。

  “你说什么?”

  任盈盈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你走吧!”

  令狐冲重复了一遍,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再看她,而是投向了牢房外那片无尽的黑暗:“我令狐冲,不需要你的可怜,更不需要你用这种方式,来欺辱我!

  践踏我的尊严!”

  “践踏?我这是在救你!”

  任盈盈的声音,陡然尖利了起来。

  “救我?”

  令狐冲冷笑一声:“把我从这里救出去,让我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起来,苟且偷生?

  任盈盈,那不是救我,那是杀了我。

  你杀死的,是我令狐冲,之所以为令狐冲的,最后一点东西。”

  “你……你不可理喻!”

  “也许吧!”

  令狐冲闭上了眼睛,一副不愿再多说的模样:“道不同,不相为谋。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但是,我的路,我自己会走完。无论是通向光明,还是……通向死亡。

  那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说完,他便再也不发一言。

  整个人,仿佛又变回了那座沉默的、拒绝与整个世界交流的石雕。

  任盈盈就那么举着那瓶白玉瓷瓶,站在那里,浑身冰冷。

  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奔波,所有的委曲求全,换来的,就是这样一句冰冷的“道不同”。

  一股无法言喻的、夹杂着愤怒、失望与心碎的复杂情绪,涌上她的心头。

  她的手,因为用尽了力气而微微颤抖,那瓶药,仿佛有千斤之重,让她几乎要拿捏不住。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宁愿死,也不愿妥协的、倔强的脸。

  就在她心如死灰,准备转身离去,将这个无可救药的男人,永远地留在这片腐烂的深渊里时,那个闭着眼睛的男人,却又再次,缓缓地,开口了。

  “等等!”

  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理所当然的命令口吻。

  任盈盈的身体,猛地一僵。那颗已经沉入冰海的心,不受控制地,又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可怜的火苗。

  难道……他回心转意了?

  她几乎是屏住呼吸,等待着他的下文。

  令狐冲,依旧没有睁开眼睛。

  他那张苍白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了一丝因为回忆而产生的、近乎于温柔的、却又无比残忍的表情。

  “若是……若是你方便的话,”

  他顿了顿,似乎在措辞,但那语气,却没有半分请求的意思,反而像是在安排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你去告诉我师傅师母,就说孩儿不孝,不能再在他们老人家膝下尽孝了,让他们……多保重。”

  这番话,说得平铺直叙,像是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任务。

  任盈盈的心,凉了半分。

  随即,令狐冲的声音,变得低沉了许多,那份隐藏在沙哑之下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然后……你找到我小师妹。”

  “小师妹”这三个字的时候,那被铁链锁住的身体,都似乎微微放松了些许,仿佛仅仅是念出这个名字,就能给他带来无穷的慰藉。

  “你告诉她,大师兄……对不起她。

  让她不要再为我担心,更不要为我做傻事。

  让她……让她和林师弟,好好的。

  我很好,在这里……”

  说到这里,他自嘲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说不出的苦涩与……眷恋。

  “还有……你告诉她,那首我们一起练过曲子,我……一直都记得。

  每一个音,每一段律,都刻在心里。让她……将来若是有缘,定要找一个,能陪她合奏此曲的知音。

  让她……忘了我吧。”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

  每一句,都离不开他的小师妹岳灵珊。他回忆着他们在华山上的点点滴滴,回忆着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将自己内心最柔软、最深情的部分,毫无保留地,剖开来,展示给了任盈盈看。

  可那份深情,却不是给她的。

  她,只是一个旁观者。

  一个可悲的、多余的、负责转述的工具。

  任盈盈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那颗刚刚燃起的、微弱的火苗,被这盆夹杂着冰水的深情告白,给浇得彻彻底底,连一丝青烟,都未曾剩下。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所有的付出,在他眼里,都不过是理所当然。

  他不需要她的拯救,却心安理得地,使唤着她,去为他的爱情,做最后的注脚。

  他根本没想过,她听到这些话,会是何种感受。

  他根本不在乎,逼着一个爱慕自己的女人,去听自己对另一个女人的缠绵情话,是何等残忍的一件事。

  不,他不是不在乎。

  他,是根本就没把她,当成一个平等的、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来看待。

  他的世界里,只有他自己那点高尚的、不容玷污的“侠义”和他那段纯洁无瑕的、容不得旁人置喙的“真挚爱情”。

  除此之外,一切的人,一切的事,都只是他这段悲壮人生的背景板与道具。

  任盈盈看着他那张依旧闭着眼睛,沉浸在自我感动中的“英雄”面庞,忽然间,觉得无比的……恶心。

  那是一种从生理到心理的、无法抑制的恶心。

  她终于看明白了。

  眼前这个男人,根本不是什么被冤枉的悲剧英雄。

  他只是一个穿着英雄外衣,自顾自美丽的……巨婴。

  一个活在自己想象中的、无比狂傲、又无比自私的孩童。

  他的狂傲,不在于他对强权的不屑,而在于他对旁人付出的、那种理所当然的漠视。

  “说完了吗?”

  任盈盈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令狐冲似乎有些意外,他缓缓地睁开眼,那双眼睛里,还带着未曾散去的、对往日的回味,看到任盈盈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他愣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淡漠的样子,仿佛刚才那番深情的剖白,耗尽了他所有的情感。

  “说完了。”

  他言简意赅。

  “……你走吧。”

  他下了逐客令,随即,又一次闭上了眼睛,将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

  “你走吧”。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而她,只是一个完成了任务、可以被随时打发掉的下人。

  任盈盈笑了。

  那笑声,凄楚,却又带着一种大彻大悟后的、冰冷的释然。

  “好……好一个道不同!”

  她将那瓶“白云熊胆丸”,轻轻地放在了牢房的角落里。

  这一次,她的动作里,没有了半分的留恋与心碎,只有一种……像是给一个路边将死的乞丐,留下最后一点施舍的、冰冷的怜悯。

  “令狐冲,你记住。

  你若死在这里,你不是什么英雄,你只是一个……被自己那可笑的理想给杀死的、全天下最无可救药的……大傻瓜!”

  说完,她毅然转身,那道黑色的、曼妙的身影,没有再回头,一步一步地,重新走入了那片无尽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