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鹤子
仿佛星辰垂死,引人惶然。
桃乐丝缓慢而谨慎地向前踱步,尽量让自己忽略脚底被建筑碎片硌到的疼痛感。
在启惑之镜俱乐部内她习惯于不着鞋袜,保持赤足状态便于展示漂亮莹润的指甲,以及趾间与脚背上的金丝饰物。这是亚瀚塔占卜师们一贯秉持的一种习俗。
绝大多数时候梦嗖嗦∩:旧』≈俬8←児肆 ̄∞弎叁临⊙伍境都是零散的画面与片段,不会具备这种程度的真实感,以至于她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因为不爱穿鞋而遭罪。
这周围的街道……有种莫名的熟悉。
短暂的漫步之后,桃乐丝渐然明晰了熟悉感的来源。
这里是诺灵顿东区。
如此说来,刚才那座倾塌的建筑物即是铸日教团标志性的高塔。那么这里是某段不为人知的过去,某个时间线的未来,还是命运所昭示的某种可能性?
想到这种噩梦般的景象可能在未来化为现实,一股冰冷的悚然感自桃乐丝心底悄然涌现。
她缓慢地俯下身,面色凝重地拈起一缕赤沙端详起来。
粉屑状态的贤者之石。
即使将整个诺灵顿东区所有人的灵魄,血肉,髓骨以及蕴灵素材一同投入炼金熔炉,大概也得不到这种体量的贤者之石。但眼下它就这样不讲道理地将街道铺满,仿佛随处可见的工业用沙。
桃乐丝感到心跳开始紊乱。
待到她起身抬头时,身边的景象已然从室外切换到了室内。梦中的所有“转折”与“过程”都将被模糊,画面景象的变化向来不需要任何逻辑支撑。
刻板,古典,而又肃穆的装潢风格……是狩秘者的教堂。
近百具失去头颅的尸骸被放置在墙垣旁侧,仿佛戍卫宫殿的骑士雕像。
从身上的革制猎装来判断,他们都曾是葬仪庭的狩秘者。其中一部分哪怕陨身已久,皮肤干瘪朽坏,其脊骨亦保持笔挺,犹如铁锻钢铸,不曾弯折曲摧。
脖颈空无一物的首席猎人端坐于木质方椅之上,他的手中正托着自己紧闭双眼的头颅。
灰败的光透过铁色窗棂落下,手持漆黑镰刃的修女静立影中。
她灰栗色的眼眸淡漠,深邃而决绝,正如她那位无血无泪的父亲。对于历代葬仪卿而言,偏执是一味无药可救的鸩毒,却又是唯一的选择,亦或者说……“解药”。
粑随着这位修女的眼神锁定自己,桃乐丝恍惚地发觉,这是一张自己曾见过的脸庞。
5是在梦魇客袭击俱乐部之后前来办案的海妲修女。
栖“——唉。”
微不可察的叹息掠过桃乐丝耳畔,带起一片微凉的冷意。
她本能地闭上了眼。
伞待到再度睁开眼眸时, 桃乐丝已不再身处那座满是剑刃浮雕的宏伟教堂中。
她回到了西区的青祁楠街,置身于留有自己二十余年生活痕迹的占卜屋,这里萧索凋败,虽仍有灯盏亮起,然不见丝毫人烟。
思短暂的晕眩后,她看到了一个高挑的声音从椭圆立镜中走出。
贰是桃乐丝自己。
而此刻,她正身着这身同时缀饰着灯曜与绒蛾的斑驳纱衣。其神情满是迷茫与悲戚,同时还潜藏着某种癫狂,精神状态似乎已濒临极限。
桃乐丝略有些局促地抿了抿唇,继而在咽下一口涎水后随行着这位“自己”一路漫步。最终来到了密境尽头,一处立着简易碑石的坟茔之前。
碑文内容相当简洁,既无祭文悼词,亦无生卒年月,仅仅刻写着一个名讳。
潼恩·金。
启惑之镜俱乐部的前台接待,兼财务税务会计,同时亦是桃乐丝最亲近的侍女。对于这位拭镜人司祝而言,潼恩甚至可以称得上亲人,相当于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姊妹。
另一位“桃乐丝”缓慢走近坟茔,继而将脸颊倚靠贴合在墓前的碑石之上,仿佛呜咽的细碎低喃渐然响起。
“太久了,潼恩。从失去你到现在,过了多少年了?四十年,五十年,抑或是更久?”
“我有些忘了。”
“年轻时总不爱拍照或者留下画像,以至于我现在已经忘记了你脸和声音。我还以为灯曜的追奉者永远不会遗忘……但这不过是错觉,不过是凡人渺茫如尘的一厢情愿。”
桃乐丝细致入微地端详着这位“自己”,甚至忘却了呼吸。
她想要窥见某种破绽或者端倪,以此证明眼前的景象不过是荒诞不经的梦魇,然而对方每一次的神情变化都如此真实。
甚至就连撩动发丝时微微打个卷儿的习惯动作都与自己别无二致。
短暂而又漫长的沉默之后,“桃乐丝”再度翕动唇瓣,发出低语。
“我得到了母8亲的遗礼,除了这身衣袍qi外,还包括更加深奥的陆镜中秘仪。我知晓了她为何止步于第五阶梯,未能迈入使徒之阶。也知晓了她最终因何逝去……她死于辉光,死于仁慈,死于怜悯,死于爱。”
“如果我不存在,她已升至更高。”
言及此处,这位“桃乐丝”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古怪的情绪。
并非悲伤,迷惘,愤怒或是其他。
“潼恩,这里很冷吧。”
“ 我想起你每到九月就开始帮我购置新衣,说担心我会着凉,但实际上是你自己怕冷。每到冬天也是,你总会用很多层棉袄把自己裹成圆球,然后傻乎乎的笑,像个贴过秋膘的胖雪人。”
听到这里,桃乐丝突然体会到了眼前另一个自己话语中潜藏的情绪。
是惋惜,已经趋近于歇斯底里的惋惜。
“为什么我那时选择了将你埋葬?为什么我自以为是地枉顾了你的请求?为什么……我如此愚蠢?诺灵顿堕入永黯,光芒已不存在,尚在燃烧的灯盏也终将熄灭。我已深陷困顿。”
“为什么,为什么我在你的最后时刻没有将你瞳孔与颅骨的光饮尽?那将为我叩开紧闭的门扉,令我更深入地踏入白炽。你与我也将相拥彼此,永不分离……”
“一切本该如此!”
这位“桃乐丝”喉中响起了近乎嘶哑的低吼。
“正如我诞生的意义是为了被母亲汲食,你存在的意义是为了被我攫取。这就是拭镜人的铁律,而她与我的结局,都源于对命运的忤逆以及那蠢笨至极的怜悯。所以我们都该死,该在凄惨的凋败中化为尘土。”
至此,桃乐丝终于明白……眼前的这位“自己”并非在悼念故人。
她只是在为自己没有早日饮尽潼恩,踏入第四阶梯而感到惋惜,仅此而已。
——
——
羹!
第九章 蜡花洞影
从眼前这另贰一位自己在潼恩4坟茔lin前展现的狂态中,桃乐丝感陆受到其身上诸四多负面情绪相互交织,汹涌弥散。
它们晦暗而深幽,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
……那是资源被浪费后的冰冷悔恨,身陷囹圄的歇斯底里,以及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深切绝望。仿佛蛇鼠坠入深井奈落后癫狂挣扎,最后耗尽气力时的虚弱丑态。
桃乐丝压抑着呼吸与心跳,脑中思绪已乱成一团,难以形成具体的想法。
这真的仅仅是梦吗?
自从通晓秘仪真正成为一位拭镜人后,她深度入梦的次数已有数百,而在浅层梦境徘徊的经历又何止千余。但从未有一次像今天这样真实稳定,仿佛透过漆黑锁孔望向被隔绝于门扉之外的另一重历史。
“呼。”
她缓慢地呼出一息,想要让自己清醒点,脱离眼下的恍惚。
但是……那正倚靠于碑石之上的“桃乐丝”突然一颤,随后僵硬而古怪地扭过了头,仿佛一具被丝线吊着关节的提线木偶。她灰暗的眼眸此刻闪烁着骇人的白炽,像是听到了那微不可察的吹息声。
“谁在那里?”
未来历史线的桃乐丝眸光一阵聚焦,随后落在了眼前的另一位自己身上。
“是……我?”
下一刻,她释然地笑了起来。
那是毫无温度的笑容,只令人感觉寒意从脊背升起。一如饿殍的怨灵窥得美食肴馔,又或是倾家荡产的商人看见了遗失在角落之中的最后一枚金币。
“真可悲啊,你还不知晓自己的本质究竟是什么,尚且怀揣着懵懂而幼稚的理念。你真以为统合派拥有能令拭镜人不再需要汲食颅中物的方法吗?那不过是彻头彻尾的骗局!”
“诳语,欺诈,愚弄,这是斑驳绒蛾自无光的亘古幽邃时就早已深谙的把戏。拭镜人意图扬升则必定要攫取他人魂质与灵魄的光,无论你是否愿意接受,最终都会对此甘之如饴。”
未来桃八】々2∏※;<3〇儛肿`轉〈:乐丝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然眼中灼闪的白炽更甚,近乎可以称之为骄盛。
经过方才于墓前的低语之后,她已舍弃了思维中除却理性之外的杂质,重归纯粹。对于追奉灯曜之人而言,凡性本就不该存在……辉光之中本就不容余物。
“你可知为什么自己没有父亲?”
她安静地站起,抛出了一个疑问。
当然,她并未指望眼前之人给予回应。须臾间,自顾自的回答便紧接着响起。
“因为正如焰玫灯所说,他确实不存在。你的诞生并非源于人与人的结合,而是镜中秘仪的映射。你,或者说我……就是焰玫灯用第一类仪式从自己身上分离出来的,独立的‘过去’。”
“她赋予了你我新的名字,新的生命与灵魄。也因此,我本该成为她用来叩开使徒门扉的钥匙。我们只要重新归于一体,那些看似无解的谜题就能够得到答案。”
未来桃乐丝步履蹒跚地走向了另一位自己。
她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松弛糜软,骨骼亦仿佛消失。裂纹如蛛网般逐渐扩散,从那些微小的缝隙中,正有纯白无瑕的光逃逸而出。
“希望尚存!焰玫灯因仁慈而陨身,我因软弱而迷惘,但你仍拥有扬升的可能。”
“摒弃踌躇吧,将我饮尽,或被我攫取,这是你唯一的选择。”
看着已近在咫尺,敞开颅内之光的“自己”,桃乐丝脑中第一时间升起的念头并非恐惧。而是一种饥饿,有别于肉体欲望与生理需求的饥饿。
但她最终谨慎地退后了一步,并未接受对方心甘情愿的奉献。
这里是深层梦寐,任何举动都可能引发无法预料的后果,最安全的做法便是拒绝与外界的所有交互。饵☆9$≥錂。○仨”伍六←★驷SOUsUo:
倘若没有这一层因素的考量……她会将甘愿献上一切的另一位自己汲食殆尽吗?桃乐丝脑中闪过了这个问题,并且最终没有回避。她知晓自己不能回避。
答案,是肯定的。
“你选择了拒绝……那便由我迈入扬升吧。”
未来桃乐丝的身躯愈发虚幻朦胧,其皮肉骨骼已然处于半溶解状态,再无法包裹其下由灼目光芒构成的形体。她伸出双手从两侧抓住了眼前之人的脸颊,继而充满仪式感地准备开始汲食。
也就在这接触的刹那,真正的桃乐丝察觉到了另一位自己的本质。
对方是某种无形无质的梦境生物,又或者,我们可以用一个更加古典的词去形容她……梦魇。她占据并篡夺了梦中景象的某个身份,最终目的是吞食自己映入梦中的灵魄。
“呐!”
鹿鸣响起。
在未来桃乐丝付诸行动之前,璐娅拉庞大的身形如泡影浮现。她轻巧而利落地张开嘴,衔住梦中寐魇的上半截身躯,随即仰起脖颈将其整个吞了下去。
清脆的咀嚼声传来,仿佛银镜被碾至粉碎。
桃乐丝猛然产生了强烈的失坠感,如同于云端跌落。片刻的恍惚与困倦之后,她睁开了眼眸。
“……”
涌入鼻腔间的不再是灰败的尘土风沙,而是柔和的梦眠花熏香,以及这身灯蛾纱袍之上属于弗兰的木樨植物气息。占卜室的幕纱之内一如既往地静谧安宁。
釟弗兰端坐于方椅之上,双腿自然地搭在一起,手中捧着《苟斯尼克的缝缝拆拆》。
“做噩梦了吗?司祝女士。”
她的语调稳定而轻缓,带着抚平焦虑的安定感。
liu“如果那只是梦……那最好只是梦而已。”
6桃乐丝本想从灰绒床榻上起身,但虚弱感却从灵体反映到了身躯之上。她伸手抚过额头,将冰冷的细密汗珠拭去。哪怕有意掩饰,困惑与疲态亦是显而易见。
三以往进行梦境占卜,所得到的大多只是碎片般残破的浮光掠影。
四但这次却像是亲身踏入了某一重历史的未来……一重已在天灾与末日中衰颓覆灭的未来。无论是骇人的景象还是那位“自己”谈及的隐秘,都蕴含了太多信息与启示。
si桃乐丝需要尝试让自己静下心来,仔细思量分辨其中内容。
人在醒来之后会快速遗忘梦中的内容,但追奉灯曜的门徒可以从此项本能中豁免。即使如此,她也需要用纸笔将其中的细节记下,便于之后再度回忆。
浇毫无疑问,【洞见蜡花之影】所展露的梦境是某种走向的未来。
瘤而最让桃乐丝在意的,是那位未来自我所说话。
群我并非是通过两性的结合诞下,而是一段被母亲摘取独立出来的“过去”。就像是随身饲养的祭物,待到毛丰羽满之后便会被取用……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
:这是一段编造出的谎言,还是未来自我的亲身经历?
还有我与潼恩的关系……我真的会选择她作为祭物吗?
桃乐丝很想让自己停止思考这些问题,但她又无比深刻地知晓,逃避最终只会令最坏的情况化为现实。命运已给予了启示,她必须想办法找到最优解。
除此之外,最后出现的庞大鹿影又是从何而来?她能够直接以梦魇为食,恐怕绝非普通的梦境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