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鹤子
届时,他的全貌才得以显现。
这个男人失去了皮肤。
他就像一具被剥开的活体医学标本,泛着暗色的深红肌理间能够依稀嗅到湿润的腥气。肌群间裹着半透明的明黄筋膜,不断随呼吸抽搐,起伏,颤动。
其眼眶不存在眼皮庇护,凸出的眼球因此大半暴露在外,两排牙齿亦如是。
同时,他前胸,腹部,以及大腿处都能见到浊黄色的脂肪,它们似乎已高度氧化,显现出糜软的下垂状态,随时可能从躯体上溶化剥落。
然而吕西恩予人的感觉并不凶恶,而床榻上的马洛眼神中亦不存在恐惧。♀=
“哥哥,咳,不要再冒着风险为我找食物了。让我来陪你吧,我能感受到你的孤独和痛苦……”
“变得与你一样或许也不坏,不会再饿肚子,也不会整晚整晚地咳嗽。”
马洛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然而他干瘪的身躯已再负担不起额外的水分流失,最终只是在又一阵咳嗽后陷入沉默。
弟弟渴望变成我这副样子吗?
他真的理解这意味着什么吗?还是说,他以为变成这样就能得到解脱?
混乱的想法在吕西恩脑中闪过又被遗忘。
他尚且保有一定程度的思考能力,但也已极大程度削弱。现在的他极度混乱,常常为本能所驱使,唯有在面对眼前这位唯一的亲人时能够勉强记起些什么。
吕西恩缓慢俯身,在床下摸索着,片刻后取出一柄沾满灰尘的短匕。
孩子尚小时,过度的管束一般是有害的,这会令他们习惯于服从命令,从而往后需要自行处理事务时变得慌乱甚至懦弱。
然而一味放纵的危害与之等同,或许还要更甚。
在孩子即将作出显而易见的愚蠢选择,且绝对无法承担这么做的后果时,长辈倘若不予以纠正,亦是失职。
吕西恩已看到马洛那剥脱近半的手臂皮肤,因此,他意识到该作出决定了。
他能够选择的道路有两条。
其一,将手中的短匕刺入弟弟的胸膛,然后再刺入自己的,终结这引人作呕的折磨。
其二,用这柄短匕削下自己的肉片,将其喂到弟弟口中,延续他的生命然后把他也变成自己现在这副丑陋姿态。
吕西恩几度犹豫,杂乱混沌的思维状态扰乱了他的判断力,以至于他迟迟无法做出行动。
“嘎-吱。”
恰在此时,两人居所的房门被推开了。
说是居所,ba实际上不5过是一个半倾塌的废弃六小屋,门扉也无非是几块被钉在一起肆的烂木片而已,轻轻拉动便会产生令人牙酸的木质声响。
马洛艰难而缓慢地睁开眼眸,吕西恩亦在刹那间骤然回头,他的躯体不支撑他作出微小的精密动作,但在大幅度动作时却显现出野兽捕食般的迅猛狂态。
“等一等!”
隐含急切的呼唤响起。
女声?她是在试图让我停下来吗?
困惑在吕西恩的思维中闪过,他那极富侵略性的动作也停滞了片刻。与此同时,他感受到噪厉的风与锐响擦着自己头皮掠过,连带着狭小房屋的半边墙垣被斩裂的倾塌声。
哦,严谨地说,这家伙其实没有“头皮”。
听到弗兰呼唤的海妲将手中的动力剑“涅”偏离了原本方向,否则吕西恩此刻已被刃锋拦腰截断。
“他也停下了动作?”
看到身形停顿的吕西恩,海妲微敛眸光,端详着这个已成无皮红肉的男人。
此类高度畸变,具有攻击性,且症状存有传染可能的对象激发了海妲的某种本能反应,倘若不是弗兰的劝阻,她已在目睹对方的瞬间便将歼灭作业完成。
但现在看来,似乎这家伙保有一定的思维认知能力。
弗兰轻柔地摩挲着双手手掌,琥珀眼眸中流出毫不掩饰的兴奋,毫无疑问,她已对面前的病患产生了兴趣。
“一个原本就患有宿疾的轻症患者,以及一个没有发狂的终末期患者。”
“而且能够一次性直接完成本月的出诊要求……真是久违的幸运感。”
她微笑着走近,似乎想要仔细观察两位病患的状态。
吕西恩似乎并不介意眼前的女性打量自己,但在看到她似乎有靠近马洛的倾向时,他又再度躁动起来,一如呲着牙发出低吼的狂犬,随时可能扑上来撕咬玖]*俬‰陑∏>san∧∏ˇ∽〇…ˇ仲quN:。
“理智钝化,记忆与思维的停留时间应该也相应变得短暂了。”
弗兰快速判断了他的情况。
“鉴定为不具备完全行为能力,那么就不必过问你的意见了。至于躺在床上的小家伙看上去还不满十周岁,而且状态不佳,虽然清醒但也可以视为半昏迷。”
“问询环节就此略过,直接开始临床检验。”
吕西恩难以理解她口中接连不断说出的语句,只是本能地感到焦躁,然而在他作出下一步行动前,弗兰已对海妲做出了嘱咐。
“不过在此之前,需要先让这位不太友好并且没有皮肤的先生安静下来。但还请不要太粗暴,如果心脏和大脑被弄坏的话,我也会有些困扰。”
“我知道了。”
闻言,海妲干净利落地掷出动力剑“涅”,一击将吕西恩腹部击穿,然而巨大的冲击力未有丝毫减弱,直到将他连人带剑一同钉在墙壁上才消散。
死亡的威胁令吕西恩的理智顷刻间被癫狂淹没,他本能地想要挣扎,但立于腹中的剑刃却传来一阵直入灵魂的冰冷感,抑制了躯体的动作以及灵的流动。
在吕西恩被牢牢固定后,弗兰才缓步走上前来。
“向您表达歉意,病患先生。我的护理长在处理紧急状况时手法可能稍稍有些强硬,但这也没办法,毕竟时间就是生命,保持效率才能为处于窗口期的病患争取更多治疗机会。”
“好消息是,本次出诊带有公益性质,因此并不额外收费,而且疗效有口皆碑。”
“至于坏消息……”陑
这位医生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认真地思考自己的说辞是否会冒犯对方。鳩
“则大概是您以后将无法像现在这样减免理发,防晒霜,以及沐浴露的开销了。作为医护人员,我只能对此表示遗憾。”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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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畸形心脏伍
在海妲以葬仪庭特有的特有的固定技巧令吕西恩无法行动后,弗兰开始了本次对“蜕皮灾疫”患者的临床检验流程。
她取出西格莉德的灵骨柳叶刀从吕西恩肩胛处的赘生物中削下一片,继而细致地判断其状态。偲
“蛾相灵素的存量很稀薄。”
这是弗兰的第一感受。
饥饿与恐惧世界观中的新神“受折磨者”隆·尚巴拉也是这副没有皮肤包裹,遍身红肉的状态。然而从躯体状态来比较二者的话,受折磨者毫无疑问要健康得多。
那位新神饱满而厚实的肌群如铠甲般裹缠骨骼,每一缕肌肉纤维都被鲜活且充满氧气的血液充盈着,不存在哪怕一丝破坏美感的赘余脂肪……那股蓬勃旺盛的生命气息几乎可以用肉眼看得到。
而眼前的这位“覆皮者”,则单纯像是一个被剥脱全部皮肤的人类。
他的躯体上赘生组织随处可见,这极大程度地影响了美观,但却更加令人感到真实。
“出于流转状态的灵素令你的身躯不至于彻底坏死,同时保有了基础的行动能力。但由于灵素总量的稀缺,所以一些灵素流转量较低的区域呈现出了腐败状态。说起来,我对你现在免疫系统的运作方式也有些好奇……”
“在失去人体最大的器官以及屏障后,你又是怎么保证身躯不被微生物彻底瓦解的?”
弗兰轻竖食指,挑在唇间,不时眨动眼眸。
这家伙看上去在与吕西恩对话,但一旁的海妲很清楚,她只是在沉浸式的自言自语而已。
当然,弗兰并不是想要尝试在其他人或者生物上复现这些覆皮者的状态,这对她而言毫无意义,免疫与排异是她早已攻克的命题,几乎没有继续投入时间精力的价值。
她只是纯粹好奇该疫疾的运作原理。
就像大学教授在闲暇时看到一道复杂且具备巧思的研究生课题,因而见猎心喜。
“要不还是先拆开来再装回去吧……但这样对待病患似乎又有些失礼,还是优先尝试上次在依芙特修女身上使用的疗法比较符合正式出诊的章程。”
言罢,弗兰伸出自己遍布黑色缝线的手,轻轻按在吕西恩无皮的脸颊上。
其手掌变得朦胧而虚幻,刹那间完全陷入后者头颅之中。
裬经过一阵摸索,这位医生通过【灵魂塑型】将吕西恩的魂质从躯壳内拽出。他被动力剑钉在墙上的身体随之颓软下来,在无任何一丝生命迹象,与尸骸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泗“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侵蚀程度,不含一丝水分的终末期患者。即使是从最乐观的角度考虑,再过一两天他也会完全邪嗣化。”
3端详着掌心中浑浊且不断鼓动的无形魂质,弗兰说出了自己的诊断结果。
芜同时,她察觉到了构建该灾疫的始作俑者的一些小心思。
这位终末期患者之所以现在还能够保留基础的思维,并非是因为什么坚韧不屈的精神,保护家人的决心,又或者是小概率的巧合……这只是幕后之人刻意为之的结果,仅此而已。
si那家伙在设计疫疾模型时减轻了对脑部的侵蚀,甚至还调用灵素余量,尽可能的维护了其思维。这使得患者在最终转变来临之前都能够存有自我意识。
令实验素体在病症演变过程中处于清醒状态确实要更加便于研究,但弗兰能够感觉到,那家伙这么做大概不是出于纯粹的科研目的。
或许,这只是他个人的某种恶趣味而已。
“是想看一对在绝境中患难与共,不相离弃,最后又依次陷入癫狂,在自相残杀中吞食彼此的兄弟?好奇他们最终会作出何种选择,变为何种模样?”
“这种略带古典意味的悲剧展开确实有些意思。”
虽未与这位灾疫的筹划者有过会面,但窥一斑而知全豹,弗兰仍能从对方留下的蛛丝马迹中洞悉他作出眼下这一行为的底层逻辑,又或者说动机。
——除却功利性因素之外,便是艺术追求。
弗兰并不讨厌观赏亲人间满含血泪,道德矛盾以及生死抉择的绝望戏码。但同时,她对这种自导自演又自娱自乐的微型情景剧也实在提不起太多兴趣。
不够宏大也不够精致,唯一可圈可点的“真实性”,也在幕后者的不可抗力下显得刻意。
“你提供的余兴节目我已欣赏过了,如果不给予些回馈,是不是显得太过失礼?”
她有了灵感。
旁侧全程沉默无言的海妲看着这位医生唇间勾勒起的笑容,不由微微虚起眼眸,有某种不太好的预感。
倘若弗兰医生对一件事毫无兴趣,她的状态应当是温和而慵懒的,就像午间躺在书桌上晒太阳的猫,就连翻身的动作都带着深深倦意。而当这家伙露出近乎可称甜美的笑容……
那么9她大概正在酝酿那ba一肚子坏水,筹划3某种不太美妙的事。¤>
“不好意思,我刚刚有些走神,还请原谅。”
向手中这团不断浮动的浑浊魂质道了声歉之后,弗兰提起灵骨柳叶刀,正式开始了医治。
眨眼间,她已落下数刀,将无形魂体中被浑浊物质所替代的部分切削下来。
手术很快完成,但由于吕西恩的症状发展程度已几乎不可逆,最终魂质中的纯净部分仅剩下八分之一左右。那是包含他记忆与自我认知的部分,同时也是整个魂体的主要构成。
“记忆与自我认知尚存就已经够,剩下的部分都是可恢复的,只是需要一些时间。”
弗兰并未急着将魂质塞回去。
在内部的疫疾痊愈后,患者勉强维持的内外平衡便再无法维系。倘若这个时候将纯净的魂体塞回这具无皮躯壳,那么他会在几个呼吸间因远超人类承受上限的痛苦死去。
现在这位医生要做的,是让这具已变成红肉的身躯恢复到足以称之为健康的状态。
当医治的内容回到了纯粹的肉体层面,那么之后便也不再有悬念,毕竟血与肉的技艺算是弗兰精研最深的领域,完全足以称得上“看家本领”一词……
在将吕西恩躯壳的腐烂坏死部分完全切除,并使用了打开一枚绿色小胶囊外用铺洒后,这位患者已重新被新生的皮肤包裹。不过由于这些皮肤是刚长出来的,所以看上去色泽微红,并且显得薄而娇嫩。
为了加速自愈过程,弗兰同时使用了自时之蚜分泌物中提取出的新药。
此前这位医生已知晓,时之蚜的蜜露能够令生物呈现出年龄衰减的幼态化倾向,而在后续的进一步观察实验中,她发现这家伙的表层蜡质会显现出完全相反的性质。
9即“消耗接触者的时间并使其老化”。
与此前的蚜露素相对应,弗兰以蚜脂素为其命名。
毫无疑问,蚜脂素的副作用为消减寿命,但同时,服药者的自愈速度将会迎来前所未有的增幅。可以简单的理解为原本漫长的细胞分裂过程遭到删去。
要特别说明的是,该药物同时会加剧癌细胞的分裂,因此仅适用于重症外伤患者。同时,老人,小孩,以及孕妇同样属于不适宜服药人群,尤其是孕妇……
在吕西恩的身躯恢复到足以融洽的接受魂质后,弗兰将其塞了回去。
散灵肉合一。
随着停滞的心脏再次泵动,胸膛起伏,微弱的呼吸亦悄然响起。
第一位病患的治疗暂且告一段落,弗兰缓缓舒了口气,趁着吕西恩昏迷的时间总结起他的症状与依芙特当时的差异。
“相比起来,依芙特的病情发展速度快得惊人。在我刚刚从诊所出发时她分明才刚刚接触致病源没有多久,却已接近病理性死亡状态,并且就连内在也即将融解。”
弗兰擦拭着方才用到的手术器械,同时向海妲讲解起自己的思路。
“因为依芙特魂质中遭到篡改的部分代表着记忆与自我,这是最不可或缺的重要部分。而这个病患与其恰恰相反,他是仅有记忆与自我的部分得以较为完整的留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