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鹤子
“原先的示弱是为了给刚才的偷袭作掩护？没想到，苟延残喘至今的亥伊尔竟然还未丧失作战素养……”
说着，园丁以食指拇指轻轻一捏，掐断了横立自己脖颈之前的水银丝弦。
“哼。”
纵然未能重创对方，但汐蒂亚知晓方才那此割断其脖颈的切裂并非作无用功。
只是，面对不存在致命弱点的敌人……陷入旷日持久的拉锯战几乎是无法避免的。哪怕是不完全的使徒，想要干脆利落的将其杀死亦无比困难。更何况她所持有的灵素严格意义上来说还要弱于对方。
眼下晦金色的郁金香花圃愈发繁茂，几乎以肉眼可见的趋势开始扩散。这使得汐蒂亚不得不加快了水银弦的切裂速度，全力抑制起这些植物枝桵的进一步蔓生。
场地，时间，以及敌我双方持有的力量，无论衣-☆崚临qi∧′玖？⊥∶刺/猬4摺≌代★≯購：在那一味要素上，这位亥伊尔遗族都不存在丝毫优势。
汐蒂亚的灵性只有在渊海中才能得到完全解放，干燥而贫瘠的城市废墟对她造成了不小限制。而且【水银弦】这项秘术在夜间使用能够直接摄取大气中逸散的月相灵素，但此时已入白昼。
而对于植物的花叶而言，灼热的日光是无可或缺的养料。
并且，汐蒂亚仅仅依靠着先王遗骨才能短暂的拥有使徒特质。而对方虽然形态不完全且存在诸多缺陷，但确实已迈入了第六阶梯，不容作伪。
此消彼长之下，她很快陷入了难以扭转的颓势之中。
不过汐蒂亚并未展露任何退意，只是分神查看了一眼方才协助自己的海妲。这位修女承受了第一类下位秘术【花之触】的影响，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而海妲也并未如园丁设想的那样完全失去行动能力，她从腰间的战术佩带中取出一只黄金镂刻的红色小瓶，浅饮一口之后缓缓站了起来。
她灰栗色眼眸中的冷冽光芒并未消逝，并且似乎正打算开始第二回合。
只是不知何时，周遭悄然弥散起苍灰色的朦胧之色……如纱如帷，萦绕不散，仿佛黎明前夕随着海潮而来的溟濛迷雾。
“呼，这么大规模的‘叩开门扉’怪累人的。还好这里原先有一座密境花圃存在，哪怕是已损毁，残破的密境入口也可以被视为概念上的门扉。”
弗兰轻抚额头，撩过几缕发丝，顺带拭去不存在的汗水。
虽然汐蒂亚和海妲此时都还未竟全力，但她们一个是自己的病人，一个是雾街诊所现存至今最有资历的护理长……酌情考虑之下，她还是决定予以一些帮助，减少无谓的消耗。
“你果然还是出手了，医生。”
环视笼罩自己的苍白雾帷，园丁原本堪称悦耳的声音也带上了些许嘶哑。
企“至少，请先告诉我你的名讳吧。”
陸出乎意料的，她并未抵抗那逐渐将自己拢入其中的灰雾，而是发出了一句略有突兀的询问。
鑥“嗯……弗兰·赫瑟尔。你可以称呼我为弗兰。我是一名富有职业素养，且极具敬业精神的医生。”
潵对于这个问题，弗兰颇为细致的作出了解答。她的语气柔和而又充满耐心，像是一位正在为学生解惑的导师。
肆“我记住了，弗兰医生。”
似腺鳞园丁轻轻颔首，眉目间的神态甚至流露出些许顺从。
“倘若不是我们之间的纷争已无法停止，或许我会在日后答谢你。即使无法予你物质层面的回馈，我也该对你表达些谢意。”
“哦？但我倒不记得对你有过什么帮助。”
弗兰轻轻挑动眼眸，随即将食指置于下唇之前，开始回忆自己经手的病患名单。但无论是那个时期，其中都不存在喀尔米恩这个名字。
“或许对你而言是这样。但你在宴堂之上对我的诘问，令我从即将达成夙愿的狂热中取回了些许‘清醒’。”
“确实，你当时的言语冰冷刺骨，近乎可以称之为刻薄。但其中的现实意义确实不容否认。被剥去颜色与人格的我，在升格之后是否还能称得上‘自己’，又或者只是缔构花卉者的园圃中供人赏玩的展品之一？”
“如此细想，我的诸多失败，我的求而不得，还有一些不便提及的往事……其中似乎都存在一个模糊的影子。祂阻断了我的成功，却也会在某一刻使我不至于陷入彻底的失败。”
腺鳞此刻的语气堪称恳挚，同时以一种客观的审视者视角毫无感情的剖析着自身。
听到她的话，海妲灰栗色的眸光不由略微浮动。
园丁与她曾经所见的诸多外道狂信徒存在很大不同。在陷入近乎可以使常人崩溃的自我怀疑时，她并未如他人那样展现出固执或者偏狭，而是即刻理性的重新梳理一切脉络。
梳理内部因素，判别外部影响，继而……思辨。
在天才与怪物相继陨亡于旧日历史之后，喀尔米恩却还能够存续至今，恐怕他所倚仗的绝非所谓的神祇恩眷，而是源于自身的某种特质。
对于神秘学识的才能是一方面，而对于自我的检视则又是另一方面。
“在意识到这一切后，我重新得到了属于‘旧我’，也就是喀尔米恩的大部分人格。我能感觉到，虽然此刻的我只称得上使徒中的残次品，但却前所未有的真正接近更高的隐秘。”
园丁的语气带着些许释然，甚至宽慰。
言语之间，一笼罩几〇人的苍灰雾〇气渐然消散。7而周围的liu环境玖已截然不同。（√∝六⌒
挤满渊海邪物的城市废墟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巍峨宏伟的宫殿。殿宇立于海脊之中，庭柱之外一片深黑晦暗。能够依稀窥见洋流暗涌，以及游曳而过的巨大渊海生物。
正是汐蒂亚那座位于雾街之中的【海脊宫殿】。
并且这里除了此前正交锋的三人与弗兰之外，并未有其他人。弗兰在唤起“扉中之雾”时特地留意了一下，没将他们带进来。
毕竟……之后的一些谈话可能涉及某些不方便透露的小隐私。
“这就是渊海之内的景象？旅居戈尔茅斯许久，亥伊尔的海底城邑倒是从未见过。将这里作为最终的坟冢，或许……也不错。”
腺鳞园丁低吟一声，如若叹息。
“喀尔米恩，你打算引颈就戮？”
这里是渊海之底，甚至还是亥伊尔遗城的中心主殿，毫无疑问，汐蒂亚已回到最适合自己的主场。她此前在陆上消耗的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姿态与气息亦愈发强盛。
主殿地板上繁复晦涩的花纹如拥有生命般涌流交织，在月相灵素的活化下剧烈激荡……那是以水银与诸多蕴灵素材绘制的仪式阵列。
在这里，哪怕仅仅是临时的第六阶梯特质，也能令汐蒂亚媲美一位真正的使徒。
腺鳞园丁脸上并无异色，只是如此前那样，再度驱使郁金香花蕾簇拥自身。
“我已预见自己的死，在灰白雾霭之中。然而终局到来之前，我们仍将行如野兽，奉行最原始的争斗准则。即‘厮杀到最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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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郁金香之触启
纵然腺鳞园丁似乎在言语上已认定了自己将会陨亡于此，但她在行动上并未表现哪怕一丝的懈怠，竭力博取着任何可能出现的生机。liu
但现实向来残酷冷冽，正如物质世界运行的准则与铁律从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无可违逆。从她被“扉中之雾”带到海脊宫殿的那一刻起，剩下的，就仅有困兽的最后挣扎。玖
现在，汐蒂亚除了能以自己的缨须作为秘术【水银弦】的载体之外，还能驱使地面仪式阵列中的水银强化其效果。这使得她削弱园丁灵性的效率极大增加。壹
除此之外，海妲亦能不时从旁侧进行佯攻与急袭，扰乱园丁的灵性恢复与施术。在饮下一口圣杯中的红露滴之后，此前【花之触】对她造成的伤势似乎已然消退。
逃无可逃，退无可退，这座位于雾街中的宫殿形同绝地。三
终于，随着灵性和生命力的剧烈消耗，园丁的身躯开始逐渐不稳定，形体亦因西格莉德的太阳辉光与水银毒性开始出现显而易见的衰颓倾向。六
她……就要死了。中
“不甘，不舍，无法放下……如此鲜活的情绪，万幸，我还能深切体会到……我不再后悔，亦不再踌躇，我已抗争到了最后一刻。”轉
园丁捂着自己已出现皲裂碎痕的小腹，眸光恍惚的低喃着。群
在秘仪的研习中狂热得近乎偏激，但却又兼具某种冷静的理性逻辑。面对近在咫尺的陨灭并不甘心，却又并未展露逃避或者自我欺骗的丑态。：
这位由喀尔米恩升格而来的园丁确实引起了弗兰的一些兴趣。如果是在其他时刻，她并不介意放弃收取这位未成形使徒来之不易的生命，转而提出一笔对方无法拒绝的交易。
但非常令人惋惜的是，现在她需要用腺鳞的陨亡治愈汐蒂亚心理层面的沉疴顽疾。因此不会进行不必要的额外干预。
“腺鳞，你所洞见的终局已经到来，还有最后的遗言吗？”
弗兰步伐轻踏，缓缓走向逐渐崩解的园丁。
她琥珀色的眼眸并无悲喜或者其他复杂的感情，只是流转着灯曜般的微芒，一如往常。
“弗兰医生……永不消逝的悠久生命，究竟是怎样的？即便是使徒也无法真正回避死亡，即使拥有神话生物的躯壳，衰颓仍会产生，只是这一过程将被无限拉长。”
“只有如格罗瑞亚那样化为‘雏形’，才能真正将自身的存在从历史剥离。但这一切意味着什么？是否真如他那本《肉食者赞礼诗》的结尾所言，永恒的尽头只会是冷寂与虚无？”
“我追索的事物，又是否如他判驳的那样，毫无意义？”
即使形体的崩解无法逆转，但纯粹的杯盏灵素仍于园丁体内活跃，这使得她不至于短时间内归于消亡。
在最后时刻，她已不在乎所谓的立场相悖。亦不理会就是眼前之人一手促成了自己的死局。
园丁想要知道，这位神秘的医生究竟怎样看待自己所渴求的一切。她能够毫无阻滞的通过雾气将自己摄入这座海脊密境，本身至少也是一位隐秘使徒。
又或者，更加高渺。
“嗯……好深奥的问题。”
闻言，弗兰浅浅抿唇，似有苦恼。但从眸光中渐然显露的笑意来看，她并非没有答案。柒
“其实悠久的生命并无什么特殊的意义，至少，我无意深究那些繁冗的哲学问题。对于我而言，不过一切如旧。往日的生活怎样维持，就怎样继续。”
她的阐述轻缓而又平静，带着娓娓道来的柔和感。仿佛只是在谈论邻居家新开的小花。熘
“至于‘永恒尽头’这种空洞的命题，则更加没有探讨的必要，光是想到我就有些犯困。格罗瑞亚断定悠久的生命终将堕入厌倦与虚无，将其形容为某种引人生畏的恐惧……”叁
“但他自己，却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在试图染指神祇尊位。未有片刻休止。”si
“诞于孟夏之虫，何以语葭雪？对于永生的论断仅仅是短寿者满是求而不得的猜测。一如无法摘下葡萄的人，大抵会开始想象果实的酸涩。但品尝过后的人，又或许只觉得平平无奇。”肆
听到弗兰的话，园丁的神情一阵凝滞。困惑，思量，恍然……皆而有之。珥
片刻之后，她开口了。教
“……感谢您的回答。”流
说出这句话时，她的脸上泛起了些许意味难明的笑意。平静却又带着莫名的自我嘲谑。群
在遥远的旧日时代，腺鳞的理念与大术士格罗瑞亚近乎针锋相对。仿佛同块磁极的两端，相互绝无交集。但在眼前这位医生的论述中，似乎双方并无多少不同。:
喀尔米恩的理念从来不被接受，就像落入眼中的砂砾，仅是带来污秽的“异物”。
而她之所以如此迫切的想要迈入第六阶梯，除了延续自身存在之外，也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正确性……毕竟对方是受到所有人追捧的主流，又或者说“权威”，而自己则是彻头彻尾的异端。
累月经年之下，这项欲望亦已化为执念。
但眼前这位医生漫不经心的回答，一如抽丝剥茧，只言片语间便已将其纾解……
“咳，咳。”
园丁身躯的崩溃趋向愈发显著，杯盏灵素快速从伤痕裂口中逸散，她的气息亦愈发虚弱。
“弗兰医生，作为您这份答案的回报，我在最后做些提醒吧。”
“第一类仪式【华宴花圃】只是另一场研究中的一部分。我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重获这座密境中的遗产，依靠的可不止是喀尔米恩的记忆和神秘学识……还有一些教团的隐秘协助。”
“朦胧结社的赭白裙，星渊学会的麦尔维斯，以及盖隆森王庭的冈瑟。我想，您对他们并不陌生。”
“还有，您或许也发现了一些居民身上的极微弱的亥伊尔之血。那也是他们图谋的一部分，但具体是什么，我也所知甚少……毕竟，梦魇客只是一个见不得光的低贱身份。”
“哦，看来我的时间要到了……”
言罢，随着意识一霎放松，她的形体终于彻底垮塌，散落为一地凋败的花蕾。
“她就这样死去了？”
誀纵然亲眼看着腺鳞园丁的形体崩溃，使徒气息与巨量灵素都渐然随风消逝，海妲还是无法彻底确定这一点。
毕竟她的前身是以“不死”著称的妖僧喀尔米恩。 【置闰】残留的眼眸能够化作镜中少女，尸骸能够侵蚀梦魇客的意识，并将其取而代之……甚至就连亥伊尔的先王都未曾真正将其终结。
si“至少，由梦魇客转化而来的她已彻底消亡。”
弗兰此刻正蹲在地上，细致的收敛园丁那埋于花蕾中的遗留物。
“说起来，喀尔米恩在‘苟活’上确实很有天赋。格罗瑞亚虽然已经化为雏形，但却在失落时代之中早早陨亡，相比起来甚至可以称得上短命。”
三“确实如此。”
5伴随着咸味的微凉海风拂过耳畔，稠如蜜的欲卉气息亦随之淡去。汐蒂亚长长呼出一息，原本沉凝的眸光重新泛起柔和的光芒。
六风声渐息，繁花凋敝，一切最终回归宁静。
她缓缓阖上眼眸，眉眼间流露的神色安定而祥和。从千年伊始至今的囚禁带来了刻入骨髓的沉郁，几乎可以称之为心灵层面的“烙印”。
纵然喀尔米恩的死并不代表一切就此结束，但能亲手将其弑杀……也算了却一桩引人烦扰的往事。
旧日的迷茫阴影化为无形，恍若梦初醒。此刻汐蒂亚重新找回了存在于世的“真实感”。她已知晓自己此刻该做什么，不再沉浸于过去晦暗的历史中。
星渊学会的聆潮人继承了他们先民的野心与狂妄，甚至不惜与喀尔米恩合作。那么亥伊尔就仍有理由对他们发起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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腺鳞园丁的升格涉及第一类仪式，【华宴花圃】激荡起的禁忌的灵性根本无法遮掩。察觉到特殊情况的诸多教团随之以各自的手段与习惯作出了行动。
依照原计划，喀尔米恩至少要再过数月才会初步尝试攀上第六阶梯。既然他强行开启仪式，那必然是出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变故……
在园丁消亡之后，弗兰幕后促成的勘探小队也随之乘坐勒维亚号回到了福伊。由于确认狩猎目标已然授首，巴特莱捡拾其部分标志性遗物后便登上了返回诺灵顿的航船，以完成追缉交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