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鹤子
虽说这位葬仪侍女能够伴行于隐者女士身边,必然有其过人之处……但指望一位凡人去抗衡第六阶梯的非人之物,实在是过于遥不可及的奢望。
“海妲修女,让我来吧。”
正当此时,一个空灵而清浅的女声悄然响起。
汐蒂亚不知何时已来到了海妲身边,挡在了她与园丁之前。此举海妲身上的压力骤减,亦稍稍缓解了此前剑拔弩张的气氛。
“喀尔米恩,我们之间还有一段渊源。或许谈不上恩怨,但也该在此刻了结。”
面对近在咫尺的花卉使徒,她的神情一如往常般平静。
只是亥伊尔遗族的情绪向来深沉内敛,一如渊海平静的碧涛之下汹涌呼啸的洋流暗涌。不过正如汐蒂亚所言,她确实并不憎恨喀蒐索∞¢:揂〔'8」※}→"潵‰3棱悟尔米恩。
亥伊尔先王黑兹穆特的陨亡虽与她有关,但双方仅仅是立场相悖之下的厮杀,无可指责。真正引人厌恶的,是星渊学会中享受了利益却还贪图更多的背叛者……
“是你?”
在见到汐蒂亚的刹那,园丁的表情瞬间变得极为复杂。那因升格而失去的人性仿佛也有所恢复。
“不,不对。你不是他。黑兹穆特的陨亡无可置疑,他绝对已经死了。”
“我亲眼见过他的尸骨,绝不会错……”
片刻之后,腺鳞园丁才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方才仓促间作出的判断。
“只是没想到,竟然还有活着的亥伊尔贵胄留存于世。我以为你们在几个世纪前就灭绝了……不过,你身上确实有他的气息……真古怪。”
“你的猜测没错。‘他’的遗骨,确实就在我手上。”
并未有什么顾忌,汐蒂亚承认了这点,随即取出那一截黑兹穆特的指骨。随后,她轻抿柔唇……将其置入了口中。
汐蒂亚虽然拥有神话生物特质,但其本身所持有的力量仅等同于第五阶梯的高位主祭。甚至因为从失落时代至今的囚禁还有所衰弱。
因此,她也需要一些外界帮助才能与眼前的园丁抗衡。
见到汐蒂亚的举动,乌图斯教授的神色不由显现一缕凝重的光芒。原本他只是怀疑对方的身份,毕竟一切都只是建立于设想阶段的无端揣测。但现在,他已然能够确定……
这位女士,恐怕真的是亥伊尔遗族仅在渊海传说中出现过的纯血贵胄。
他们是旧日的渊海宠儿,亦是天生的神话生物。
相较于大多数种族,他们无法使用最原始的方式进行自我繁衍……亦无法如月眷那般通过“初拥”诞生新的同类。
新生的亥伊尔九是贵胄们的造物,严格意义上来贰说,就连肆“子嗣”都算三不上。三'↑零∩∧伍~≯
无法繁殖的特质使得亥伊尔贵胄生命的意义几乎仅剩下“存在”本身,所谓传承和延续对其而言毫无意义,因为他们的每一只个体都承载着整个种群的历史。
多么残酷孤寂,却又带着常人难以理解的异类美感……
也因此,亥伊尔贵胄对于死亡拥有一套独特的见解与文化。乌图斯在《深溟文书》的残本中有见过,他们会吞食故去同胞的遗骸……以自己的身体作为亡者最后的坟冢与归宿。
“呼。”
乌图斯长长呼出一息,渐然稳定下自己紊乱的心绪。
没想到,弗兰医生的同行者中竟然会出现一位贵胄。一位可被所有寻常亥伊尔称为先民的“创造者”。
难怪,自己见到她时会感到无法抑制的亲切……
正当乌图斯教授感叹之时,吞食黑兹穆特指骨的汐蒂亚身上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变化,气息亦随之愈发沉郁深邃。
她纤长脖颈上浅浅的鳃片显现出苍青湛蓝的辉光,伴随着呼吸的节律,闪烁明灭。尾部透明的缨须铺展延伸,一如礼裙华袍。
仅凭黑兹穆特的一截指骨当然无法使汐蒂亚就此升格,否则亥伊尔绝不会仅有一位贵胄踏入使徒之阶。不过凭借这枚先王遗蜕中残存的灵,也足以令她短时间拥有某些使徒特质……
“指骨……是你烧毁了眠砂钟塔?”
纵然在使用疑问句式,但以园丁的语气来看,似乎她已笃定这是事实。
言罢,她一时眸光浮动,神色亦随之愈发沉凝。
“也是你,带走了我从书库遗迹中取得的古榕幼苗?”
对此,汐蒂亚并未作出回应,不过她此时的无言形同默认。而园丁本身也从未指望眼前之人会如实作出肯定。很多时候沉默本身亦是一种回答,无需再作赘述。
场面一壹时冷寂,落针可闻〇。就连原七本该因白昼到来而活玖跃的渊海邪物也尽数蛰伏隐匿,仿佛陷入了某种无法纾解的恐惧之中。
下一刻,双方之间似有默契般开始了正式交锋。
汐蒂亚的第二类上位秘术【水银弦】以缨须为载体弥散交织,冷冽隐晦的灰银光色霎时遍布街巷废墟中目之所及的所有角落。
肉眼难以窥见的纤维仿佛竖琴丝弦,一时封锁了园丁所有可能逃逸的路线。
不过,园丁似乎对此视若无睹。
对于无法快速脱身,她最开始时确实表现出了烦郁和焦躁,但转瞬就被压抑下去。
她轻轻拨动手指,不知名讳的秘术在未诵唱祷文的情况下便渐然显现。周围流转着苍白辉光的水银弦上,晦金色的郁金香无声绽放,芳馨馥郁。
而那足以切裂钢铁的丝弦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启褪色。仿佛某种内在之物被花卉作为养分所汲取。
“砰!”——枪声骤响。
海妲扣动了手中复合桩钉十字弩“黑蔷薇”的扳机。
与其说是枪械能够发出的动静,实际更接近于铳炮震耳欲聋的噪厉轰鸣。蕴含着初源太阳灵素的爆矢穿膛而出,带着二次推进的火箭尾焰径直命中了园丁。
爆燃,硝烟,白炽,裹挟着目不可视的冲击音浪层层扩散。
由于爆矢弹药仅有五枚,且绝大多数场合没有必要,这还是海妲第一次使用这把武器。由此,即使是她自己也因其骇人破坏力而感受到了些许讶异。
如此高的温度和燃烧范围,倘若在十米之内开枪……自己说不定都会受到波及。
似乎这也是西格莉lin德研制铸物qi的特殊习惯6,在确保稳9定性姑且可以接受肆的情况下,这位匠6师小姐会竭尽所能的强化铸物威力与杀伤性。
无论是自己的动力剑“涅”,巴特莱的链锯剑“裂齿鲨”,还是眼下这把十字弩……都存有这个特质。似乎在研制铸物时,西格莉德小姐便会表现出与她平日温和热情截然不同的某种暴力倾向。
“灼烫,温暖,明媚。”
“我在燃烧……仿佛拥抱逝去于旧日的玫红极光。未曾得见过的瑰丽色彩,美得难以言述。”
炽烈的火光之中,园丁的身形渐然浮现。
她被爆矢击中的花卉裙袍此刻已大半化为漆黑的焦壳剥落,而其下细腻如脂的皮肤已满是狰狞的灼痕,发出一阵肉类烤制之后的特殊香味。
不过随着那枚爆矢所蕴含的灵素彻底燃尽,火焰与白炽随之熄灭。随后,园丁皮肤上的灼痕相继剥落,露出一抹光可鉴人的白皙。缺损的身躯亦在周遭花卉的填补之下重归无瑕。
看见眼前一幕,薇薇安不由抿了抿唇,眼眸中显现些许忧虑。
她颇为小心的凑近弗兰,向她发出了一句询问。
“弗兰医生,仅凭海妲修女和汐蒂亚女士……真的能够解决一位花卉使徒吗?”
如果是初到戈尔茅斯的她,此刻或许不会提出这个问题。那时她对于第六阶梯这一概念没有任何实际认知,仅是远远窥见过此前在诺灵顿降临的“杯中仆役”,因此有些模糊的印象。
但此刻,在通过晋升仪式【铭记鸦影】所体验的失落历史中,她已切实知晓,并亲身体验过了什么是真正的“使徒”。
那是8超越常人思维5极限的力7量,足以短6暂歪曲6并覆写世界原3有的准4则。眼下4海妲与汐2蒂亚虽然表面对园丁形成了压制,但只要后者认真起来,这微不足道的优势便会即刻发生扭转……
“哦,亲爱的薇薇安……我理解你的担忧。”
闻言,弗兰只是微微敛唇,眼眸如新月弯起,露出些许浅淡的笑意。
在鸦影所铭记的历史中,薇薇安见证过首席猎人斩下王储墨菲头颅的一幕。正因如此她才知晓……园丁此刻还并未使用任何真正属于使徒的力量。
“不过,你的设想可能存在些谬误。第六阶梯象征着对旧形体的升变,踏入这一隐秘位阶的存在将彻底化为非人之物。所以,它的晋升流程严苛而古怪,难以轻易达成。”
“即使是在失落时代的鼎盛时刻,使徒也仅有寥寥几位。倘若只凭一次献祭,一场盛宴就足以成为真正的使徒,那现在那种东西应该像桑德兰克街的口香糖皮一样,满地都是。”
说到这里,弗兰略作感叹地摇荡着食指。
千年伊始之前的喀尔米恩如果不被黑兹穆特弑杀,或许能够晋升成为完全的花卉使徒。毕竟他本身已是高位主祭,而且在最终时刻得到了缔构之花的垂目。
漫长岁月的蹉跎消磨,苦难之下的苟延残喘,夙愿与野心的煎熬,以及那足以化成执念的坚持……作为一位密教门徒,他毫无疑问做到了极致,有资格得到这场擢升。
但现在的“园丁”只是一个盗用衔掠者“雷昂斯·霍顿”身躯的伪物,且近日才踏入第四阶梯。哪怕凭借着旧我遗留下来的仪式与馈礼,她最多也只能形成某种不完全的状态。
类似于“杯中仆役”。
但就算这样,这位半成品使徒也颇为棘手。至少,以弗兰目前持有的常规手段难以干净利落的将她处理掉。
至于那些不太方便展示的中⊥“转羣!:九¨⌒々_·誀$≮傘粦+—珸非常规手段……则可能会对一旁的其他人造成惊吓,对自己医生的宝贵声誉产生不可估量的坏影响。
因此,她倾向于充当一名保持微笑的观众,提供除了帮助以外的一切支持。当然,这一切要保证在局面可控的前提之下。
而且,弗兰相信海妲与汐蒂亚拥有控制局面的能力。
——
——
羹!
第一百三十章 归于潮月
蕴含西格莉德力量的特制爆矢虽然看似并未对园丁产生什么影响,但实际上有效削弱了她的灵性。
那毕竟是初源太阳的辉光,即使是来自其亿万分之一的裂片,亦蕴含着无与伦比的伟力。倘若不是缔构之花本身与那位象征着唯一的至高司辰存在某些隐秘联系,恐怕园丁也无法仅仅只付出这些代价。
“铸日的匠师们所掌握的不过是炉火与熔铸。修女,我很好奇,你那弩箭中的力量究竟从何而来……”
萦绕园丁周身的各色花卉愈发繁盛,此刻的她俨然已是一座人型花圃。
在她对此产生戒备之后,想要以同样的方式再次出箭奇袭,想必是无法做到了。
念及此处,海妲缓慢将手伸进腰间。
这位修女在挂好复合桩钉十字弩的同时,握住了“伪日”的剑柄。不难猜到,这是弗兰给予她的保险措施……
以海妲目前所掌握的力量,哪怕面对的使徒形态并不完全,亦要同持双剑才有可能对其造成实质威胁。并且她还无法作为对抗的主力,最多能够在汐蒂亚身旁辅助佯攻。
衣汐蒂亚似乎完全没有与园丁进一步交谈的打算,她只是有条不紊的驱使【水银弦】,精准而利落的剪除园丁周身的花卉枝桵。
灰银色的丝弦纤细隐晦,甚至难以直接肉眼观测其形体。但却带着令人恐惧的锋锐,哪怕是切裂钢铸之物亦显得轻松写意……仿佛那只是一块刚刚凝固的奶油。
簇拥园丁周身的诸多花蕾随着斩切化为无数纷飞的花瓣,落如雨下。以至于遮掩她身躯的部分郁金香也大半化为碎片,一时有些衣不蔽体。
但这还只是眼前可见的威胁……
感受到背后呼啸骤响的风声,她抬起手臂,以堪称轻盈的姿态接下了海妲的动力剑“涅”。但这位修女似乎对此早有意料,她未有片刻停滞,极为流畅的以另一只手挥出西格莉德塑化而成的“伪日”。
这一剑切实命中了园丁,并在她纤细的腰肢处留下了一道漆黑灼痕。
依但进攻奏效的海妲并未如她往日的习惯那样持续压制,而是纵身一退,以惊人的速度拉开了二者的距离。看样子似乎是想通过身体素质带来的战场机动性进行游离侵扰。
但事实……并非如此。
海妲之所以退后,是感受到了自己喉腔与胸膛中传来了异样的攒动感。
“咳,咳!咳!”
她难以自抑的咳嗽了几声,而一缕堪称纤弱的花卉枝桵,此刻正从她的薄唇间蔓生而出。那是郁金香新生的芽苞。
“嗯……”
凝视着这位修女灰栗色的眼眸,园丁神色微妙,似有思量。
哪怕自己已用脱离人类范畴的标准去猜测,这位葬仪侍女肉体的强韧仍远远超出了设想。如果她是一位普通的第三阶梯狩秘者,此刻那些花芽应该瞬间萌发,穿破并撕裂胸腹肺腑。
“即使从诞生伊始就奉行缄默的苦修,你体内的冬相之灵也该无法抵抗【花之触】才对。更何况你并不是‘缄默行者’那些有暴力倾向的哑巴……”
说着,她的神情亦带上了些许困惑。
“一位拥有神话特质的亥伊尔贵胄,一位可能在日后成为首席猎人的梅瑞狄斯幼狼,还有……”
随着时间推移,腺鳞园丁对于使徒秘仪的运用似乎也变得愈发熟稔。从一开始的生涩迟缓到此刻的信手拈来,仅仅过去数息而已。
在以晦金色花卉压制汐蒂亚水银弦的同时,她甚至还有余力遥遥瞥向远处神色悠然的弗兰。
如果询问在场者之中谁最能引起园丁的忌惮,那恐怕就只有这位医生了。纵然她全程没有任何灵性的显露,亦似乎并无出手的打算……
但其本身,却令她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预感。
不可描述,无从形容,令人不安的感触源于本能,灵知或者潜意识。无论是亥伊尔先王黑兹穆特,还是那位形成雏形的大术士格罗瑞亚都未给予她这种程度的不安。
没想到即便是踏入第六阶梯,我竟然还会对“未知”产生如此程度的惶恐。是因夙愿的达成令我开始患得患失,还是……她的危险确实不曾作伪?
至于那位葬仪侍女……即使【花之触】未能如设想那样直接夺去她的生命,也足以解除其几乎所有行动能力。无论再坚韧的凡躯,都难以抵御源自身伍∷、7”)∨∏六`叁」*寺∽№∽陑交∶′流群:体内部的深度侵蚀。
在园丁略微分神之际,一缕肉眼难以窥见的纤细丝弦划过她的脖颈,顷刻间将其头颅整个切下。
但她神色如常,眸光依然明艳,仿佛这仅是微不足道的小事。随后一抬接下了掉落的头颅,随即若无其事的将其安了回去。
冷冽而破碎的月相灵素一定程度干扰了愈合的过程,但残留伤口上的苍白光辉眨眼就被涌出的郁金香泯灭。园丁白皙脖颈上的伤口随之严丝合缝的贴合,最终重归完好。
不过,这个过程并非她所展现的那样轻松写意。
由于使徒形态并不完整,园丁仍需要消耗不小的灵性才能完成头颅与身体的接合。不过第一类仪式【华宴花圃】提供了巨量的生命与魂质,这使得她并不惧怕比拼消耗的拉锯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