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鹤子
说起来，西格莉德算是唯一与她的关系可称亲近的个体。
虽然她对于雾街的每一位来客都保持着相当大的热情。
较为特殊的一点是，缇努维尔能够从她身上感受到些许的“相似”。二者同为无机物构造，披挂着拟态而成的仿生身躯，依靠深埋胸膛中的炉心维持行动。
至于区别，亦自然存在。
她现在所使用的身躯是白杯教团的秘术人偶，而西格莉德是太阳这一天体抽象化后的概念裂片……当然，这些都是外在层面上的不同。
两人真正的差异，则或许必须言及灵魂与思想此类无法触摸的虚幻SＯUｓｕｏ：一?∮]¨■×＆〃6倃←‰壹￣〉司＋≮之物。
西格莉德曾产生过强烈到几乎要撕裂心智的自我怀疑，但经过某位医生的安抚治疗后，她已不再因此而产生动摇。或许她也知晓自己从本质上来说已脱离人类范畴……
但她不再在乎了，也不会因此而改变对自己的认知。
缇努维尔安静地观察着西格莉德，仿佛一尊型制精美的石膏塑像。她曾被太空废船的引力捕获，困缚在混乱与晦暗中沉寂无数岁月，以至于片刻的恍惚对外界而言都相当漫长。
直到西格莉德回头发现了她，她才结束这场静思。
“缇努维尔女士， 您也要来坐坐吗？”
西格莉德并未因对方的注视而产生什么情绪，只是颇为热情地发出了邀请。
“好。”
缇努维尔颔首应下。
昼光穿过街道中永不退散的雾晕落下，为她的皮肤上的仿生传感器带来了名为“温暖”的感受。 安静，平和，细碎的噪音与耳畔的狂乱妄语似乎彻底远去，数据库中的往日景象仿佛只是一场深梦。
有那么一瞬间，她感同身受地理解到……
为什么自己故乡的“人类”哪怕如此煎熬痛苦地活着，亦仍会渴望昼光。哪怕只是片刻的宁静，亦足以令人沉醉其中，短暂地将死亡阴影抛之脑后。
……
在完成例行的补充阳光之后，西格莉德神色轻松地从长椅上起身，悄悄打量了端坐沙发上的弗兰一眼。
这位医生此刻捧着一张型制古朴的卷轴仔细端详，神色颇为认真，甚至还戴着一般只有在为他人教学时才会出现的银边圆框眼镜，时不时伸出无名指轻推一下鼻梁。
略作筹备之后，西0格莉德沏好一壶茶，继而端9至弗兰身前。肆↓三♂∫六≮
“弗兰医生，虽然莫德威的‘冬芽’还剩许多，但我觉得您会想尝尝诺灵顿葡月新季的姜茶。”
“嗯~非常感谢。”
弗兰接过印着蔷薇图案的花瓷茶杯，继而将其抬到唇前，浅浅伸出舌尖试了一下温度。西格莉德沏的茶一贯略微有些烫口，不过眼下气温已然开始转凉，这个温度也可以说恰到好处。
她这次采购的原料是已成熟的老姜，品质方面虽并无问题，但辛辣程度偏高些。
弗兰并不讨厌这个味道。
但为了提高些适口性，这家伙还是不着痕迹地向杯中丢下一枚方糖，继而以细支银匙轻轻搅开。在饮下小半杯之后，她摘下了已被氤氲热雾所覆满的圆框眼镜。
“很熟悉的口味。”
稍加回忆之后，弗兰想起了这份熟悉感的来源。
去年在铸日高塔中，她安抚西格莉德精神状态时投喂的就是这个制法的姜茶。只不过当时自己的下料要有力度得多，成分包括姜米，山椒，以及其他香辛料……足以为普通人的味蕾带来直击心灵的强烈震撼。
“弗兰医生，您在看什么？”
西格莉德凑近弗兰，随即动作小心地坐在她身边。
此前她就已注意到这张略有些特殊的羊皮纸卷，只是直到现在才有开口询问的余暇。而弗兰单手托着脸颊，不时饮下一口姜茶，言语轻柔地给予了解释。
“来自蚁鳞之门两位圣徒的小礼物，上面标注了斐兰讷斯的一个深层密境。”
“斐兰讷斯？”
听到这个国家，西格莉德色如熔金的眼眸中显现出些许感兴趣的光芒。只要是诺灵顿人，大多都对斐兰讷斯有所耳闻……但与之相关的历史文献过于稀少，即使刻意搜寻亦仅能窥得些许只言片语。
见到匠师小姐似乎颇为在意这点，弗兰也重新戴上圆框眼镜，讲解起来。ba
“凭借外界现在的已知文献和地理资料，我想西格莉德你应当知晓……诺灵顿城位于斐兰讷斯国境之内，但双方目前并不存在从属关系。并且没有任何形式上的政治交往。”五
“是的。”7
西格莉德乖巧地点点头，继而保持着殷切的注视，等待起弗兰的进一步叙述。珋
“而从常理来看，这是不合逻辑的。几乎没有正常的国家会容忍自己国土的包围之内出现不属于自己的‘飞地’，至少也得有名义上的隶属关系，又或是更深层次的政治经济考量。”榴
“否则，与国中之国又有何异？”san
听见弗兰的话，西格莉德才开始深入思考这个问题，并随之产生了些许困惑。缇努维尔似乎也被这个话题所吸引，步伐无声地踏入正厅中央。丝
“两种可能性。”缌
经过数据库的检索分析，缇努维尔极为利落地给出了猜测。二
“第一，是斐兰讷斯处于异常状态。陷入战乱，政局动荡，经济崩溃，又或是其他特殊因素都有可能令一个国家无暇顾及一个境内的独立城邦。”
“第二，是诺灵顿具备某种特殊性。或许这座城市在军事以及宗教层面具备超然的地位，以至于斐兰讷斯只能被迫容忍这枚‘眼中之沙’的存在。”
她的逻辑并不复杂。
一个有悖于常规的结果已经产生，那么促成这一局面的对象中也应当存在不正常的“变量”。
“没错，这个思路显而易见。”
弗兰保持着微笑，对缇努维尔的猜测表示认可。
“事实是，缇努维尔女士所提到的两种可能性都存在。眼下斐兰讷斯与诺灵顿的关系正是这两个要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听上去可能有些复杂，但真实情况其实简单的过分。”
“在纯白纪元时，诺灵顿是斐兰讷斯的首都。”
“而在伊始千年后……斐兰讷斯已无法称之为一个国家，只剩徒有其名的空壳。它的大半领土被黑色荒原撕裂，尊奉的伟大先驱于永眠中沉沦，曾经完整的教团架构也在纪末凋变时覆灭殆尽。”
言罢，这位医生饮尽了最后一口姜茶，微微泛寒的手指随之涌上些许热意。
全程认真聆听的西格莉德脸上浮现些许恍然。
如果弗兰医生不说，她大概根本不会想到要去了解这段密辛。只不过在旧的疑惑得到解答之后，新的疑惑又极为连贯地接踵而至，她还有些地方不明白。
“关乎某个国度的历史信息，应该无论如何都无法隐瞒才对。为什么现在对斐兰讷斯的记录如此稀少？我在铸日高塔的藏书阁中从没见过与斐兰讷斯有关的文字描述……”
似乎早已料到西格莉德的问题，弗兰的作答从容而流畅。懿
“如果是一般情况下，倒确实是这样。”〇
“就像洛雷敦与阿缇兰发动战争的消息，前一天才正式宣布，后一天双方的战前宣言就会被搬上诺灵顿早报的头版头条。而斐兰讷斯的特殊点在于……掌握遗忘的神祇在那里入眠。以至于整个国度在历史书页上的描述文字都快速淡化，一如墨水褪色。”
“这是一种潜移默化的影响，常人会默认它的存在，但又会自然地将其忽视。而哪怕是已经写下的文字，亦可能在某个时刻被悄然抹去。”qi
言及此处，弗兰脑中亦浮现起些许回忆。
在大瘟疫终结的那一日，格兰瑟姆之所以能够以未完成的第一类仪式【澈恩斯之梦】将朽孽峨冠强制入梦，主要原因也是诺灵顿位于斐兰讷斯域内，纯白之杯能够主动予以回应。玖
而凭借着这极微弱的苏醒征兆，祂才能淡化大瘟疫的影响，抹去维奥菈的名讳。伊
“从纯白纪元到伊始千年超过六个千年，斐兰讷斯没有形成新的统治集团吗？”si
缇努维尔颇为在意这点。彡
以这位舰船AI的经验来看，一个曾经完整的国度哪怕深陷分裂，仍会自发性的出现相互吞并兼容的聚合趋向。而上位者群体的改换周期不过三百余年，为什么斐兰讷斯的状态似乎毫无改变？琉
“关于这点，我的了解也并不多。”
弗兰伸出食指轻点下唇，眸光显露些许遗憾。
这位医生对斐兰讷斯的认知源于一次外勤出诊，但那是在大瘟疫之前的经历，在自我裂分之后多少有些缺失。因此她也无法以确切的口吻给予直接结论，只能依照已知情况作出推断。
“不过，斐兰讷斯之所以没能重归完整，应该与‘准则裂片’的影响有关。那些曾高垂天外的神祇构成物散落诸地，引发了混乱，割据与隔绝。”
“这也是‘碎隙国度’名讳的由来。”
至此，弗兰已述尽自己所知，这个话题暂且不再有继续讨论的价值。不过她似乎并没有放西格莉德去工作的意思，转而挽起她的手将其留在自己身边。
季秋时节，气温转凉之后，匠师小姐在身边能够极大程度地缓解看书时手指寒冷的问题，断然不可轻易放走。至少得等到整个正厅到达温暖干燥的状态。
西格莉德似乎并未意识到这一点，只是倚靠着绒制沙发的靠背，顺从地将自己挪得离这位医生近些。
——
狩秘者教团，机密庭审讯室。
白杯教团的审讯场所一贯明亮整洁，看上去甚至像是会客厅。而猎人们审讯裁决罪人的场所，则真正符合常人对这里的刻板印象，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刑具，祷文，铁椅，逼仄昏惑的光，干涸凝固的血痕，以及空气中冰冷肃杀的金属气息。只要踏入这里，不安感便会自然而然地从心底滋生。
一“凛冬剑齿”小组的领队克拉彭被束缚在金属方椅上。他耷拉着脑袋，神情空洞。仿佛一具被抽走灵魂与脊梁的死肉，与尸骸唯一的区别是尚未开始腐烂。
鲮坐在她对面的，是妆容明艳，红发如帘，身披灰色探员大衣的银羽螅。
晽薇薇安捧着穆宁站在这位机密主管身后，倒也不显拘谨，似乎对这一项业务颇为熟悉。比起这次的凡人会吐出什么情报，她大概更在意什么时候下班。
“好久不见，克拉彭。”
liu银羽螅并未像对待其他犯人那样一开始便给予威慑，也没有秉持葬仪庭外道猎人那样的冷冽态度。只是语态平静地发出问候，像是与故人寒暄，又或是道别。
“……”
懿克拉彭喉中鼓动起细碎的响动，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反应。
寺但银羽螅显然对此并不在意，只是自顾自地感叹着。
3“我记得你之前可是壮汉，虽然谈不上英俊，但一身久经锻炼的肌肉姑且也算是符合葬仪庭的一贯审美。怎么去北国待了几年，把自己吃成了这个样子？”
“难道说中年发福真的不可避免？不过，无论是阿尔文，黑榕还是巴特莱可都把身材维持得很好。”
闲谈间，她从自己胸口的衣兜中取出一盒“白叶玫瑰”女士香烟，点着后浅吸一口。片刻后，带着花叶味道的白色烟气自莹润红唇中吁出。
“克拉彭，装疯的把戏，最好还是适可而止吧。我已经拿到了医务庭的检查报告，你只是身体瘫痪，神智和语言能力都没有受到影响。还是说我的说话方式过于温和，你更习惯另一种态度？”
克拉彭曾在葬仪庭任职，对于狩秘者的刑讯手段极为了解，称得上彼此知根知底。
正因如此，银羽螅才没有直接开始走固定流程。
“我没什么可说的。”
克拉彭脸上的肥肉扭动起来，随即艰难地吐出几个单词。
“在北国之乱的那天我就已经死了，多活的这些年也算没有遗憾。机密庭的那些手段，我也都见识过……不仅如此，我在北佬手里还亲身领教过更加残忍的。”
“不必做无谓的尝试，处决我吧。”
银羽螅闻言抿了抿唇，似乎感到有些困扰。
“唉，我身上的衣服可是新换的，要是沾上了血就不好了……但既然你说‘不必做无谓的尝试’，那我就不得不秉持务实的态度，试一试你的成色了。”
说着，她从大衣内衬的口袋中取出一只器械盒，仔细挑选起来，不时从中取出一样摆放在旁边。
其中包括拔牙钳，钢凿，刮刀，铁刷以及其他。
银羽螅从诸多器械中随意拾起一把，继而走向克拉彭。
“我知道你只有头部有知觉，但我觉得，即使是这样……你的心理防线应该也能被摧毁，只要多付出些耐心。”
萦绕她身上壹的香水气息淡而幽谧，只保留着最6基础的尾调九。一〈∠”san^〈×◎
“而如果你愿意配合，回答一些关于萨福渥议会的小问题，我不介意给你些优待。例如毫无痛苦，干净利落的死，以及脑袋不必被放入头颅展馆供人参观。”
“你……”
看着近在咫尺的小巧器械，克拉彭沉吟片刻，最终低下了头，显露出软弱颓靡之色。
“我答应你的条件，银羽螅。”
“非常好，这是给你的奖励。”
银羽螅露出一个可称灿烂的笑容，继而新取出一支“白叶玫瑰”，用煤油打火机引燃后置入克拉彭口中。
“我记得你喜欢大卫海登那个牌子，便宜，劲大，并且很容易买到。但我讨厌那太过浓烈的烟草味，用这个凑合一下吧。”
她并不怜悯这位昔日同僚，不过，倘若对方愿意配合，她同样不介意施舍其一些体面。
——
——
羹！
第二十六章 狂念阴燃
狩秘者教团，悬刃校场。
一间空旷的独立训练室内，海妲正在指导贝柏莎进行事前热身，令原本处于放松状态下的肌肉与器官逐渐活跃起来。虽然这位修女也并不知晓该流程对于剑齿生物是否真的有必要……
不过，她还是依照自己的训练习惯予以了教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