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渡航
我隔着遮住脸的手指瞪向叶山。
我自以为我的目光凶狠得可以射杀他，叶山却若无其事，嘴角挂着爽朗的笑容。唯有眼神黯淡无光。
「只是想报复。没什么意义。」
「啥？」
这次我的语气确实蕴含怒气。如果我是昭和时代的人，搞不好会直接揍过去。然而，身为现代小孩的我不擅长用身体跟人沟通。也不擅长用语言跟人沟通就是了。岂止不擅长，不如说烂到爆。
或许是沟通技巧太烂的关系，我根本听不懂叶山想表达的意思。
叶山喝了口咖啡，叹着气说：
「她一看到你就两眼发光，笑得跟什么一样。你们还开开心心一起去买东西。我自然会想酸你几句。」
「啥……呃，你在说什么啊。」
「男人的嫉妒心很丑陋的。」
为什么呢？他的声音温柔、口气和缓、语调平稳，却让我觉得寒冷如冰。这句话主要是在自嘲，却让我觉得他在暗讽我。
「你没有其他话要说了吗？」
「啊……不是，就是，我在想要怎么处理那个谣言。」
我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叶山点头听着，我刚讲完就笑出声来。
「那已经足够了。」
他像要结束这个话题般断言道，从长椅上起身。
「……称不上问题。之前也是这样。」
叶山低头看着我，或许是因为背光所致，他的表情有股淡淡的哀愁。
「谢谢你的咖啡。」
他轻轻摇了下铁罐，站起来走掉了。看来这个动作代表道别的意思。
我看着叶山消失在夜色中，过了一会儿。
我始终提不起劲站起来，坐在长椅上凝视天空发呆。
称不上问题。确实如此。
那个谣言终究是暂时性的。情人节将近，登场人物高调又类型多变，所以更容易炒热气氛，刚好适合拿来闲话家常，仅此而已。告白什么的也只是个人行为。因此，称不上多严重的问题。
意即，这是。
──我的，我个人的问题。
× × ×
叶山离开后，我仍然在寒冷的室外呆站了一段时间。
好不容易有活动身体的意愿，骑脚踏车的双腿却不听使唤，花了比平常多一倍的时间才骑回去。
回到家的时候，整个人都冻僵了。
走进客厅，疲劳感瞬间涌上。不对，我一直都这么累吧。纯粹是之前没有多余的心力注意到。
今天真的好累……
我直接把书包扔在地上，摇摇晃晃走向沙发，倒在上面。连脱掉外套和围巾的力气都不剩。
拜暖气所赐，冻僵的四肢逐渐开始恢复知觉，可是我的内心依然寒冷。
所以，窝在暖桌里读书的小町呆呆看着我，我也没什么反应。
「哥，你怎么了？」
「喔……」
我应了一声，却没力气采取更多行动。躺在这边看着天花板发呆的丑态，想必很像濒死的蝉。
「洗澡水烧好啰──」
「喔。」
洗澡吗？洗澡啊。洗澡真不错。泡进浴缸，大部分的事情都能忘记。然后在离开浴缸的瞬间想起不好的回忆。不过，至少泡进去的那瞬间是幸福的。要不要去洗澡咧……我脑袋在这么想，身体却输给疲惫，动弹不得。
这时，黑影介入我和天花板之间。我转动眼珠子看过去，小町担心地观察我的脸色。
「……你还好吗？」
她边说边抚摸我的额头，可能是以为我发烧了。不过光用摸的摸不出有没有发烧。我的额头被寒冬的夜风吹得跟冰块一样冷。
小町的手则暖呼呼的。八成是因为前一秒她还待在温暖的暖桌里。
从手心传来的热度慢慢帮助我放松紧绷的身体。托她的福，我终于取回说人话的能力。
「喔喔，我没事……只是，有点累了……」
「是喔，要不要先进暖桌？」
小町牵起我的手，把我拉起来。还顺便帮我拿下围巾，脱掉外套。受到妹妹无微不至的照顾，真不知道该感激还是该觉得自己没用……
「抱歉，谢了……」
「嗯，没关系啦。」
我牵着小町的手钻进暖桌，结冻的情绪缓慢融化，其中一角化为言语脱口而出。
「……小町，我可能不行了。」
「突然讲这干么……」
「这辈子，我留下了许多羞耻的足迹，却从未像今天这样为自己感到羞愧过。胆小的自尊心与高傲的羞耻心参杂在一起………………总觉得，我，逊爆了。」
「前半句话和后半句话的用词差异好大……」
我无视为奇怪的部分感慨的小町，情绪开始一片片剥落。由于它至今以来都只是靠微乎其微的自尊心涂在表面掩盖，劣化速度快得惊人。
说不定此刻正是阅读《人间失格》、《山月记》这种青春期豪华套组的时机。大概会感同身受到爆。
平冢老师温柔地开导我，一色推了我一把，我却落得这副德行。还被那个叶山隼人看穿内心深处最丑陋的地方，被迫意识到自己有多么肤浅。
身为人类，身为男人，没有比这更丢脸的事。
连自身的矜持都不敢面对的我，到底还剩下什么？
我不知不觉驼起背来，垂下肩膀。叹息也擅自脱口而出。
「哥哥……」
小町语带担忧的声音令我抬起头。
她像要安慰我似的，展露温柔美丽的微笑。
「你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帅喔？」
「等一下。呃，对啦，是这样没错……」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你在这个时机讲这种话，正常人都会难过吧？我闷闷不乐地看着她，小町又补上一句：
「啊，小町不是在说哥哥长得丑啦。毕竟又不只是长相。」
「我又不是在说长相……」
别打脸，要打就打我的身体。我委婉地将论及长相列为禁卡，小町点了下头，精准命中要害。
「哥哥丑陋的是性格，不如说人格。你做的事大多满恶心的。」
「你把我讲得一无是处……」
真该把攻击人格也列为禁卡。好吧，对妹妹诉苦，期待她安慰自己的哥哥确实很逊，恶心到不行，被说成这样也没办法。哥哥没救了……我陷入更严重的自我厌恶之中，小町清了下喉咙。
「可是，也有哥哥这种人才做得到的事……所以。」
她边说边从暖桌里伸出手，把书包拖过来，拿出一个东西塞给我。
「给你！普雷曾特佛优！」
她自己拍手欢呼得很高兴，用超烂的英文发音说道。小町送我的，是一包用玻璃纸包装袋装着的饼干。
除了星星和爱心，还有熊、猫、小熊猫等动物形状的糖霜饼干。不是碎掉就是有缺口，形状参差不齐，但每片饼干都不一样，光看心情就会变好。其中只有格纹图案的饼干做得特别好。
「这该不会是……」
我仔细观察，小町竖起食指，宣布正确答案。
「没错！是手作饼干！」
「喔喔！」
可爱的妹妹做的饼干，真是太棒了……我感动得颤抖不已，小町却轻描淡写地补充：
「不是小町做的。」
「咦咦……什么啦，好可怕。那是谁做的……好可怕。」
陌生人的手作饼干太恐怖了吧……上一秒我还觉得这是再美妙不过的礼物，现在却一口气成了特级咒物。
「沙希姐姐和京华。说是上次的回礼。哥哥之前不是听大志倾诉过烦恼吗？」
「啊……」
经她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川什么的同学的弟弟川崎大志拿有事问我当借口，跑来我们家……当时我有讲几句类似建议的话，真没想到她们会特地回礼。我和川崎固然会在学校见面，总是不太方便亲手送给我。透过大志和小町转交是明智的抉择。但我猜她八成只是会难为情，才避免跟我有交流！
我重新观察了一遍，图案工整的格纹饼干感觉做得特别认真，推测是川崎做的。用糖霜画了动物的饼干，大概是出自京华之手。
可爱的妹妹做的饼干，真是太棒了……京京一定很努力……我好高兴……
我深受感动，小町也感慨良多地点头。
「哥哥给的建议好像给了大志很多启发。这是哥哥才做得到的事。」
被她这样一夸，我有点害羞，不由得谦虚起来。
「唉唷，我也没给什么有用的建议……」
「不意外。」
「不意外？」
嗯嗯～你怎么这样说咧～在我扭来扭去的期间，小町又讲出一句更令人在意的话。
「哥哥又逊又丢人，不过你偶尔会满努力的。所以才会莫名有说服力吧？小町猜的啦。」
「喔、喔……」
「有在关心你的人，都会看在眼里。」
这番话宛如谆谆教诲，小町扬起嘴角，有点骄傲地望向手作饼干。仿佛在告诉我，这袋饼干正是我用逊爆了的方式努力至今，得来的证明及勋章。
「这样啊。说得也是……」
某方面来说，这或许也是一种互惠原则。
人类从别人那里得到什么时，会觉得必须回报对方。不仅限于物品，心意及行为也包含在内。
既然如此，我也要针对自己收到的心意，给予相应的回报。
我下定决心，爬出暖桌。
「嗯，好。我去洗澡。」
「好的──」
小町挥挥手，看着我离开后继续埋头念书。
不愧是世界之妹。
托她的福，我觉得自己取回了差点丢失的自身的矜持。小町的大恩大德就花一辈子来报答……
除了她以外，还有必须回报的人。
结2 Yui's story 8 舞台准备就绪，吹响开幕的号角。
一、二年级的男女学生，聚集在马拉松大赛的起点──海滨公园。男生的路线是从这里沿着海边的步道跑，在美滨大桥折返。
路程很长，超长的。数学烂的八幡小弟弟不会算总和比三大的算式啦！
可是对我个人来说，不管距离长达几公里，要做的事都不会改变。
老师宣布整队后，众人便慢吞吞地排到起点的白线后面。
我跟盲鳗一样钻来钻去，混进最前面的人群。想不到大家这么干脆就为我让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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