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鹤子
“很负责任的说，园丁女士的情况是个例。成为使徒确实会削弱人格结构中的某些部分，但并非完全抹除。例如亚恒，他的偏执一如既往，甚至得到了进一步强化。”
“大部分情况下，步入第六阶梯只是舍弃凡躯。思维并不会发生本质改变。”
她的语气肯定而熟稔，甚至显得如数家珍，就像是一位老练的亲历者。
“大概是喀尔米恩的晋升仪式有什么缺陷，也可能是他所追奉的【缔构之花】赐下了某种特殊‘恩眷’。但无论如何，那家伙升格后的形态都与寻常使徒存在差异。”
“海妲，你倒是提醒了我。说不定能够通过这点对他的精神造成些影响。让我仔细想想具体该怎么忽悠……”
言罢，弗兰开始颇为认真的思考起这个问题。
海妲此刻虽然无法看到背后医生的面部表情，并且不太清楚“忽悠”这个词的具体含义，但大概能够想象到她正眨动眼眸，酝酿坏主意的模样……
——
回到云中长径峰顶的宴堂之上。
在弗兰yi几句轻描淡lin写的挑拨〇下，喀qi尔米恩陷入了前所玖未有的自我怀疑之中。§;÷
此前，他从不认为自己的理念存在谬误。与他意见相悖的大术士格罗瑞亚与一系列失落时代的旧日传说都相继陨亡，而自己却还得以存续，这难道不是佐证了他的判断？
但现在，喀尔米恩不得不从另一个角度深入思考……
自己每一次的功败垂成，每一次的免于消亡，是否都源于自己所奉神祇的操纵？自己千年岁月的挣扎与夙愿，难道仅是提线木偶的丑角独舞？
他一时烦郁至极，手握成拳近乎恼羞成怒猛砸宴桌。却又一时气馁，发出狂乱的，如同低吼的呜咽。
望着喀尔米恩近乎失控的狂态，海妲不由凝起那双灰栗色的眼眸，看向身边的弗兰。此刻这位医生正轻轻拈着下唇，饶有兴致的欣赏着宴堂上的“表演”。
难以想象，刚才那极具说服力与针对性的说辞竟然只是她用了几分钟临时构思出来的……
说起来，弗兰医生似乎总能用类似的论调令棘手的敌人陷入自我怀疑。
当然，这么做对稳定事态是否真的有帮助，姑且还有待商榷。因为对方一般在经历从颓靡到歇斯底里的过程后，便会开始自暴自弃的垂死挣扎，竭力反扑。
或许这位医生也并不将解决问题的关键寄希望于寥寥几句言语，她只是单纯享受蚕食并摧毁对方心理防线的感觉……
“不知名的女士，或许你是对的。我不过是缔构花卉者随手捏造的玩物消遣，被束缚于命运之中，无法停止永无止境的徘徊。”
片刻之后，喀尔米恩似乎恢复了冷静，只是说话时的声音变得愈发嘶哑。
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个自负的狂徒，但正因为其从不受人理解，他反而能够从一种孤独而冰冷的视角去剖析自我。审视那些可能存在的谬误之处。
〇“但我已吞食‘旧我’的遗礼，这一切已无法，亦不能停止。已不能，不能……”
〇“是对是错，是真是谬……让最终的事实来评判这一切吧。”
喀尔米恩的身躯，开始溶解了。
皮肉与毛发化为黏腻的液体缓慢流淌，而无数相互交织着的花枝从暴露的苍白骨骼中蔓生而出。那是他此前在宴堂所吃下的饱满花蕾，浓郁的灵性勃发升腾，以至于整个密境都开始扭曲。
“好甜的味道。”
弗兰微微抿唇，顺带吐了吐舌头。
空气中逸散的欲卉气息已然近乎实质，以至于呼吸起来都带着引人不悦的稠密感。就像被浓烈馥郁的花蜜灌进食道与肺腑，随之而来的便是直入大脑的汹涌甜意。
海妲此刻已屏住了呼吸。
依照原本欲卉气息的浓度，她还能通过自身体质与葬仪侍女的冬相灵素略作拮抗。但现在即使是她，脸颊上也难以避免的染上了殷红之色，气息随之变得急而短促。
杯相灵素的侵扰已不拘泥于呼吸道或者黏膜，现在它能够直接通过皮肤浸入体内。不，甚至仅凭“看”这个举动，都会感到发自骨血深处的燥热。
临近使徒的力量正狂乱的撕扯着整个密境，不仅仅只有峰顶宴堂，哪怕在外围花圃的其他人也感受到了这难以忽视的异动。
“动静不小。不知这次的‘我’是否能再次取得短暂的成功？”
小庭中的园丁打了个哈欠，并随手理了理指甲，全然不顾自己的形体正在快速消散凋零。
华宴花圃的一切都是这场升格仪式的养料，包括她自己。但她早已接受消亡的命运，又或者说……她早已在更加古老的过去就已死去。
“这可真是……大场面啊。我还以为这种景象只会发生在古代史诗中……”
尺蠖此刻有些难掩激动，甚至扶正鼻梁上方镜的手指也不由微微颤抖。
在接触隐者女士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能够亲眼见证一位使徒的晋升。但现在他不仅看到了，还知晓很快自己就将见证对方的陨落。
“啧，结果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巴特莱撇了撇嘴，神情肉眼可见的带上了些许浮躁。
身为狩秘者，他向来习惯在威胁彻底成型之前将其抹除，绝不会等到对方彻底成型。并非谁都是首席猎人，能够在大敌最为强盛之时将其正面摧垮。
面对不可力敌的对象，巴特莱一般会遵循猎人的老传统，即“脱离接触”。以此避免无谓的牺牲，以及保持有生力量。
这家伙并不惜命，甚至有一定自毁倾向。但相较于把生命白白浪费在可以避免的灾难上，为什么不将其留到更有价值的时刻再用掉？
随着花圃的地面开始破碎般的皲裂，周遭的景象也开始了剧烈变化。断壁残垣与积满尘埃的城市废墟开始渐然显现，这座密境……即将彻底崩塌。
“啊——”司
窥见一缕灼目的白炽从密境破碎的天穹刺下，罗莎莉随后难以抑制的失声惨叫起来。捌
是的，此刻已入白昼。
黎明的曦光穿过尘霾，点亮了莫利恩街角几乎每一个阴暗的角落。对日光的恐惧源自罗莎莉血脉深处，哪怕只是遥遥一瞥，悚然之感亦已传遍她四肢百骸。
人类很难直观的通过某件事物联想到自己的死，但月之眷族不一样。对他们而言，太阳温暖的微光便等同于死亡本身。3
她必须在受到不可逆的深度灼伤之前，寻找到能够遮蔽日光的掩体……但这又谈何容易？寻常月眷只要暴露在太阳的光芒下，从完好无损到被彻底焚为灰烬只需一次呼吸的时间。叁
“快蹲下！”零
一声厉喝响起，随之而来的是一片令人安心的阴影。珷
薇薇安反应极快，她几乎是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外界环境可能对罗莎莉产生的影响，并随之以最快速度来到她身前，卸下自己的探员风衣将其拢入其中。
“呼……呼……”
这还是罗莎莉第一次如此直接的暴露在日光之下。化为灰烬的恐惧与劫后余生的庆幸复杂交织着，使得她不由剧烈的喘息着，几欲流泪。
事实上，许多月之眷族在直面太阳的最后时刻都会流出泪。并非因软弱或者恐惧，而是生物的本能反应。
“罗莎莉小姐，有没有受伤？”
薇薇安微微垂首，向缩在自己风衣长摆之内的罗莎莉询问此刻的状态。现在她的驭影之术已然接近习成，能够一定程度操纵身边的阴影，遮蔽落下的太阳光芒。
否则单纯使用她那身单薄的衣物，是无法完全阻止光线透过的。
没想到驭影秘术第一次派上用场竟然是在这种场合……念及此处，薇薇安不由有些感叹。
“谢谢……我没有大碍。”
罗莎莉沉沉的长舒一口气，渐然恢复了冷静。
由于薇薇安的探员风衣属于较为宽大的类型，这使得两人不必太过于贴近彼此。但刚才她还是感觉自己被紧紧搂住了腰肢。仿佛溺水之人倾尽全力的抓住救命稻草。
罗莎莉小姐的力气真大，不愧是月之眷族。咳，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肋骨都要断了……
“侧边街角的巷道有仲‖≤Qｕｎ:儿℃~□￣四&∴澪四→》¤○六／·一处较大的阴影，先把罗莎莉小姐转移到那边吧。”
见到薇薇安令罗莎莉避免暴露于日光，乌图斯教授不由松了一口气。
他倒是也发觉了日光可能对罗莎莉的影响，但正准备作出应急措施时，薇薇安便已冲了过去。无论如何，没有出现恶性后果就好……
“嗯。”
薇薇安回应着，随即带着罗莎莉旁边的尚且完好的暗巷前进。
此刻罗莎莉陷于沉默之中，久久没有开口，只是安静的偎在薇薇安构建的阴影下。其他人都认为这位月之眷族正沉浸于差点被日光焚化的惊骇中。
只有她自己清楚……并非如此。
就在刚才，在薇薇安还未到来之前，罗莎莉清楚的感觉到有那么一缕日光落在了自己的手臂与脖颈上。那感觉温暖而柔和，洋溢着引人陶醉的热意。
但现在，她手臂与脖颈的皮肤并未出现日光灼烧的永久性痕迹……困惑由此幽然而生。
……
随着密境花圃彻底坍塌破碎，弗兰与海妲的身影重新显现于几人眼前。
除此之外，还有一位崭新的腺鳞“园丁”。
比起华宴花圃此前出现过的两具残余，她更加完整，更加美艳，亦更加强盛。野百合与郁金香盛放的花蕾盘桓在她的手臂与脖颈，仿佛是精心点缀的华贵饰品。
她一言不发，双眸平静的扫过每一个人。
弗兰只是揉了揉眼眶，随后毫不在意的回以了对视。此刻她瞳孔中的殷红已然消散，那一缕源于喀尔米恩的灵性随着密境的崩塌一同被园丁所摄取。
园丁此刻展现的态度颇为古怪。
她既不ba像喀尔米恩那样狂乱，亦不像六花圃的几位残余那样淡漠。只是神情复肆杂的保持着沉默。
下一刻，园丁驱使起周遭蔓生的花枝，裹住自己的身体，快速向远处的海岸移动起来。其动作极为果断，以至于哪怕是弗兰都不由挑了挑眉。
巴特莱虚起双眼，一时竟纠结起该不该追上去。
压迫感如此强烈的出场方式，以及货真价实的使徒气息，你不应该用那种傲慢又狂妄的语气说出诸如“你们不过是虫子”之类的话，然后动手吗？怎么头也不回的逃跑了？
成为狩秘者追猎外道这么多年，这还是巴特莱第一次遇到眼下这种情况，以至于他引以为傲的经验无法给出任何帮助。
不过，海妲并未就此放任对方离开。
随着动力剑“涅”的锋刃落在园丁身前咫尺之处，这位修女的身影亦随之显现，将其中途截停了下来。
“很遗憾，园丁女士。你不能走。”
“对于一个历经挫折却又从未放弃的秘仪研习者，我该保有最基本的敬意。但对于你献祭莫利恩数以万计生命的行径，我不认同。”
“我无意从‘道德’层面批判或指责你。我想表达的仅有一点……依照狩秘者的诫律，你我立场相悖。”
言语间，海妲已紧握剑柄，提起刃锋，直指眼前的“园丁”。
——
——
羹！
第一百二十九章 深溟文书
此时此刻，海妲有能力正面对抗一位使徒吗？
毫无疑问……答案是否定的。
倘若对手是一位第五阶梯的高位主祭，她或许还能从斡旋之中窥得胜机。再不然，也能留有余力脱离这次危险接触，之后再作图谋。
毕竟狩秘者最为人称道的特质除找书群：八§↑五ˉ七六《｜六'．三⊥＼四±四）二了正面作战之外，便是在敌人防备松懈时发起奇袭。
祝圣剑刃，束缚祷文，限制仪式，甚至是“灰烬”炸药……在无所不用其极的暗杀手段之下，哪怕是再强盛的凡人也无法保证逃脱每一次奇袭。
但“使徒”这一概念已然彻底褪下了脆弱的凡胎。
他们本身就是行走的神迹，触摸到了世界表皮之下的深层准则。哪怕是配备有绝对饱和的重型火力，也仅能用以压制。更不要说歼灭。
事实上，最初海妲也打算放任“园丁”离开。
纵然她对这类蔑视生命者仅有发自内心的厌恶，但贸然与其为敌同样只是莽撞的愚行，除了徒增无谓的伤亡之外什么也无法得到。
但就在刚刚，站在这位修女身后的弗兰掐了一下她的腰腹。并颇为巧倩的眨动了几下眼眸。
出于某种不知从何而来的默契，海妲从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之中读懂了弗兰医生的想法。说起来，其实两人很多时候已无需用语言交流，哪怕仅凭一个眼神，彼此之间就能了解对方的意图。
弗兰医生没有说出口的话，大概是“动手”。
海妲并未怀疑或者深思。在得到指令的那一刻，她已然提剑上前，拦住了满心只想离开的“园丁”。
“修女……”
被动力剑“涅”寒光冷冽的锋尖直指头颅，园丁只是歪了歪脑袋，幽然沉郁之间发出了一声叹息。
“你的心跳沉如擂鼓，你的体魄坚如钢铸，一如你深冬般冷冽的决意。你像祭祀神坛的苦行僧一般锤炼自己的肉身与灵魄，未有片刻松懈。作为年岁尚幼的猎人，你的优秀绝无仅有。”
“哪怕在早玖已褪色的si失落时代，你也值得er上这句赞美。大可为此感到自傲，〇即使是化为‘雏形’的格罗瑞亚也从未得到过我的认可。”
“所以，你真的想好了……要在这里舍弃一切吗？”
她的诘问带着深邃刻骨的锐意，语气却又像是相熟之人间带着暧昧的谈笑。
听到园丁腺鳞的话，哪怕是远在一旁的巴特莱亦难以自抑地感到了战栗。
或许他的意志并未真正退缩，但潜藏于身体深处的求生本能已意识到了“死亡”迫在眉睫，并以最激烈的方式反应了出来。心悸，血涌，以及大量的肾上腺素分泌……
更不要说此刻正直面使徒的海妲。
眼下的一幕使得尺蠖也不免有些紧张。他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自己身边的隐者女士，但对方的神色悠闲而自然，似乎完全没有上前协助的意思。
难道隐者女士认为那个修女能战胜园丁？但这怎么可能？使徒对于凡人的压制无可违逆，双方的存在本身便是难以逾越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