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鹤子
火焰沾染上了这位舞者的灰黑纱袍，好在并未影响行进速度。他一路奔跑最终来到廊末，凭借仅有的清醒推开防火门，继而倚靠在墙边，喘息着闭上了眼眸。
躯体的升变已近在咫尺，再无法延缓。
后台的后勤人员在火势蔓延过来时就已开始疏散，而剧院守卫大多数又在此前被调往了地下货仓，这也使得尺蠖一路上并未遇到其他人。听上去有些倒霉，但也未尝不是一种幸运。
说实话，他其实并不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
毕竟隐者女士八就在5观众席上7，这种程度的6小事她应当陆不吝于施以援手。只不si过让上司看到这这副狼狈的姿态实在略有些丢人，如果可以，他更想凭借自己的能力度过眼下的窘境。
哦，这也与尺蠖的个人经历有关。
他曾被朦胧结社丢在阿缇兰闲置了一段相当长的岁月，以至于一些习惯早已根深蒂固……与其寄希望于他人，不如早些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好好思考一下还有什么是自己能做的。
况且隶属绒蛾的使徒大多充满奇思妙想，有些时候不太能以常理去揣测。万一隐者女士认为一位即将踏入第四阶梯的夜蛾司祝在火中殒身亦是一件趣事……那就不太好了。
纷乱的思绪渐归沉寂，尺蠖的灵与肉随之融溶蜕变，初步剥离起凡性的桎梏。
虽然这家伙已来到勉强可称安全的区域，但似乎命运并不想让他就这样平静而毫无波折地完成晋升。正当其隔绝所有外界感官，致力于完成由内而外的茧化时，几声零散的脚步声在廊道间传响开来。
“踏，踏，踏。”
三道身影于昏惑的廊灯中显现。
放眼望去，来者竟还颇为熟悉。
分别是爱尔莎，她的父亲尤金，以及一位负责引路的剧院侍从。
沦溺剧院这种量级的大型公共场所在建筑设计之初就已做好了消防规划，普通观众席旁侧有两个宽敞的安全出口，以供人员在密集状态下疏散。
而位于二楼的每一间贵宾席位都额外有一条保障性通道，能保证这些身份尊贵者在离开时免于拥挤，并且该通道直通剧院后台。能够直达休息区与梳妆区，以便于想要结识舞者的金主们前往拜会。
本来爱尔莎就打算在演出结束后去见这位戈尔茅斯舞者一面。
博物学科向来零以实践内容0丰富著称，七许多事物在学校9里听老师讲起三时只能六记个大概，远不如本地亲历者的叙述令人印象深刻。
况且那位黑发少女看上去与自己年龄相仿，两人说不定会有其他方面的共同话题……她这个年纪的大学在校生，对于结识新朋友一般都怀揣着青年特有的热忱。
然而，逐步将整个舞台吞噬的火焰令爱尔莎意识到方才终幕的景象并非道具安排，而是真正的失火。她不得不与父亲一同跟随侍者撤离，难免有些遗憾。
同时，她还不免有些担心对方。
“那位舞者似乎坚持到了终幕的最后一刻才离开，当时后台的火势就已经很大了。她会不会有危险？说实话，哪怕是敬业也没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吧……”
爱尔莎保持着紧捂口鼻的状态一路前进，思索之间她突然脚下一滑，差点就此跌倒。
她常年在户外实地勘探，因而运动能力并不弱，一般不会出现平地摔跤这种笨拙的情况。并且刚才自己脚下的触感很奇怪，就像是踩到了柔顺的丝织品。
在快速恢复平衡后，爱尔莎第一时间将目光投向自己脚边的异物，随即看到一层覆于地上的深色绢纱，以及一位倾靠在墙垣边，双眸紧闭且气息虚弱的黑发少女。
毫无疑问，对方正是那位来自渊海之国的新任领舞者。
——
斐兰讷斯，黑色荒原。
在伊始千年之前，这里曾是纪末凋变的分支战场之一。曾有嘶吼响天彻地，曾有战车纵横驰骋，曾有枪火与铁雨彻夜不休，曾有尸骸在漫溢的肮脏污血中浮动漂流……
哪怕时至今日，“生命”对于此地而言仍是罕有之物。
这里是旧日时代纯白国度的永恒疮疤，目之所及处的不祥与荒芜便是殒身于此处者仅有的痕迹。依照常理而言，这里埋葬了如此之多的死者，在汲取其养分后应当成为一片富饶丰裕之地。
亿然而事实是，这片荒原就连食腐者与蝇虫都难以生存。
伶……正当此时，一座倾塌已久的石塔废墟中久违地传来了人类的低语声。
蓤“【覆皮描摹】的扩散和聚合被强行终止了。”
欺“我寄存于画卷中的幻象也遭到了驱散。”
陆一位裹着亚瀚塔风袍的男人蹙着眉头，隐于阴影之下神情带着些许困惑。
依照他的设想与经验，自己此次的试探至少也应该在造成一定影响之后再遭到狩秘者察觉。毕竟无论是朽冠教徒酿成的大瘟疫还是赤杯主祭构建的饮者降临都是在成功之后才受到反制的。
壹自己所做的尝试，虽说规模与危害性都无法与上述二者比拟，但也不应该在如此前期就被扼制。
念及此处，他不由感到有些棘手。
或许是猎人的嗅觉在数次天灾的磨砺之下变得更敏锐了。执刃者们向来拥有这份天赋，背负的伤痕越多他们也就越接近死亡，却也更加强盛狡黠。
路“也许该放弃这里了。”
男人叹息一声，言语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惋惜意味。
他似乎已经作出了决定，然而在上句话的最后一个音节还未落下时，他又突然急迫地调转了口风，无论是语气还是惯用辞令都发生了变化。
“放弃？你知道我研究蜕皮灾疫的准则残片并制造这些画卷先后花费了多少时间吗？虽然这次只投放了十分之一，但那也是接近五年的产量……”
“况且要是不在诺灵顿构建典仪，我们又得至少还需再筹备百年，斐兰讷斯可再没有这种规模的旧日遗城了。大量的人口，浓郁的艺术氛围，夯实的工业基底，并且没有被那些失落准则所割裂的区域。”
能见到男人的咽喉处覆有一张人类的嘴，声音便是从这里发出。
“你也知道其他区域是什么情况，在玛尔贝因那种鬼地方你甚至可能因为先迈右脚而死。到处是谬乱的漏洞，居民也都是一群胆小如鼠的偷生者。”
言罢，这张喉中之口闭合起来，等待起对方的回应。
男人沉默了数息，似乎在考虑。
但从神情来看，他显然更加倾向于自己原先的判断。
“换去玛尔贝因也无非是多花些时间，虽然收割活体的效率低些，但至少不太容易被吸引关注。喀尔米恩老师，你执意要在诺灵顿冒风险吗？还是说，你认为以我们现在的状态能在此届葬仪卿面前抗过哪怕一瞬？”
听到葬仪卿这个称谓，喉中之口的声音显然带上了些许不自信。
“那当然不1¤¤〕∏．簱∑≥1ˉ’塶ｓOｕSｕＯ:可能……”
“但是我投放的【覆皮描摹】遗物出现了意外。凭借着聚合特质，画卷中蕴含的准则残片原本无论被任何形式销毁都会再度回归，但现在，它们被某人汲取了。”
“或许有使徒以秘术进行了隔断，亦或许是夜蛾的主祭恰巧在晋升，牵引并吸纳了贮存遗物中的蜕变影响。”
“倘若不手动回收，整个典仪的周期还要被拉长一倍。”
听到喉中之口的解释，男人终于皱起了眉，眸光泛起些许凝重之色。
他身为高位主祭，至少还要三百余年才会到达自身生命的极限。换去玛尔贝因这个次选仪式地消耗的时间处于可接受范围内……但倘若整个周期在此前提下再延长一倍，自己的时间就有些不够了。
“既然这样，只能去诺灵顿一趟了。”
“但我仍坚持自己的意见。如果风险太大，哪怕失去那部分准则残片我也不会再作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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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章 晕染共鸣
舞剧结束当夜，雾街诊所。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有尺蠖的场合，似乎就连发生意外的可能性都会变高些。”
从沦溺剧院返程的弗兰此刻正端着西格莉德递来的姜茶，缓慢且无声地啜饮着，顺带温暖一下因夜风而微微有些发寒的手指。
在维持正常人体感时，这位医生时常会出现精神困乏以及末端循环不良一类的小毛病。夏季时倒不怎么看得出来，但到冬日气温开始降低之后便尤为显著。
“同时兼1具教职与舞者双重身份的老师陆，以及尚不9知晓真相的学生，哦，真是富有戏剧liu性的角色组合。我都开始有些好奇他被爱尔莎救走之后的发展了……”
弗兰双唇轻启，呼出一缕带着姜米气息的白色热雾。
凭借着给予尺蠖的那枚左眼，她得以在共享视角之下知悉对方当时遭遇的情况。本来舞台幕后的那场火对那家伙而言完全称不上威胁，但恰巧他处于灵性迸发的蜕化时刻，因此才会显得有些惊险。
正如绒蛾的习性与在食物链中的位置，这些称不上有多强韧的小生命一旦化成了蛹，便只能尽全力地将自身隐藏起来……否则大多数食虫性生物都不介意享用这只放到嘴边的液态蛋白质罐头。
“这次也算是近距离观察了蛾相门徒晋升主祭的全过程，稍晚些写一份观察报告吧。距离上一次更新《千教归典》的详实内容都有些忘记是在什么时候了。”
弗兰放下花瓷茶杯，神情显露出些许惬意。
尺蠖无论是阅历，隐秘学识还是灵素与躯壳的积累都已处于第饱和状态，对他而言突破第三阶梯的现有瓶颈是一个相当自然的情况。只不过这个契机来的稍快了些。
寻常的秘仪研习者予以寻求更深层次的欲望与启示，大多需要事前筹备素材与影响，进而架设该方面的第三类仪式。但对于舞者而言，一次成功且反响热烈的出演就能令其踏上隐秘之阶的下一层级。
毕竟舞蹈本身就是最古老的祭祀仪式。
在语言与文字都还未被发明的遥远亘古，先民就已在篝火与洞穴旁习得了舞动肢体的技艺。
见弗兰已将自己沏泡的姜茶饮尽，西格莉德遂想要端起她的瓷杯拿去清洗，不过在她做出这个动作前，弗兰已挽起她的小臂将其留了下来。
“杯子先放在这搜索々qＵN：■〉旧√～隣【√si」，毶五”《6↑∶俬儿吧，西格莉德，陪我稍坐一会。”
无论如何，得先把这座人型小火炉给留在正厅。
“啊，好的。”
感受到这位医生微凉的柔软指尖，西格莉德颇为顺从地点了点头，随即在弗兰身旁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侍女小姐向来不介意分享自己的温度，与之相反，她对此甚至有些过于热忱了。
感受到周遭的温度开始稳定回升之后，弗兰从袖口取出黄铜怀表看了一眼。
时针已掠过二十三时刻度，距离午夜还有五十分钟左右。
大概是某种后遗症，这位医生的时间观念一向有些小问题，以至于时不时会出现些时间上的小乌龙。不过这点在她养成随时看表的习惯之后已然有所改善。
在进行本季度的出诊前，还有些余暇可以进行一次晚间茶话会。她本身不常参与观赏舞剧或者展会之类的艺术活动，要是不趁此讨论一二，则未免有些可惜。
“汐蒂亚，沦溺剧院的《瑙尔玛兰之下》已经看完，你的观感和评价如何？”
端坐于绒制沙发正对面的汐蒂亚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因而保持着一种宛如石塑的静谧状态，直到听到自己的名字后才缓慢回过神来。
“略失考据，但很有心意。”
片刻的斟酌言辞之后，她给出了自己的答覆。
汐蒂亚率先给出了自己的结论，随即有条不紊地解释起其中缘由，这颇为符合她说话的一贯风格。
“显而易见的，编舞者修改了原版《瑙尔玛兰之下》的大纲和剧情架构，将纯粹的歌颂剧转而化为带有讽谑意味的悲剧……并且总体内容要更加贴合史实得多。哪怕只凭这点，我也不得不给予对方称赞。”
“除此之外，那位领舞7的表liu演确实非常卖力。她si很知晓应该如何展现美感，以及如何调动观众情绪。并且在舞蹈过程中使用了不少晕染共鸣的夜蛾秘术。”
闻言弗兰不由抿了抿唇，色如琥珀的眼眸微微浅浅弯成一条弧线。
以“她”作为人称代词……看上去汐蒂亚没有勘破尺蠖的伪装。
这倒也并不令人意外。首先，尺蠖的拟态方式为修改形体，完成转变之后便不再有灵素逸散，甚至单凭雌雄个体的骨相差异亦无法进行区分。
其次，渊海眷族们本就不以敏锐性著称。
这些诞自亘古幽邃的神话种族们在某些方面普遍有些迟钝，否则也不会直到覆没战争打响才发觉聆潮人的阴谋。
说实话，弗兰很想直接在此点破沦溺剧院那位黑发领舞者的身份。反正是在雾街诊所内部成员间的讨论，不必顾忌传播和后续影响。
但稍作思虑后，她还是忍了下来。
果然，这种事还是交由汐蒂亚自己去发现会更意思些。
将唇角那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隐下之后，弗兰接着汐蒂亚的话中之意作出了询问。
“汐蒂亚，你先解释了‘很有心意’的部分，那么‘略失考据’表现在何处？”
“第三幕的庆典形式与我们当初所使用的略有出入。包括歌谣，舞蹈，以及歌谣祷文。当然，不能因此责怪那位编舞者……毕竟即使是聆潮人的原版《瑙尔玛兰之下》也没完全搞明白亥伊尔的文化。”
“距离纪末凋变已过去了千年，而人类的历史又向来容易出现断代，那位舞者所达成的还原度其实已经不低。再多做要求的话，倒像是我在吹毛求疵了。”
汐蒂亚抬手端起自己身前的花瓷茶杯，饮下一口其中盛放的姜茶。
感受到带着些辛辣热意的液体涌入喉中，她快速且不着痕迹地吐了吐舌。能依稀见到，她隐于唇间的舌头亦带着宛如缨须般的剔透色泽，纤长而柔软。
对于渊海蕴生的眷族而言，姜米一类的香辛料味道还是有些刺激了。
虽然这些驱寒的调味品对于汐蒂亚神话生物的体质来说称不上负担，亦称不上有害，但终归是略微有悖于她的口味。比起经过烹制的食物，她要更加钟爱清淡的生鲜。
哦，这是种族特性使然。
作为亥伊尔贵胄，她不惧怕除却蕴含渊海诅咒的类群之外的所有类型寄生虫，并且消化系统亦具备足够的优越性。对人类而言，做成熟食的淀粉与蛋白质毫无疑问要健康得多。
“如果有机会的话，待到她再次出演时我不介意提供些文献参考。”
纵然有清晰地分别论述优劣，但汐蒂亚总体还是秉持着较为清晰的赞许态度。
言及此处，她似乎又想到了什么。
“不过，我在这次舞剧中感受到了某种异样的灵。它混杂在观众漫溢的情绪中，有些难以辨识，但应当是蛾相准则裂片的衍生影响。”
“还有那场明显是意外的火……我想，弗兰医生您邀请我去观演或许还存在其他目的。”
面对汐蒂亚的猜测，弗兰并未予以肯定，但更未否认。
“去看沦溺剧院的新任舞者的演出确实是主要目的。不过那儿确实有些特殊，也可以顺带了解些情况。据我所知，这家剧院的主办者有在暗地里从事违禁品流通，并且货物中有与德怀尔案存在联系的危险艺术品。”
“不过这种程度的事不必由我操心，葬仪庭的猎人可以自行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