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鹤子
闻言,薇薇安略有些拘谨的抿了抿唇。
“……那我就先告辞了,佐帕罗斯大师。”
离开文献保藏室零,确认对方的视qi线不再聚焦于自己身上之yi后,她才长长呼出一叁息。6〓
虽说没有参与骨石圣所之内面对麦尔维斯的作战,但那毕竟是接近雏形层级的非人之物,哪怕是海妲修女都不太能插得上手。
而在清剿聆潮人残部时,薇薇安可是很少见的一刻没有浑水摸鱼。
现在,她真的需要稍稍缓一口气。
稍作思量之后,薇薇安发现目前唯一适合休憩的场所似乎仅有弗兰医生的雾街诊所。她随之抬手伸进上衣口袋,捏起睡眼惺忪的穆宁将它唤醒。
有些时候,她会莫名羡慕自己的唤声鸟。
只需一个衣兜就能在温暖的包裹中随时随地入眠,甚至弗兰医生出于某种偏爱还给予了它叩开扉中之雾的凭证。与之相比,自己更像是一个可替换的大型鸟架。
罢了,事已至此,嫉妒也无用,还是先下班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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羹!
第二百零四章 碎裂文书
【渺者极宴】的本质是“人祸”,同样其危害程度已堪比天灾。
相较于诺灵顿那场旷日持久的大瘟疫,渺者极宴所造成的牺牲者恐怕尚不及其三分之一。但有些时候,影响的恶劣程度与死伤数量并不直接相关……
渊海的满月诅咒,这是自亘古幽邃后便在戈尔茅斯扎根的旧日遗毒。
纵然在后世之人的口中已形同寓言传说,但至少其仍旧有迹可循,大多数人对它并非一无所知。
而昨夜在莫德威城中发生的情况,则是完全超出认知,且无法用经验主义与寻常思维模式进行揣测的。
谁会能够预料呢?
垂暮的老者,枕边的爱人,甚至是襁褓中的婴孩……竟会在某一刻毫无征兆的化为活骸,变成身负鳞片,甲壳与触须的骇人之物。
人在面对巨大悲伤时,往往会陷入无言。
在感受强烈荒诞时,往往会哑然失笑。
而在二窥见jiu以固有世界观无法理〇解的未知景象时……恐san惧便幽然五弥生。那肆是人类最古老且最深刻的情绪,甚至有时因恐惧传播而造成的祸乱要超过灾难本身。
为了快速稳定局势,扼制恐慌的蔓延,白杯的除谬者使用了最高效亦最粗暴的解决方案。
模糊记忆。
如果是在诺灵顿,他们完全可以通过架设好的大型仪式进行更为彻底的记忆删除。当然,这本身也是只有在遭遇极端情况时才启用的特殊方案。
现在莫德威的情况显然不适合缓慢地进行仪式构建,事急从权,除谬者只能先尝试使用深度催眠一类的手段淡化由【渺者极宴】造成的恐惧印象。
眼下,这座渊海都城即使在白昼都异常肃静沉寂,入夜之后则更加萧索。
弗兰漫步于晦暗逼仄的深巷,色如琥珀的眼眸隐于昏黄街灯的阴影之下,难以窥得真切。不过从这位医生悠然轻快的步伐来看,她或许心情不错。
她不讨厌繁华喧嚷的六市三街,亦由衷享受夜半时分的幽栖独处。
当然,弗兰并不是真的为了晚间散步才特地出来一趟。
虽说这家伙在没有行医目标的时候一贯保持着相当程度的慵懒散漫,但这并不代表她真能够长时间忍受无所事事的状态。
此前,古榕果实【昔时之影】所唤起的旧我带来了一些亟待明晰的隐秘变化……如果不是打算面见一人,弗兰现在大概正窝在雾街诊所进行全面的自体检查。
她对于自己那没来由的奇怪趣味具备极深刻的了解,“旧我”很可能憋着坏,留下了某种无伤大雅又意义不明的坑等着自己去踩。
哦,至于朳▲◎甒泣□熝liu!∠≮々:迩阅○√費羣№‰:为什么弗兰如此笃定……则是出于设身处地的换位思考。
要是现在的她有与之类似的机会,大概也会对未来的自己这么做。
没有原因,没有理由,更没有什么不便言明的诡谲隐情抑或利害关系,纯粹只是因为有趣。人总要自发性的为生活创造些乐趣。
“踏。”
悄然之间,弗兰停下了脚步。
也正当此时,她身后传来了悉悉索索的细碎响动,似乎是蛇腹细鳞贴着地面砖石划动的声音。
“跟了这么久却一直没有动作,我还以为你不打算现身了。”
“俄尔聂。”
随着这位医生的话音落下,“饮烛之蝰”俄尔聂渐然从阴影的掩映中踏出。
相较于在冈瑟亲王隐府时巍峨狰狞的形貌,现在的他身躯收缩了不少,几乎达到了普通人类的体型。不过仍能透过其披挂着的褴褛风袍窥见隐晦的蛇蚺鳞光。
“请容我表达歉意,弗兰医生。我不愿为自己辩解,但之所以没有出言问候,是不想打扰您独行的兴致。”
俄尔聂谨慎地斟酌着用词,语调保持着恭敬,以及畏惧。
眼前这位医生能够令仅剩头颅的他重新回归完整,甚至还祛除了深埋于自己魂质深处的蠕染,无论对方的本意和目的究竟是什么,尊重都是他必须秉持的态度。
至于畏惧……同样也源于上述。
对于弗兰医生的行事逻辑,俄尔聂完全无从揣摩。
无论从再怎么宽容的角度形容,初见之时自己的表现都称不上友好,甚至粗鲁狂妄都算是褒义的修饰词。但她仿佛对此并不在乎,近乎没有收取任何代价的治愈了自己的宿疾。
那么,她又会不会毫无征兆的将自己的“新生”收回?
除此之外,俄尔聂的惶然还有一些其他因素。蒐>|SOu:8〓?乌陆 ̄漉$◎’四驷〕⌒児
此前他感受到了【渺者极宴】那空前强烈的灵素震荡,很显然,麦尔维斯那家伙已被逼上绝路,开始拼命了。甚至为此不惜提前强行启用第一类仪式。
那是篡夺神祇权柄的崇高亵渎,无人知晓这位学会长究竟能够攀升至何种地步。然而,在短短一夜间所有悬念便已尘埃落定,再无转圜余地。
聆潮人的败亡毋庸置疑,主导这一切发生之人则就在自己身前,纤毫未损,平静从容。
“不必太过拘谨,俄尔聂先生。”
似乎是察觉到了这位蚁鳞圣徒的想法,弗兰语调颇为柔和的宽慰起来。作为一名极具职业道德的心理医生,她并不希望病人在接受问询时处于紧张情绪中。
“我所提供的医疗服务向来明码标价,而如果我没有主动提及诊金问题,那么就代表着无偿。很多时候,一个足够有价值的病例就是酬劳本身。”
“说起来,现在恰好做一次病情回访。”
“ 俄尔聂先生,近期是否有例如头痛多梦,脖颈以下的排斥反应,亦或是心绞痛之类的症状?出于基因的差异性,有小部分患者会无法适应新长出的血肉。”
她的神情认真而亲切,甚至还拿出了小册子,做好了记录留档的准备。
俄尔聂闻言不由眸光微凝,片刻之后开口回应。
“没有这些症状。”
“您制作的身躯很完美,至少以我目前的体验来看……它无可挑剔。无论是力量,灵性,还是生命力都要胜过以往。”
虽然有些难以理解弗七兰的思六维模式,但显而易见的是,这位或si许已凌驾er于使徒层级之上的医生对她自己的职业定位存有相当程度的执着。
对此,俄尔聂倒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能够于失落时代纪末凋变之下幸存的高位存在,多少有些精神方面的问题。而即使是新生代的秘仪研习者,大多也是这种古怪莫测的异类更容易得到擢升。
这里要特别点名一个戴三角帽拿镰刀的家伙。
听到俄尔聂的回答,弗兰略一顿首,随之抬笔记录起他描述的情况。
弗兰对自己塑化躯壳的手艺相当自信,而且这本就源于自体原有肢体的培育再造。她并不担心这位蚁鳞门徒会成为对新生血肉排异的幸运儿,方才的回访更多是出于严谨以及职业习惯。
……不如说,要是上述情况真的发生,她反而会由衷地感到喜悦。
同一个患者可以治两次,且后发疾病在原有基础上产生了预想之外的变化,这对弗兰而言是毫无疑问的“好事”。一如枯树再萌新芽,如何不引人欢欣?
“闲言少叙,俄尔聂先生,我明日就会启程离开戈尔茅斯。我想,你来找我的目的应当不只是为了作告别吧?”
言及此处,弗兰眸光微瞥,似有若无地扫过他身旁攒动的的阴影。
“如您所说。”
见到她直入主题,俄尔聂也利落的承认下来,并悄然松了一口气。
说实话,自从他成为蚁鳞之门的圣徒之后已经很少在与人交流时如此高密度地使用敬语了,以至于说起话来很不习惯,经常要沉默片刻以组织语言。
“您参与了橡影林地的交锋,想必知晓现在蚁鳞之门的另一位圣徒,维克托。他比我更加年长,比我更加坚韧,同时受到污染的程度也更加深重。”
“如果可以,我希望您能够对蚁鳞之门伸出援手仲qun:鸠∠∥si八誀!〖潾”∵。”
他垂下头颅,尽力让自己嘶哑的语调显得诚恳些。
弗兰神情一如往常,毫不意外俄尔聂的请求。
如果不是想到莫德威境内还存在一例蚁鳞之门的实验素体,她也不至于违背自己方才调整过来的生物钟,在深夜特地出一趟外勤……
“我不介意给予力所能及的医务支援,但是得先见到病患。”
在她话音未落之时,化为蛇蚺的维克托便从暗巷的建筑缝隙中钻出,来到其近前。这位年迈的蚁鳞圣徒并未就此恢复人型,仍保持着巨蟒的姿态。
“很荣幸见到您,弗兰医生。或许,我该称呼您在橡影林地时使用的名讳,隐者。”
“……亦或者‘薇薇安’?”
他的声音带着苍老之人特有的粗粝,同时伴随着蛇类嘶嘶的吐信声。
“不必拘泥于称谓,叫我弗兰即可。我是医生,你是患者,我们需要遵循的仅有最基础的医患关系。”
弗兰直视着身前的庞大蛇蚺,泛着琥珀色泽的眼眸并未泛起丝毫涟漪。
“如您所愿,弗兰医生。”
维克托低下头颅,神情近乎顺从。
尊奉群蚁之母的秘仪研习者能够从任何方面得到启示,相较于灯曜体系的求卜,他们对于答案的窥探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一次无光的深梦,一枚飘零的落雪,一缕浅淡的风声,都有可能使他们产生对“真相”的感知。当然,这仅仅缥缈而不存实据的臆想。
更多时候他们仍需要凭借自己的力量进行发掘。
星渊学会所发起的隐秘战争已落下帷幕,而眼前之人既是舞台之上的演绎者,亦是帷幕之后的谋画者。
俄尔聂在冈瑟亲王邸见到了亥伊尔贵胄汐蒂亚,仅凭这点信息……维克托就几乎可刺-猬¤〖折√.代〕≌购°∴:■『;。以断言弗兰就是那位于眠砂钟塔窃走海底囚牢的“薇薇安”。
而哪怕不是,二者间也一定存在密不可分的联系。
“还请您不必对此产生顾虑,尊奉蛇蚺者纵然窥探秘密,但同时亦深知散播他人隐私的后患与危险。我们不会以任何形式泄漏您的信息。”
听到维克托所言,弗兰抬手掩唇打了个哈欠,似乎对于继续谈论这个话题有些兴趣缺缺。
“名誉,身份,伪装,这种事其实都无关紧要。你既能够知晓,代表我本就没有作太多掩饰……眼下我唯一在意之物,仅有你身上的污染宿疾而已。”
“出于一些个人目的,我对蚁鳞之门的诅咒很感兴趣。但我已没有收取任何费用的对俄尔聂提供了一次医疗服务,我想,这次该由贵教展现诚意了。”
维克托所塑化的蛇蚺缓慢地吞吐着分叉的信子,略作沉吟后提出了自己早已想好的价码。
“如果蚁鳞之门尚处于更早的时代,我们提供的回报绝对比现存的任何隐秘组织都要慷慨……但眼下教团凋敝,圣徒零落,我们手中能够打动您的事物也所剩无几。”
“这是一张斐兰讷斯深层密境的遗迹地图,关乎纯白纪元的终结。如果可以,我绝不会将其用于交易。但眼下它是我认为唯一具备足够资格的珍宝。”
“我相信,您知晓它的价值,以及所蕴含的危险。”
说着,他宽大的蛇蚺咽喉一阵蠕动,一只木质方匣随即被吐出。俄尔聂手持钥匙将其打开,将匣中的羊皮纸卷呈给了弗兰。
“碎裂蒐≮∷索QUn:樲九泤0¨↑驷三◎↓焐$漉÷私之国的文献……恰巧我的书架对此略有欠缺。”
弗兰细致端详着这本微微泛黄的羊皮纸卷,继而欣然收下。
虽说在交易时双方都会尽可能夸大自己提供之物的真实价值,但关于斐兰讷斯存在的绝大多数历史都被纯白之杯抹去,以至于每一份纸质资料都可称孤本。
也仅有尊奉启明的教派手中可能留存一些纸质记录。
维克托确实开出了重量足够的价码。
待到将纸卷收回药箱,弗兰随之戴上白色的胶质手套,神情微微正色。
“你的诊金我已收取,可以开始第一疗程了。现在我需要尽可能地的将思维放空,舍弃一切潜意识层面的抵触情绪,并且抑制灵性的本能反击。”
“好。”
说这话时,维克托本能地产生了一丝不真实。
终于,那蚀心刻骨的诅咒蠕染将被拔除……这一刻自己等待了多久?早已记不清了。
自从群蚁之母的神像流下漆黑血泪,自从救恩启示变为恶毒的呓语后,他每一日都处于煎熬之中。惶恐,迷茫,惊悸,无时无刻不在蔓延深入,未有片刻止息。
窥见这位年迈圣徒流露出的神态,一旁的俄尔聂略带心虚地撇了撇嘴。
弗兰医生的手艺与治疗效果确实是货真价实,堪称神乎其技。但她的治疗过程……大概属于那种让小孩看见能做半辈子噩梦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