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纸城境介
「……你干么……鬼鬼祟祟的,啊?」
眼神不带好意,半睁著眼,像在挑衅──但她的声音,却彷佛心有迷惘般发抖。
晓月表现出来的,是这几个月建立起来,用以对付我的角色的残骸。
这个角色早已漏洞百出,令人不忍卒睹。即使如此,晓月仍继续找我吵架。
「那只是……开玩笑,不是吗?……你这样不好意思,我会,有点……」
「才、才不是好吗?只是,该怎么说,连其他人不在的时候,都要跟晓晓──」
「晓晓?」
「啊,不是!我说错了!……我只是一下子脑袋转不过来──」
「好吧算了,没差。我不在乎。反正是惩罚游戏嘛?嗯。」
讲话讲得软弱无力。其中有著迷惑,有著犹疑。这家伙也跟我一样,被搞迷糊了。搞不清楚该用什么表情跟我说话,牢固地建立起来的表面工夫出现破绽,变得只能用暴露的真心话做掩饰。就像我一样,好像两人的心灵相通,好像回到开始交往之前的时光──
──可是,为什么?
「该怎么说呢……对啦,假如这种称呼方式成了习惯,那不是惨了?搞不好会被别班同学听见……我也不希望事情再继续传开……」
你也在用特殊眼光看我对吧?很尴尬吧?看你的反应,应该是这样吧?
可是──我为什么满不在乎?
为什么没起荨麻疹,也不想吐?
平常我那反应过度的自我意识,为什么现在毫无反应?
为什么──你说的话,听起来这么浅薄?
「你看嘛,你应该也不希望那样吧?再说,结女她也不想要事情闹大──」
啊啊──…………没救了。
「就是啊,事情继续闹大就真的太麻烦了。我会注意。」
「……咦?」
「我也不忍心看伊理户同学为这件事内疚。你也要多注意喔。」
无聊透顶,没救了。假戏真做个什么劲啊。现在这是在玩什么扮家家酒啊。
难道还以为,我们能变得像伊理户水斗与伊理户结女那样吗?
才怪。我们才不是那种酸酸甜甜的关系,不是那种值得尊崇的关系。我们如今只是愚劣、愚眛又愚钝,无药可救的残骸罢了。
少在那里受人家影响了。
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地方,可以重新来过了。
「那我闪啦。我正要去厕所。」
我轻轻挥手,从晓月的身边走过。
这实在太简单了,一点迷惘或犹豫都没有。既没有发痒也没有火气。真的……做起来既轻松,又简单。
「喂……等……!」
「怎么了?」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她叫我我就停下来了,很合理吧?
反正我们又没在吵架。
晓月张开嘴巴想说些什么,但到头来,连一声叹气都没有。
她脸上挂起轻薄的傻笑。
「没~什么♪叫叫看而已~♪」
「呜哇!好肉麻!」
「你说什么!」
我们都笑了起来,然后极为和平地,转身背对对方。
「……唉。」
我彷佛听见了一声叹息,不晓得是谁发出来的。
真是……没救了。
◆ 南晓月 ◆
你相信我嘛。
我早就知道,我没资格说这种话了。
还来得及挽回?我到底要依赖别人到什么时候?
难道我不知道让表面态度恢复到从前也没用,那时与现在的我们,早就已经是不同的生物了吗?
「……唉。」
那时候好开心喔。
念小学的时候──那时我从来没想过,要成为他的女朋友。
那时候…………真的,好开心喔…………
◆ 川波小暮 ◆
三天两夜的学习集训,到了最后一夜。
这个时段,可以让我们自由活动。最棒的是竟然还准我们外出。而就在同一时间,简直好像算准了似的,饭店附近的一间神社将会举办祭典。
说穿了就是学校不会特地为我们准备娱乐,自己爱去当地的祭典就去,只是出了问题得自行负责。
不过对我们来说呢,总比宝贵的暑假时间从头到尾都在上课来得好多了──反而还可以趁这大好机会,约想追的男生或女生来个夏日祭典约会。
我不可能错过这个机会。
我打从一开始,就打算把两个伊理户赶去参加祭典了。
据说这场祭典最出名的特色,就是会放超大一个的手筒烟火。所谓的手筒烟火,就是由师傅直接抱著竹筒,从中朝著高空喷射出骤雨般的火花。听说有些甚至能喷发到十公尺之高,想必震撼力十足。这么难得的机会,邀别人一起去看一点都不奇怪。
当然那对兄弟姊妹是不可能乖乖两个人一起去,这时就得依赖常套手段。
只要像玩电动的时候那样五个人到齐,揪团一起去就行了。
等到把他们带进拥挤的人群中,我的计画就得逞了。我可以假装走散让他们两人独处。正巧手机也被没收了,想重新会合也有难度。
于是我们离开饭店,走在陌生的夜晚街道上。
「哦呵~呵~♪」
「不巧我手上没有狗语翻译器,你这叫声是什么意思,东头?」
「就是『第一次跟朋友夜游耶,情绪超亢奋~』的意思!」
「……我姑且问一下,你对方向感有自信吗?」
「请不要把我看扁了。看不到山的方向就是南方对吧?」
「你这方法只在京都市管用,这里是滋贺。你可绝对不能走散喔?」
事情进行得意外顺利。
本来以为伊理户可能会察觉到我的企图而藉故推辞,谁知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搞不好他本来就想跟伊理户同学一起去了?其实就等我开口?
我用手摀住嘴巴。平时控制表情是我的拿手本事,偏偏只有在开心妄想的时候会管不住自己的脸。
夜路上有看到零星几个洛楼的学生,不过都是穿便服。听说去年有过勇者带著浴衣来参加集训,但今年好像没有。
「啊──好想看结女穿浴衣的模样喔──回京都之后大家一起去逛祭典怎么样?」
「也好。虽然祇园祭已经结束了,但应该还有很多机会。」
走在前面的晓月与伊理户同学正在轻松愉快地聊天。伊理户他们似乎也觉得事情超乎预期地闹得太大,正在反省──不再像早上那样硬是把我们凑在一起。
真是谢天谢地。现在要是被别人看到我们俩走在一块,那就真的要被酸而不只是闹著玩了……要是变成那样,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保持平静。
「到时候东头同学要不要也一起来?来去逛祭典──」
「咦?啊,好的,我也可以参加吗……?」
「只要你愿意穿浴衣的话!你知道吗?浴衣底下是不可以穿内衣的喔。」
「这、这个应该是假知识吧……?」
「说它是假知识的才是假知识喔~」
「晓月同学,还是把这堆下流心思收起来吧。东头同学快要下定错误的决心了。」
「我、我就知道你是觊觎我的胸部!原来你只是看上我的身体!」
东头气噗噗地小跑步逼近晓月。
只剩下我与伊理户两个大男人留在现场,一时之间,四下寂静无声──
「──川波,你跟南同学怎么了?」
对于这个趁著空档提出的问题,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没有啊?问这干么?」
「不知道,随口问问。」
「什么跟什么啊。」
我故意轻松地哈哈笑了两声,但伊理户表情不变。
「你无所谓就算了。今天的我是ROM专,不会插嘴。」
说完伊理户就加快脚步,赶上晓月她们。
……讲这么多,还不算插嘴啊?
到底有什么意见啊,我这样没什么不好啊。那件事是我错了,是我误会了。是我自己……在妄想,不是吗?
我给我自己订了人生规则,要成为一个不需要照顾,不会麻烦到任何人的人。这是我这个角色的基本设定。
但是……即使如此,那时我以为还是有个例外。
不需要拿自己制定的角色去因应──可以让我做我自己──用我真正的想法,自然而然地相处的──一个例外。
为这种事伤感太丢脸了。
因为那些想法,其实都只是我一厢情愿──
「是说你不会再穿少一点啊──!宝贵的胸部都被你糟蹋啦──!」
「呀啊──!不要,禁止触摸!这是禁止触摸的!」
「对耶,今天穿得还满保守的。平常来我家明明都穿帽T搭坦克背心。」
「咦!等一下,她那件帽T底下就穿那样吗!」
「呜哇!被我发现了,你就是只在男人面前穿少少的那种女人。」
「根本无中生有!我、我只是有在区分家居服与外出服而已啦!」
「不是,东头同学,穿家居服去男生房间也不对吧。」
晓月加入伊理户他们之间,笑得非常开心。
你这副笑容,我看也只是在演戏吧?只是配合这个场合塑造出的假性格、假笑容吧?我一直以为只有你,可以让我说出我的真正想法,结果你根本都是这样,用应付别人的人格来应付我。没错,所以我才没看穿你的本性──
──就算是这样好了。
在我的心中,有另一个某某人反驳了。
就算是这样,就算真是这样好了。
你看那副笑容,你听从那里传来的笑声。这些,最起码──
比起在病房崩溃痛哭的时候……
比起刚才悄悄对你失望死心的时候……
……现在这样,不是显得开心多了吗?
「………………………………………………………………………………」
我仰望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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