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鹤子
虽是未曾见过的形制,但西格莉德还是很快判断出了地上纹路的实质。
她能隐约感受到,有无形无质的灵在不规则圆环中潜藏涌动,一如沟渠中的潺潺水流……不过它们的存在形态隐晦而脆弱,似乎任何不正确的举动都会使其溃散,从而令整个仪式作废。
小弗拉梅尔安静地凝视着地面的仪式阵列,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正有回忆在缓慢涌现。
片刻后,她向西格莉德解释起地面上的仪式。
“缺失一角的七芒星,角度散乱的六芒星,它的名字是‘非对称之环’,或者可以直接称它为旧神环。只要画上对应的圣徽,便能唤起对应旧神的力量。”
“或是献祭,或是祈求,亦或是获取学识。”
“旧神?”
西格莉德将这个名词重复了一遍,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在匠师小姐曾身处的隐秘世界观下,神祇虽具有不可观测性,但仍属于毋庸置疑的客观存在,因此她对于神的概念没有任何接受门槛。
只是“旧神”这个概念本身就带着些危险的不祥意味。
就“那么……弗拉梅尔,你需要用这个旧神环做什么?”
出于安全考虑,西格莉德还是向弗拉梅尔问起了对仪式环的用途,而后者的回答则相当直截了当。
罢“我不知道。”
佴她轻轻眨动眼眸,剔透的水色微微闪动。
4“但我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驱使我作出行动……”
言罢,弗拉梅尔拉开手腕处黑色缝线的线头,深红的静脉血浆即刻迸溅而出,洒落地面。在与非对称之环接触的刹那,她的血液尽数蒸腾,化为氤氲虚离的纯白雾流。
参恍惚之间,一个纯粹由雾组成的女士在仪式阵列上方凭空凝聚。
〇哪怕身披模糊朦胧的雾帷纱衣,仍能依稀窥见她高挑而匀称的身材。
五而西格莉德很快发现,这位出现在旧神环中的女士……似乎与在星渊学会伪造骸宫中,凭借古榕果实【昔时之影】短暂显现的过去弗兰在诸多特征上都有相似之处。
“嘿……新奇的情况。”
由苍雾形成的过去弗兰五官并不明显,脸上亦不存在任何表情,但听耳畔隐约响起的声音,她应该在笑。
“已该结束的祭典又来了新访客。”
“一个是残缺的裂片,另一个,也是残缺的裂片。”
——
——
羹!
第四十七章 忘却悲戚之物【终末之祭】
雾中女士的言语仿佛隔着一层无形帷幕,哪怕她与西格莉德仅有咫尺之距,其声音亦像是从极遥远处传来,带着虚幻缥缈的幽邃意味。
她并未再度开口言语,而西格莉德则正在快速思虑她现身时所说的两句话。
第一,是“已该结束的祭典又来了新访客”。
这代表自己与身旁的小弗拉梅尔正处于一场祭祀典仪中。在匠师小姐的刻板印象中,这种类型的事件往往与天灾,祸乱,瘟疫以及死亡存在直接或间接的联系……反正不会有什么好事。
而第二句话,则是“一个是残缺的裂片,另一个,也是残缺的裂片”。
关乎自身,这对西格莉德而言倒没有什么不好理解的地方。她的诞生源于炼金学科的“最终程式”,源于铸日高塔内所有信阳太阳的灵魂的献祭熔铸,以及一枚初源太阳的裂片。
作为炼金生命,她或许是完美的,但相较于象征天体的神祇而言,她又毫无疑问是残缺的。
那么,问题只剩下了一个。
为什么这位雾中女士会将弗拉梅尔也称为“残缺的裂片”?
西格莉德心中尚未复现答案或者合理性足够的猜测,于是,她开口作出了询问。
“关于这次季度出诊,有什么是您能够告诉我的?”
她并未确切地施4以某个定向疑问,而是将回答的伍主动权交给了置身于非对称之环中的女士。毕竟自己并不知晓眼前这位“弗兰”的具体状态,无论怎样发问终归都有局限。
雾中女士只是抬手掩唇,维持着弗兰的习惯动作,虽无法窥见五官与具体神情,却也能隐约感受到那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
“在找齐所有参与祭典的祭品前,不要进入空心塔。”
“除此之外……”说着,她看向了一旁眸光懵懂的小弗拉梅尔。“有一个不太体面,而且不是那么适合未成年人的小办法,可以令她短暂忘却悲戚。”
言语间,于非对称之环内部流淌的灵开始逐渐消散,连带着构成雾中女士身躯的氤氲水汽亦变得愈发稀薄。
数息后,她随着涌入窝棚内的微凉细风彻底消散。
而在仪式阵列的最中央,多出了一瓶封装完好的伏特加。
虽然没有任何破损,但商标的贴纸依稀可见些许风化痕迹,显然经过了一段时间的窖藏封存,酒液已然老熟。
“这就是弗兰医生所说的‘办法’吗?”
西格莉德上前拾起这瓶伏特加,眼眸不自觉地微微虚起。
对方的暗示已非常明确,无需再过多赘述。只不过让这种年纪的小女孩接触烈酒,多少令她感到有些不安……但话说回来,倘若按照真实年龄来算,身边的弗拉梅尔大概并不是真正的小孩。
目前她的情绪还处于可以控制的状态,暂时还不需要外物的辅助。但或许,雾中女士所说的“忘却悲戚”并不只是字面上的意思?
除了这点还需要在意的,是另一句提示——“在找齐所有参与祭典的祭品前,不要前往空心塔”。
也就是说,那座显眼至极的地标建筑或许关乎这次事件的核心,一旦提前涉足,恐怕会引发某种不好的变故。
西格莉德将这点深深刻入脑海,随即带着小弗拉梅尔离开了这座已没有任何价值的窝棚。
在准备动身之前,她突然脚步一顿,想起自己手中似乎没有多余的补给……于是又折返回去将附近所有可能贮存有食物的木桶都检查了一遍。
花了些时间,西格莉德在散发着刺鼻腥臭的腐败烂肉,被霉菌和灰尘覆满的残羹冷炙旁找到了一些勉强能够称之为补给的事物。
一袋面粉,以及一块蔬菜馅饼。
作为小麦研磨后的加工产物,面粉相较于成品食物而言要耐放得多。西格莉德对这份收获颇为满意,至少是不用满怀愧疚地给小弗拉梅尔喂发霉面包了。
至于那块没有异味与变质的蔬菜馅饼,则多少有些出乎匠师小姐的意料。她还以为这鬼地方不会有尚在保质期内的食物呢……虽然在调味方面不敢恭维,但至少是无毒且能够入口的。
她没有因此耽误太多时间,在简单清点收获后便沿着道路,挽起弗拉米尔的手向处女之森的北方前进。
——
经过数十分钟的行进后,西格莉德再次看到了一栋居所。
相较于方才那座被烧毁殆尽的窝棚,这间屋子虽也已濒临废弃,但明显要完好许多。各种设施都处于可以使用状态,只是略微有些蒙尘,似乎久未有人在此生活了。
然而,这并不代表此地就完全杳无人迹。
“嗬……”
随着一个粗犷的,隐隐带着些许歇斯底里的男性低喝响起,重物砸落的闷声即刻接踵而至。
西格莉德对于诸如此类的动静异常熟悉,在海妲修女遭遇敌人时经常能够听到。
那是头颅被斩下时,沉提(取羣→:朳\芜奇鑥■琉仨$≌四娰:∷饵重,窒闷,而又形同铅坠的肉质钝响。
西格莉德投去目光,斩下他人头颅的施暴者与被斩下头颅的尸身同时进入她的视线之中。后者是一个形貌怪异的男人,即使遭到枭首他仍紧握手中镰刀,肌肉不时抽搐。
至于前者……则有些难以形容。
那是一个拿着伐木斧的男人,他的皮肤呈现铅铁般的深灰,脸盘圆而鼓胀,五官如溶化又凝固的蜡油般扭曲。
最重要的是,这家伙身上除了一件宽大的皮质外套之外再无余物,以至于身体包括第一性征在内的所有部分都能一目了然的望见。并且他的第一性征状态看上去有些奇怪,不像是原生器官,倒更接近于外置的植入物。
“看上去似乎也是不能交流的类型……”
西格莉德抬手将小弗拉梅尔护在身后,同时隐隐有种不好的猜测。
自己从列车下来开始似乎就没有遇到过正常人,会不会那座名为“普雷希维尔”的城市里也全是和眼前之人相差无几的发疯者?倘若真是这样,那也难怪弗兰医生会选择这里作为出诊地。
樵夫注意到了西格莉德,双方眼神交汇的刹那,他的咆哮已于喉中响起。
“终末之祭——终将降临我等!”
“等一下!”
虽说感觉这个不穿衣服的家伙身上的某个部位有些格外刺眼,但西格莉德并未放弃交流。她利落地开口,想要在对方开始袭击前尽可能地多套两句话。
事实上,她对于樵夫是否能听进自己的话完全没有抱希望……
但令人意外的是,对方竟然真的停下了动作。
这位已无限趋近于疯狂的樵夫以一种狐疑且暴躁目光3打量着si西格莉德,时不时捏紧手中贰斧刃的握柄,又在下一刻悄然松解。显然,他的思想正处于混乱的矛盾中。
最终,他的理智似乎占了上风,随之毫不客气的对西格莉德作出了驱逐。
“给我从这里滚出去,外乡人。这座该死的城镇里的害虫已足够多了……”
“可以,我不会在这里多做停留。”
西格莉德尽可能地不惹怒对方,顺着樵夫的话应了下来。在感觉对方的精神状态稍微稳定些后,她颇有些小心翼翼地提出了一个问题。
“先生,你能否先告诉我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大概是一个不存在主观冒犯意图的询问,但却如一滴溅入沸油的冷水,顷刻引爆了樵夫的怒意。
“滚开!立即从这里离开!”
“你听不懂我的话吗,卑贱又肮脏的外乡人?还是说,只有我把斧头埋进你的脑袋里,你才能听懂人话?只有把你塞进他妈的裹尸袋,你才能学会怎么滚出去?”
他额头的血管盘曲鼓胀,形似蠕虫般的跳动起来。
与此同时,樵夫仅存的理智与耐心似乎也已被彻底磨灭,他缓了口气后便不再言语,沉默着提起伐木斧向西格莉德走来。
“我早已警告过你了……”
樵夫脸上的所有器官虬结在一起,共同组成“暴怒”这一情绪。他已再无法感受外界的言语或其他,仅剩下了让此地鲜血飞溅的唯一欲望。
然而,西格莉德对于这类纯粹由人类异化而来的敌人,优势实在过于明显。只要对方处于肉体凡胎这一概念范畴之内,就会难以避免地被初源太阳的炽光焚为碳灰。
樵夫举起手中斧刃高高砸落,而西格莉德的动作还要更快,在敌人尚未完成蓄势之时,她已径直截住了对方持∧4≠〖靶⌒4散⌒{¤齡捂仲∈〖QuN:械的手腕。
有那么一瞬间,樵夫感觉掐住自己手臂的并非一位人类女性,而是钢铸的液压管钳。自己在身高,体型,乃至自重上都应当有绝对优势……却在力量上被轻而易举地压制了?
困惑一闪而逝,他混沌的大脑已不再具备思考与判断的能力,留存下来的仅有伤害他人的本能。
“啊!”
正在此时,西格莉德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呼。
白炽与火焰亦在此时环绕着她爆裂升腾,她身后的弗兰也因这灼目的景象而紧紧闭上双眼。……待到光与尘烬完全散去后,樵夫已只剩下一具散发烟气的灰黑残躯。
看着已无生命体征的樵夫,西格莉德拍了拍胸口,不着痕迹地轻舒一息。
她得承认,自己刚刚有些受到了惊吓,以至于反应稍稍有些过激。
作为一名颇有天资的铸日匠师与密教门徒,她对于隐秘世界的接受阈值很高,或血腥,或原始,或扭曲,或残忍……她都能从容面对。
仅仅是不着片缕的敌人,完全无法令其动容。
但是,这并不代表西格莉德能够容忍一个由樵夫第一性征畸变而来的,形似寄生虫的玩意与自己的皮肤产生接触。
哦,哪怕没有精神洁癖,看到一只尺寸怪异的性征器官如抱脸虫般向自己弹射过来……还是有些过于骇人了。因此,她一时没能控制住情绪与温度,直接消灭了樵夫的肉体。
“没有烫到你吧?”
稍微平复心绪后,西格莉德意识到自己方才唤来的焰温有些过高,遂转头关切地看向小弗拉梅尔。
“没有。”弗拉梅尔摇摇头。
她除了白色斯托拉九袍的裙角微微lin被火焰撩肆着了一点三之外,整个陆人倒是完好无损。
弗拉梅尔保持着一如既往的安静,而比起自己的安危,她似乎对樵夫的焦尸更有兴趣些。未等西格莉德再说什么便已上前,俯身检查起来。
更在意尸体吗?果然,哪怕是变成幼年状态,她也还是弗兰医生。
西格莉德侍立在旁,谨慎地提防着变故。然而樵夫已经彻底化作尸骸,就连神经抽动都已不再有。
“大部分的皮肤,肌肉,以及内脏都碳化了……”
说着,弗拉梅尔抬起眼眉看向西格莉德。
虽然她并未言语其他,但西格莉德能隐约从那双琥珀般的剔透眼眸中窥见些许幽怨。只不过,她很快低下头,重新将注意放回这具尸体之上。
“脸部畸形很严重,脏器与骨骼也都存在异化。不像是长期处于高压工作环境而形成的病变……要形容的话,像是有一双手由内而外地重新塑造了他,仿佛孩童粗暴地捏动陶土。”
“并且整个过程只在几天之内完成,相当快速。”
西格莉德安静地聆听着。
虽说小弗拉梅尔沉郁而缄默,带着些许空灵的内敛特质,性格与弗兰医生差异不小,但二者在面对病患或者尸体时似乎会表现出相近的专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