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鹤子
“……是这样没错。”
马尔兹苍老的表情中显现出一丝为难。
他发觉自己的说辞会显得安德森非常可疑,但两人是熟识数十年的老友,他深知对方的为人。而此刻,自己的只言片语就可能让他万劫不复。
现在的他已经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位同僚了。但同时,他也不愿隐瞒任何信息,那更是对已逝者生命的亵渎和不负责任。
海妲随即转换了询问的方向,“那么, 马尔兹先生,在那晚之前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异状?”
“没有,一切如常。”
马尔兹努力沉思一阵后郑重的摇了摇头,似乎是担心海妲怀疑自己的说辞是否可靠,他随即做了补充。
“修女小姐,虽然我上了年纪,但做了这么多年的图书管理员……可还没有那次记错过书籍的借还。近一个月以来确实没有什么值得特意说明的事发生。”
看着马尔兹浑浊但诚恳的目光,海妲逐渐停下了手中记录供词的钢笔。
“我知道了。”
——
西格莉德的专属铸造室内。
一位机密庭的男性探员神色谦恭的将弗兰带到房间内,继而向她解释起了现状。
“西格莉德小姐是铸日教派最有天赋的匠师之一,在锻造和冶炼上有着无与伦比的天赋。未到二十五岁就掌握了超过五种铸日体系的二类中位秘术,甚至能够单人驱使大型的第二类锻铸仪式。”
随后这位探员的隐含惋惜的叹了口气,继续说道:“现在她似乎产生了某种创伤后应激障碍,以至于无论我们从何种角度询问,她都无法做出回应。”1
“恰巧,您是在我们的编外体制之内的医疗人员,而且有海妲修女的推荐。所以想拜托您帮助我们进行例行询问工作,请问您的意向如何?”0
“荣幸之至。不过这次的薪酬是……”零
听到有新病患,弗兰双手微合,琥珀色的眼眸掠过一抹兴奋的璨然亮色。
不仅她不在乎自己是以“尸检官”的名义被雇佣的,貌似就连狩秘者教团也不在乎这点……
“基准薪酬是300诺灵顿制式银币,但因为您是被意外卷入此次事件的,因此工作完成之后我们会额外发放补助。”匛
“嗯……公道的价格,我们会合作的很愉快。”一
弗兰浅浅一笑,似乎对这个报价颇为满意。似
在得到答复之后,那位机密庭探员随即侍立一旁,拿出册子和钢笔准备记录两人的对话。狩秘者们虽然尽量对弗兰保持友善,但并不会真的放着她和重要的证人单独共处一室。3
“日安,亲爱的西格莉德小姐。听得到我说话吗?”
弗兰在铸造室欣赏般的环顾一圈,继而来到正裹着被子瑟瑟发抖的西格莉德身前。
“呜……呜……”
回应她的仅有干涩而充满痛苦的呜咽,以及梦呓般细碎的喃喃自语。
时值七月孟秋,原本气温就已经炎热难耐,而铸日高塔内的体感温度则还要更高。但西格莉德此刻却脸色苍白,肌肉正在无法自抑的颤抖,如同坠入深海冰渊的溺水者。
“自我意识障碍,伴随着轻微的谵妄失语。”
弗兰判断病情之后,侧耳贴近对方正不断翕动的嘴唇,耐心的的聆听着那些含混不清的散碎字词。
“安静,安静……太安静了!好冷,好安静……怎么会……一点声音,一点声音都没有……死了,都死了……”
很快,她从混乱套叠的声音中分辨出了匠师小姐一直在低语重复的词——“安静”。
“……是嫌这里太安静了吗?这倒是很好解决。”
弗兰微微抿唇,显露出一抹浅浅笑意。
她拾起锻炉旁一只小巧且沉重的钢锤,将一块铁胚烧红后在铁砧上猛然捶打起来。激烈且富有节律的金属敲击声霎时在铸造室内震响回荡。
一旁记录的机密庭探员不由得微微虚起眼,虽然没能理解弗兰的意图,但仍非常敬业的记录了她此刻的举动。
原本满目惊惶的西格莉德听到熟悉的敲击声在耳畔响起,紊乱的呼吸竟然逐渐平复,涣散的眸光也随之凝聚。
金铁交击的嗡鸣,焦炭在炉火中燃烧的噼啪声,以及风箱嘶吼般的呼啸……她那堕入无边虚暗的精神正随着这些熟悉的“噪音”一点点回到现实。
“感觉壹好些了吗〇?喝点零水吧,这里有qi稳定精神的药。”9′壹□←si】叁¥〕←〖
弗兰将一杯弥漫着氤氲热雾的水和一枚胶囊交到了西格莉德手中,这位匠师小姐还没有完全恢复清醒,有些恍惚。
她本能的接过药物,伴着水咽下。继而马上伸探出舌头,难以抑制的大口喘着气。
“好烫!啊……是姜茶?”
口腔中刺激的辛辣味让她刹那间清醒了许多,苏醒伊始的惺忪睡意被全然驱散。
“特制的哟,除了姜米之外还加有某种山椒,一般是驱寒用的。不过对精神层面的冷寂应该也能稍作缓解,大概是安慰剂作用?”
弗兰看着晶莹的汗珠束化一缕从西格莉德的额角滑落,笑意悄然于唇角显露。
“非常感谢您……医生小姐。请问该如何称呼?”
“弗兰·赫瑟尔,狩秘者教团的外聘医师兼尸检官。称呼我弗兰即可。”
西格莉德将身上的绒被扯下,随着自我意识的稳定和昨晚的回忆逐渐清晰,她蹙起眉头,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弗兰医生,我的名字您想必已经知道了……关于昨天那件事的审问是由您来主持,还是您身后的那位先生?”
说着,她看向了倚靠在墙边默默记录的机密庭探员。
“当然是由弗兰医生来了,我只是个记录员而已。”
探员谦和的耸耸肩,并不打算参与两人的交谈。比起安抚审问对象的情绪,他更擅长用一些无法用文字予以复述的小手段让硬骨头开口。
“没办法。虽然打扰虚弱的病人休息有违我的习惯,但既然接受了雇佣就得把工作做好……”
弗兰十指交叉,浅白如霜的眼睫微垂,饱找书|`羣∥《:#唔<《期∏ˇ陆ˉ_#糁〉/’[4‖@陑含歉意的看向了西格莉德。
“啊,请不要自责,弗兰医生。我会配合您的工作……还请开始审问吧。”
西格莉德是一位热情且温柔的少女,即使因为此前的巨大打击精神近乎崩溃,在看到弗兰略显低落的目光时仍是本能的出言安慰。
弗兰随即收敛神情,眸光重归宁静。
“好。那么,请回忆一下在失去意识前你昨天的行动轨迹吧。”
“这几天正处于某几项铸物的设计瓶颈,于是我早晨起床之后就一直在藏书室完善图纸和所需的仪式序列。就连三餐都是马尔兹先生带给我的……”
西格莉德谈及自己饭来张口的经历有些不太好意思,但同时从回忆中感受到了难言的伤感,声音渐然哽咽。
第四十四章 铸日锻阳
弗兰耐心且安静的听完了西格莉德的叙述,眼眸间的浅浅笑意一如既往,不曾变化。
“好了,西格莉德小姐,大致经过我已经了解。你可以先去休息一会,巩固一下尚且不稳定的精神状态。 ”
“这样就行了吗?”
西格莉德微微睁大眼眸,显得有些意外。她还以为这位医生会问的更细致些。
但弗兰似乎并不在乎这场问询,只是简单走了一个流程,并没有追问任何问题。
机密庭的记录员随即上前,眼看就要带西格莉德去休息的地方。但她微微挥手,示意对方暂且稍等。
“……就这么结束会不会有些草率?弗兰医生,我尊敬你的在医学方面的造诣,也相信你没有对这件事敷衍了事……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够再认真些。”
对于这份合理的怀疑,弗兰自然不会介怀。
“你多虑了肆,还请不要质疑我的2职业素4养。即使是本3职以外的工作……我〇也会尽力做到最好。”
她之所以对于这次询问不甚在意,纯粹是因为从他人口中得到信息实在太过低效。她有快捷得多,绝无遗漏,而且清晰可靠的方法……
“好了,安心去休息吧。就算我们解决不了问题,你们铸日教团的总殿不也会来人吗?无需担心。”
“嗯……那就麻烦狩秘者的诸位了。”
在弗兰的安抚之下,西格莉德虽然仍有些不放心,但最终还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与此同时,银羽螅也带着海妲和薇薇安来到了西格莉德的专属铸造室。
银羽螅撩起垂于颈间的绯红长发,颇有些大咧咧的走到弗兰身前。
“怎么样?那位匠师的精神创伤有办法缓解吗?弗兰医生。”
“当然,这并不困难,现在西格莉德小姐已经大体痊愈。至于她的供述,记录员先生那边有纸质档案,不过没有什么需要特别在意的特殊情况。大多都是些铸日教团之内琐碎的日常罢了……”
弗兰轻抚手掌,简单的介绍了自己这边的情况。
“我们这边也差不多,结合三人的所说的经历来看……在未知的灾难发生之前,一切如常。”
银羽螅有些苦恼的揉了揉额角,这种危险而又全无头绪的悬案是她最讨厌的类型。
那不知来源的“光和热”能够在一夜之间悄无声息的让整座铸日高塔内的所有人全部蒸发成灰,那谁知道今天会不会冷不丁的再来一次?
“这么看来,想要从幸存者的口中得到有价值的信息是不太可能了。”
她叹了口气,本能的取出香烟再来一支,却并发现自己的上衣口袋中空无一物。
“银羽螅小姐,在本季度做例行体检的时候……医务庭出示的医疗报告有没有让你少抽点?”
弗兰变魔术般从手中取出一盒昂贵的女士香烟,稍作展示后交还给了尚在愣神的银羽螅。
棱“就呼吸的韵律以及说话间的一些特征来看,你的肺部和支气管存在一些轻微病变。因此香烟的摄取最好控制在一天一支之内,能够戒除最好。”
〇“……我会注意的。”
七银羽螅只得满怀遗憾的打消了再来一支的打算。同时不由得微微凝起眼眸,再次打量了弗兰一眼。
陆她究竟是什么时候从自己上衣口袋里把烟盒摸走的?
汣身为机密庭的主管却没有发现这近在咫尺的小动作,这让她产生了一丝莫名的挫败感。
略作回忆之后,银羽螅仍然没有想明白弗兰的作案手法……最终只能放弃继续深思。
咝“等例行巡查的探员回来报告发现吧。在此期间你们可以自己在铸日高塔内也自己搜索一遍,看看有无遗漏。无权探索的区域我划出来了,记得不要深入。”
散既然在“证言”之中找不到决定性的信息,那就只有在“证物”方面寻求突破了。
不过在一个隐秘教团的内部寻找证物绝不是什么简单惬意的差事。即使对方已经允许,这一行为仍然伴随着不可忽视的巨大风险。
交代完了具体的任务事项后,银羽螅将本次的相关单据交给了海妲,继而径自向铸日高塔外的方向走去。
“银羽螅主管,你打算去哪?”
海妲微微虚起眼,自然不可能让银羽螅就这样走掉,当即询问起了她的去向。
“阿缇兰总殿的三位‘日冕骑者’之一距离诺灵顿很近,他会在今天之内赶到。没办法,阿尔文让我和另外几位主管去作接待。这里就交给你啦,海妲修女。”
银羽螅洒脱的摆了摆手,高挑的身形逐渐消失在了铸日高塔廊道的拐角处。
海妲双目微暝,一时沉默。
机密庭摸鱼划水的能力真是令人叹为观止……就连主管都没有例外。
经过一段时间的等待后,完成了铸日高塔内部调查的机密庭探员来到了海妲面前。
银羽螅离开之后在场职位最高的就是她这位葬仪庭的“侍女长”了,汇报工作自然向她进行。
“海妲修女,在我们拥有权限搜寻的范围之内没有发现异常……没有残存的仪式阵列,‘灵’痕迹也被全数抹除。”
“我知道了。”
海妲微微点头,这种情况并没有出乎她的意料。
倘若这件事当真并非“天灾”而是“人祸”,那能够在朝夕之间颠覆铸日教会分部的幕后真凶……绝无可能留下此等疏漏。
在这种全无头绪的情况下,要么深入那些铸日总殿并不允许踏足的区域进一步调查,要么等待使者来到高塔接手该分部的一切事物。
选择前者极有可能激化两个教团的矛盾,而后者……则也许会让狩秘者教团与真相失之交臂。她必须仔细斟酌。
弗兰琥珀色的眼眸微微睁起,像是突然想起了重要的事。她稍一捶手,随即拉着海妲和薇薇安就往深处禁∠=湫似≤√令」″寺≠∮叁露∶$肆搜〔索:区的方向走。
“对了,海妲修女。在你们来之前我在一个比较特殊的房间里发现了些有趣的东西……来陪我看看吧?或许会给你们一些灵感。”
一旁的机密庭探员敏锐的察觉到了这位医生准备做什么,拉低帽檐后貌似什么都没看到的离开了正厅。
“这似乎不合规制。”
海妲紧随弗兰身后,沉吟片刻,最终还是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不。一切都合情合理。我不会在合同上犯错……也不会在条条款款上出现失误。”
弗兰医生步履悠闲的带着路,解释着自己的行事原理。
“我是狩秘者的外聘人员,在不受你们教团内部律条制约的情况下会尽力的帮助你们查案。而且又是本次事件的第一目击证人,闯入那些不被允许的区域纯属意外。”
“而海妲修女你,则是在不知情的状况下被我带进了禁区。一切都只是美好的误会。”
“确实是弗兰医生的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