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鹤子
脑海中的景象太过缥缈遥远,以至于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作为古老的渊海眷族,汐蒂亚的记忆能力绝非诞自凡胎的生命可以想象。但曾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无比渴望忘却,以求不再受旧日的安适记忆所煎熬。
而凭借着灵性缨须的连接,弗兰亦察觉到了汐蒂亚不断变幻的心绪。
倘若是在方才离开海脊囚牢的时期,这位亥伊尔贵胄的反应恐怕会激烈许多……但现在,她更接近于一位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平和地欣赏着舞剧,未有太多涟漪泛起。
望着不断交织舞步的黑发少女,弗兰唇角不由勾勒起些许弧度。
即使是她也不得不承认,尺蠖确实颇有作为舞者的天赋。无论是编舞还是选曲都做得恰到好处,并且整个演绎过程都保持着古典的叙事感。
除此之外,他还挺有为艺术献身的精神。
嗯……上述这点存疑,我们不能排除这小子其实乐在其中的可能性。
念及此处,弗兰感到了些许惋惜。
海妲与薇薇安倒是带着两个小家伙来到了沦溺剧院,不过这一队狩秘者显然有正事要办,不会有前来欣赏舞剧的余暇。
弗兰有些想去地下货仓检查一下那些画卷遗物,但又不愿错过即将到来的第四幕终章。
哦,单独邀请一人来到剧院这种场所是颇为亲近的行为。而抛下同行的伴侣中途离场在社交行为中可不是一般的失礼,尤其是在对方明显有意将舞剧看到最后的情况下。奺
弗兰心下莫名泛起些许荒诞的笑意,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然也会面临“分身乏术”这一情况。
如果在更早之前,这位医生可以驱使一具备用的躯体轻而易举地解决问题。但在大瘟疫前那场形似置闰的自我裂分后,她的大多数祈手都因【意识共时协议】的失效而转入不可用状态。澪
至于新的,具备可操作性的完整备用身躯……这项工作被视为非必要,因而在她研究表格中的顺位非常靠后,一直以来也没怎么想到再去做一个。
罢了,还是留在这里看完终幕要好些。沦溺剧院这种程度的事件海妲修女完全可以自己解决。
不过弗兰仍对那件有关【覆皮描摹】的危险遗物有些在意,已然打定主意今晚去找海妲请求共享一下战利品……顺带检查一下这位修女作战之后的身体情况。乌
思虑之间,第三幕的欢快乐章悄然开始了变奏。六
剧台之上的尺蠖不着痕迹地抿了抿唇,眼眸睁开,缓慢从沉浸的情绪中脱离,思想亦流动起来。
他人聚焦起来的目光天然带有精神层面的压迫感,这点对于舞者,演员,以及慷慨陈词的政治执旗者而言都是一样。为了不被紧张的情绪淹没,有人选择在近乎麻木的苦练中舍弃余念,有人会选择想象台下之人都是猩猩。搜
早年尺蠖也曾因自身化为舞者时的形象而感到羞赧,且一时难以适应观众灼热的注视。索
但随着对夜蛾秘仪的造诣愈发深入,现在他已如游鱼,天生就应该存在于他人情绪所汇聚而成的海流中。无论是审视,欢呼,还是评断,都已无法再打乱其舞步的节律。Q
只是今天观众席上某位医生的注视,还是令尺蠖久违地感到了压力。羣
终幕将至,我的表现或许还无法令隐者女士满意,但应该也算入得了眼……:
初次亮相对于舞者一类的职业而言异常重要,为此尺蠖不惜花费大量时间筹备。在提供乐曲,剧本与舞蹈的情况下,甚至还自行制作了部分的舞台道具,以至于为学生进行课后解答的余暇都没有。
他难免有些庆幸,还好自己并未疏忽沦溺剧院工作安排,否则就要在隐者女士面前真正意义上的献丑了。
“——咚。”
铜钟钝响,沉重浑厚,犹如风暴压进时的第一道雷鸣,宣告剧变到来。
第四幕。
代表海水潮汐的墨蓝色绢丝飘带自诸多伴舞手中抛出,以漫灌之姿在舞台间流淌起来。
舒缓的弦乐在短暂转折后渐然隐去,铜管与军鼓快速占据主位,音色激烈铿锵,一如金铁交鸣之声。
灯光从明艳到晦暗,空气中似乎也弥漫起铁与血浓郁的生腥味。
显而易见的,这一幕的主题是“战争”。
并非二者对垒,双方军容整肃地交战厮杀,从舞台表现来看更接近于单方面屠戮,形如纯粹的兵祸。
滂沱暴雨之下,人影纷乱,剑戈扬起,惨叫的嘶哑人声隐隐回荡耳畔。
“是剧本编撰的故事,还是根据某一段尘封历史所作的,具备纪实性质再演绎?”
爱尔莎手中的金黄香槟已然饮尽,脸上泛起些许热意,神情却满是面对学术问题时才会显现的郑重。
最开始只是单纯打算陪一陪父亲的爱尔莎此刻已然难以移开目光,紧盯着台上舞者每一刻的变化。
作为历史学部下博物学科的在校生,她对于这方面的内容兴趣异常浓烈。
“怎么样,小爱莎,没白来吧?”
看着女儿的认真模五样,七尤金亦显露出些许笑意。3∴」肆-si〖↓∥↓
“嗯。”
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爱尔莎还是坦然地承认了。
眼下的情况倒与小时候有些相像,父亲工作结束后时常会带着自己去一些儿童场所游玩,而她总以那太幼稚为由出言回绝……但在真正去了之后却又是最先忘乎所以的那个。
说起来,尺蠖老师在讲戈尔茅斯史的时候提到过,说他知晓一段未受到学界广泛认同的历史。其中内容与星渊学会提供的官方文献差异极大,但真实性却要更高,且有诸多考据存在。
其名为“覆没战争”。
可惜的是,他暂时还没有讲到那部分。
稍稍收敛思绪,爱尔莎重新将全部注意力放在了正在进行中的舞剧之上。
战争的节奏狂乱而无序,但收割生命的过程却是有条不紊。无论是莫利恩的居民还是那些自渊海踏出的亥伊尔,都被身着身披白色罩衫之人一视同仁地屠戮。
湛蓝近黑的绢丝飘带转瞬翻转,换为粘稠如浆的刺眼绛色。道具布景中耸立的巍峨高塔亦渐然崩塌,在血与火中走向破灭。
恰在此刻,异状陡生。
剧台布满繁丽花纹的天鹅绒幕布不知何时燃烧起来,连带着周遭的建筑布景一起沾染上火焰。虽然扩张的态势并不算快,但仍令舞者周身涌起阵阵热浪。
尺蠖身形未乱,然眼眸深处不由泛起一缕困惑。
哪来的火?我可没有安排这个桥段……
虽然他尽可能地想要提高终幕的视觉效果,但似乎没有让道具组做到这种程度。
他自己倒是不介意在火中多起舞一会儿,不过伴舞们可都是普通人,显然难以承受这么高风险的节目效果。
虽然遭遇了突发情况,但尺蠖并ba未慌乱。这贰场火暂时并未影响演出,反而进一步激发了观众的情绪。
他能感受到在座诸人的心境在这一刻迎来激荡,亦能听到极小声的惊呼。
不过,也得想办法在火势蔓延到无法控制前结束演出,此为弄巧之事,须务必小心,否则必然成拙。
尺蠖暗自向后摆了一个手势,意在加快进程。
台下的演奏者似乎也因突发情况而心生讶异,但本能地以为是专门的桥段安排,因为并未出现不谐音符。管弦乐的曲调快速递进,愈发厚重高亢,情绪亦在此刻酝酿到最高点。
火焰扩张之下,以木制支架搭建成的高塔布景轰然倒塌,伴舞们一如逃避灾祸的人群般退走。
最终,剧台之上只剩下了饰演亥伊尔的尺蠖与另一人。
对方身披白色的学士罩衫,其下覆着袍铠,手持短匕,衣物之上依稀可见星渊学会的圣徽图样。他另一只手中正握着那份自苍白新月之下签订的盟誓文书。
下一刻,他将这张羊皮纸卷置于火中,焚烧殆尽。
纵然已感到火焰的热意攀上眉梢,但他仍强忍下了慌乱。对于他这样的舞者而言,眼下这种效果震撼的对手戏在职业生涯中都可称绝无仅有,他必须考虑,这样的机会是否此生唯一。
倘若演好,自己在沦溺剧院的地位与声名绝对更胜往日。
支持着他行动的或是职业素养,或是艺术追求,又或是对名欲的渴望贪婪……这些都无所谓,他神情之中难以掩饰的狂热正是这一幕最至关重要之物。
佩着聆潮人衣饰的舞者在燃烧的剧台之上不断迫近那位最后的渊海眷族。
刺破衣物的裂响传来……终于,他的手中的短刃贯穿了黑发少女。
正如契诃夫之枪的叙0事原则0,倘若第一6幕悬挂着一把枪,壹那么在第三幕肆它必然击发。而这把闪烁寒光的匕刃在第二幕的盟誓下显现……于是它便要在终幕之下令一人的胸膛流出鲜血。
代表战争的铜管与号角在这一幕后开始停熄,灰败的沉寂中,空灵的人声独唱悄然响起。
并非纵情高歌,倒像是叹息般的哼唱。
听到有些熟悉歌谣响起时,久历舞台的尺蠖得承认自己有那么一瞬间的紧张。
根据自己原先的规划,这个环节应当先维持安静的氛围,然后再转为凄美的小提琴独奏,最终在观赏者意犹未尽时迎来谢幕。
并且这位夜蛾司祝很清楚这首歌谣的来源……《深溟文书》的挽柩悲歌。在诺灵顿城中对其有所了解的人,排除隐者女士之外无非是白杯海洋学部的几个教授,以及葬仪庭的佐帕罗斯。
而能够将其完美唱出的,则仅可能是隐者女士身边的那位亥伊尔贵胄。
尺蠖无声咽下一口涎水,眼眸一时微微虚起。
好在这可以理解为被刺伤后的虚弱,倒不存在出格之感。
那位古老眷族竟然也来了沦溺剧院,她竟然没有留在渊海或者戈尔茅斯吗?还是说她在莫利恩的事件之后选择了跟随隐者女士?
在正主面前演绎其亲身经历的历史需要莫大的勇气,还得克服自身的窘迫情绪,最重要的是……尺蠖原先对此并不知情。
好在汐蒂亚愿意伴上一曲,想来对这场舞剧应该也没有太多不满……
随着身披灰纱的黑发少女软倒后死去,周遭摇曳的梦眠花在火中化为灰烬,遂零落于尘土。
盖隆森的狂徒践踏其尸骸残躯,沉醉地凝视手中鲜血。他们是毋庸置疑的赢家,自战争中攫取了渴望的一切。背叛或许为人不齿,但失败者已深埋泥土,再无控诉的权力。
er歌谣休止,舞剧《瑙尔玛兰之下》宣告谢幕。
9观众的静默维持了数息,而后,如雷鸣雨落的掌声与喝彩毫无悬念地骤然响起。一切水到渠成,这是每一位舞者的应得之物。
——
〇——
羹!
第四十一章 玛尔贝因
相较于人物台词立场明确,富有叙事性变化的歌剧,古典舞剧要更加倾向于意识流的抽象表达。
潞后者或许在敷陈某一段史诗,或许在描述某一篇寓言。
肆在未得到事前说明的情况之下,观众很难完全理清其情节脉络……毕竟演绎者只是一味起舞,随节律摇曳的肢体便是唯一的表达方式。
这是舞剧的弱势之处,却也是其艺术特色。
正因无法开口言说,才更要将自身的情感赋予舞步与身姿中,竭尽所能地为每一道凝望而来的视线带来“美”的感受。
两片并不交融的云因何去往一处?两株相互独立的树因何同时摆荡?空濛静谧的湖因何泛起涟漪?
因为风。
而优秀的舞者,必然要成为那阵晕染共鸣,吹动灵魂的风。
在为《瑙尔玛兰之下》编舞时,尺蠖设计先于第一幕以孤独而优美的海中眷族形象为观赏者提供纯粹的美,继而在三四幕的盟誓与庆典中一点点地将印象深化巩固……
待到情绪酝酿到最高点的峰值时,再以终幕的覆没战争将此前勾勒描绘的美好之物全数摧毁殆尽。正如多米诺骨牌之所以会被堆起,最终目的就是为了那一瞬的倒塌。
欣赏美丽的事物固然是引人愉悦的感受,然而目睹其在命运不可违逆的蹂躏之下被碾为泥尘……则会在那个瞬间予人以更加惊心动魄的震撼情绪。
完成谢幕后,笼罩尺蠖的照灯即刻熄灭,他随即撤身退去,身影隐入被火焰覆满的帷幕之后。
“虽然略有波折,但应该这次初演应当也称得上‘圆满’。”
观众强烈变化的情绪全程被他紧紧牵动,任何一点错谬或者出格的表现都会导致失去沉浸感,并且同时还伴随着隐者女士与一位亥伊尔贵胄的督视……无论是对在专业的舞者而言,这都算是颇有难度的考验。
而在一切结束之后,这位夜蛾门徒此前为这部舞剧付出的一切又将以某种难以言述的方式回馈灵与肉。
随着尺蠖以数次深呼吸平复内心萌发的悸动,他感到自己耳畔响起了低语。
肆模糊,朦胧,幽邃难明。
lin这本该是令人心烦意乱的感触,然而他的灵感与热情却在这一刻骤然迸发。鼓噪而又炽热,连带着四肢百骸六腑五脏都感到灼烫,仿佛地脉之下深埋的石炭,一经点燃便再难平息。
死第四阶梯的原本紧闭门扉在此刻开阖,而在他作出判断之前,身体以抢先拥抱了蜕变。
参“竟然是在这个时候?”
尺蠖难以抑制地感到了喜悦,但这份情感并非源于其主观意识。只是他的躯壳在由衷地释放欢欣,继而极为直观地影响到了脑中思维。
瘤依照这位夜蛾追奉者的想法,他攀向主祭之阶的晋升典仪应该稍稍靠后些。
死或许会在自己将《瑙尔玛兰之下》这部舞剧磨炼到极致之后,或许在自己编排出其他效果更好的新剧之后,亦或许是在明年梅月的庆典宴会时……然而混沌而非理性的意外却总是没有任何预兆地悄然而至。
“看来,是那两位重量级的观众对演出的‘回馈’产生了深层次的影响,因而引发了前所未有的增益。但除此之外……好像还混杂了别的因素。”
位于后台员工通道中的尺蠖单手托着脸颊,尽可能地加快脚步。
迈入第四阶梯代表着身躯正式开始褪去凡性,因而会需要一定时间以供形体变化,而夜蛾主祭的晋升流程又恰巧是其中较为复杂的……他们需要一步步摒弃现有身躯,拥抱来自亘古幽邃的旧日形体。
在此期间,他会在不短的时间内都保持脆弱的休眠状态。
但问题是,现在沦溺剧院的火势正处于扩张状态,如果不想办法在蜕变无法抑制之前寻找一个安全的环境,那么即将成为主祭的他便有可能毫无尊严地死于意外失火。
尺蠖确实未曾意料到,有朝一日演出效果太好竟然也会成为困扰。
但这谁又能提前想到?哪怕是在伊始千年前的失落时代,想要凑一对使徒与神话生物作为观演嘉宾亦绝非易事,甚至是寓言史诗中才会出现的桥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