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纸城境介
两年前的我……
并不知道他会在这段时期回乡下,前往当地的夏日祭典。
『我多么希望你能挽留我啊。』
在我们只是同班同学的时候……
在我是他女朋友的时候……
然后,自从成为了一家人。
从各种立场,看见的各种伊理户水斗……
像是拼图零片一样拼接、相连──逐渐构成具有立体感的实像。
我本来并不知道。
只是成为恋人,不足以让我知道。
一个人的存在方式,一定全都有它的既定形式。
他无从去改变。
一切都是自然发展。
旁人如此理解,如此要求,如此述说。
当事人也如此承认。
名为伊理户水斗的一个人就完成了。
所以,那一定是一种抵抗。
是不肯认命的最后挣扎。
绫井结女这个依恃,当时对他来说,是唯一的武器。
用来对抗什么?
这还用说吗?
老天爷设下的陷阱,
换言之,就是命运。
「……我……」
所以。
和他一起,受到那个天敌摆弄至今的我,自然而然地说了:
「我去找他。」
听到这句话,圆香表姊立刻「咿嘻」对我笑了一下。
「嗯。路上小心。」
当时的通话纪录,还留在这个手机里。
◆ 伊理户水斗 ◆
从我懂事以来,就没有过真实的感受。
做什么都觉得事不关己。
看什么都像是脱离现实。
别人称为人生的东西,一切感觉起来,都像是显示器里的影像。
我并不是想演《人间失格》的主角。
只是,我无法产生共鸣。
当班上同学高兴、难过或是生气时,我无法感同身受。
大概是因为我知道吧。
真是太好了。
真是可怜。
知道对当事人说这些话,也只会带来无限空虚。
因为,我已经听过无数遍了。
──你能平安出生,真是太好了。
──你没有妈妈,真是可怜。
反反覆覆──一再重复──简直没完没了。
我不在乎。
我,是真的不在乎。
我只是正常地活著,正常地呼吸,为什么就得让人来称赞我,或是可怜我?
我不懂。
因为不懂,所以在我的心中,有个空荡荡的大洞不断扩大。
我所见闻的一切,全都无声地穿过那个洞,不留一点痕迹……
其中……唯一能让我感受真切的,是文字的世界。
初次读到外曾祖父的《西伯利亚的舞姬》所带来的冲击,至今仍令我无法忘怀。
明明只是满满的白纸黑字,其中却有著胜过任何电影巨作的彩色人生、情感与人性。
以往看什么都无法产生共鸣的我,接触到转换为文字的世界,终于初次知道什么才能填满内心的空洞。
《舞姬》让我知道人的脆弱。
《罗生门》让我知道人的自私。
《山月记》让我知道人的尊严。
而《心》让我知道了人心。
现实与虚构的关系,早已互相颠倒。
因为对我而言,虚构的世界才是真实,现实的世界才是假象。
所以……与绫井结女的事,一开始也只是顺其自然。
会主动跟她说话是一时兴起。
开始在图书室跟她见面后,感觉也一直像是隔著显示器说话。
但是……对,关键应该就在初次约会,去逛夏日祭典的时候。
那个迟钝的家伙跟我走散、迷路,还在手机里说起了丧气话。
我打从心底──觉得火冒三丈。
天底下竟然有这么弱小的人种。
这种没有别人陪著,就好像连呼吸都不会了的人种。
我如果撇下她不管,她一定会在没人知道的暗处,永远哭泣下去吧。
唉──
──真是太可怜了。
那时,我才终于知道……别人对我的想法究竟是什么意思。
绫井既迟钝,又软弱,没有人陪就什么都不会,这些我老早就知道了──但是,那都只是表面情报。
就像看小说的时候一样──不,是更加强烈地,烙印在我的心里。
那就是你,绫井。
对我而言,只有你,让我有真实的感受。
我知道。那一定只是一时的迷惘,是大脑引发的错觉。
如今一切都结束了,我很清楚事情就是这样。
可是──
──不知为何,当时的感觉,仍然烙印在我的灵魂里。
为什么?明明只是回到原本的状态。
为什么?明明不会造成任何问题。
为什么……
过去的恋情,不肯结束──
◆ 伊理户结女 ◆
在偏离参道的地方,有一条细窄的岔路。
我不确定是不是这里。
但是,受到直觉的催促,我穿过人潮,踏进了那条路。
就只是一条铺设了最基本石板路的森林小径。
我穿著穿不惯的草鞋走过这条路,看到一间较小的神社。
四下一片昏暗。
缘日的明亮灯光像是一场幻觉,狭窄的神社境内为黑暗所笼罩。虽然有老旧的固定式灯笼,但看起来像是长久无人使用。取而代之地,从空中射下的月光,照亮了篮球场大小的境内。
在贯穿境内中心的参道前方……
伊理户水斗,就坐在通往拜殿的阶梯中段位置。
水斗无所事事,恍神地仰望著夜空。
所以我用草鞋用力踩踏石板以主张自己的存在感,往他走去。
「你还真喜欢阴暗的地方耶。」
符合我现在的作风,讲著满嘴的酸言酸语。
「你是豆芽菜投胎转世还是什么吗?难怪刚才拿玩具枪手臂都在抖。」
水斗的视线从夜空转下来看我,眉毛微微皱起。
对,你得看我。
排斥我也好,讨厌我也好。
因为我,已经不是你的女朋友了。
「……你特地跑来酸我?来笑我是个连亲戚都混不熟的边缘人?」
「当然不是。这种事情我早就知道了,讲出来只是浪费时间。」
「哼。」
一步,两步,三步。
愈是靠近他,就愈能强烈鲜明地感受到他的呼气、体味与体温。
我不觉得他从他体弱多病的母亲肚子里平安出生,是一种奇迹。
那只不过是努力的成果罢了。是伊理户河奈女士努力奋斗,把孩子生了下来。这家伙不过就是出生了而已,没有理由接受称赞。
我不觉得不认识母亲的存在,是值得同情的事。
的确,没有父亲的我或许很可怜。因为,我已经知道了。我已经知道一家人团圆的生活,有一天却突然丧失了。而我……已经尝过了那时的悲伤。
可是,从一开始就不知道又是另一回事。
他本来就不知道有母亲的生活是怎么回事,而不是后来才被剥夺。
既然如此,没有母亲所以很可怜,恐怕是一种价值观的强迫接受。
如同对一个不知何谓恋爱的人,高高在上地说没谈过恋爱真是白活了一样。
只不过是单方面地强迫对方接受自己的怜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知道的事物。
「真是太好了」或是「真是可怜」对他来说,全都事不关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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