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鹤子
在希赦姆精神病院时,海妲绝大多数时刻处于深眠状态,而即使间歇性的苏醒也没有自我意识。要么在癫狂的刻写文字,要么盯着阴影中的某处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诸如“我想出去走走”之类的请求,在玛丽安女士耳中宛若天籁,以至于答应起来没有任何犹豫。
在玛丽安的搀扶之下,海妲逐步穿过廊道楼梯与正厅,进而来到栽满花簇的庭院中。
她太久没有穿裙子了,以至于有些难以适应轻柔裙摆下凉飕飕的感觉。葬仪侍女制式的修女袍虽然也有下摆,但为了方便行动,里面是穿有裤子的……
“呼。”
叼着烟斗看报的行人,叫卖小饰品的商贩,分发书册的传教者,以及川流不息的车马……
眼前的街道如此熟悉,与海妲印象中的诺灵顿近乎没有差异。这里与自己曾所在的世界似乎并无不同,除了没有邪嗣和密教存在之外。
海妲双目微瞑,在庭院中静立许久。
她隐隐窥探出了一丝四端倪,但却怎样也无法明晰。$《〓】÷⊙?▲↓
一缕危险感由心底悄然蕴生。
当局者迷,或许我的思维已经受到了那份陌生记忆的侵蚀却不自知。或许我现在所产生的的所有融洽感和安定感,都来源于这个来自希赦姆精神病院的少女……
原本海妲认为时间并不紧迫,自己可以先详尽的收集信息再做打算。
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她必须马上作出行动,否则也许就不再有机会了。
“玛丽安女士,我有些累了,能扶我回房间休息吗?”
“嗯,小懒虫。你确实需要好好休息。”
在跟随着玛丽安重新踏入宅邸的门前时,她灰栗色眼眸中的肃穆一时消隐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份近乎慵懒的浅淡笑意,像极了某位医生。
——如果面临眼下状况的是弗兰,她会怎么做?
海妲不知晓答案,但她能够通过侧写的天赋一定程度的对弗兰医生的人格模型进行拟态。
哪怕模拟出来的人格并不完整,具备某种缺陷,而且会极大程度增加她的精神负担……但心理学是她为数不多还未受到影响的能力。
“~”
海妲轻嗅房屋中幽然馥郁的熏香,又敏锐的环顾了整个正厅的家具装潢,唇角随之悄然勾起。
一路无话,她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海妲,如果有什么需要就叫我,我一直都在。”
玛丽安为重新躺回床上的海妲盖上绒被后,随手收走了放置在床头柜上放置食物的托盘,离开房间时轻缓的带上了门。
而裹着被子的海妲一开始紧紧地抿着唇,似乎在强忍什么,那是疯狂上涌的病态笑意。
她很想放肆的笑出声来,但为了不惊扰玛丽安却又只能忍下。娰
如此荒谬,如此可笑!自己受到的影响堪称病入膏肓,但竟然从头到尾都没有感受到任何违和。玐
她恣意的在床榻上舒展着身躯,以至于显得有些不太雅观。洱
从踏入庭院的那一刹那自己就该察觉的。这偌大的房屋之所以如此熟悉,是因为它来自北区11号,红雉街131栋。si
那是索兰妮女士的宅邸……潵
高层次的住宅区外又怎么会有叫卖推销和传教?那分明是北区集市的场景,而眼下两者毫无道理的构和在了一起。弎
还有屋内的熏香,虽然浅淡的已然微不可闻,但却分明带着阿缇兰风格的灼燎气息。〇
还有!玛丽安女士给自己呈放牛奶白色瓷杯,分明与索兰妮使用【血肉塑型】仪式所捏造的颅骨杯别无二致。铻
即使这里当真是自己世界的某个倒影,那也绝无可能出现伊温妮的名字才对。已经远离交界地前往黑暗群星的她,与诺灵顿应当毫无联系。
一切混乱而杂糅,被以一种貌似融洽的状态缝合在了一起。
真相随之显而易见——这里是用自己的回忆拼凑而成的。是梦境,幻觉,还是某种区域化的遗物污染?
“咳咳……”海妲剧烈的咳嗽起来,原本维持着营业微笑的脸庞逐渐扭曲。
她的精神已经到达了极限,以至于再维持弗兰的人格模型就要沉沦其中。
“即使已经知道了这里并非真实,但我也没有脱离的手段……难道说要肃清所有人?”
“咚,咚。”
正当虚弱的海妲思考接下来的对策时,她听到自己的行李箱内传来了两声的叩击,像是指节的轻敲。
第五十七章 人头灯【最后一位修女】
轻轻的敲击声富有节律且不间断的传来,似乎充满耐心。
海妲掀开被子,轻缓的将赤裸纤瘦的双脚套进柔软的拖鞋中。
她尽可能的保持着动作不发出声响。但因为身体过于虚弱,以至于不得不贴着地板,近乎匍匐着来到那满是蜡笔涂鸦的行李箱前。
对弗兰人格的模拟带来了强烈的后遗症,这让海妲本就不太健康的状况更加雪上加霜。倘若站立起来恐怕连一刻都维持不了就会原地栽倒。
两步路不到的时间,对于海妲而言漫长的犹如整个世纪。在失误了几次后,她终于打开了自己行李箱的锁扣。
一个灵活的小东西从中飞速窜出,似乎是憋坏了。
海妲凝起略微涣0散的瞳孔,定零睛一看……立在陆自己身前的是9一只yi布满缝合线的si手。三◎№′/
就修长的指节和白皙的皮肤来看,它来自于一位女性。这只手掌此刻立着食指和中指,像是小人儿一样站立着。
她甚至用小拇指戳了戳海妲的脸颊,没人知道这玩意脱离了人体后究竟依靠着什么保持运动。
小拇指莹润的指甲在海妲脸颊上的拂动着,这让她感觉有些痒。
但很快,海妲理解了对方的意图。她划动的字符组合起来是一个代表名称的单词——“弗兰”。
其实从特征来看,也不难判断手掌的主人究竟是谁。
“弗兰医生,是你吗?但是……你为什么只剩下了一只手?”
“这里,是,由,回忆,组成的,梦境。”
手掌用小拇指依次在海妲脸颊上写下了数个单词。
万幸,利用触觉紧急传递信息也在狩秘者的进阶课程之内。这让她能够理解弗兰想要传达的意思。
“关于这点,我已经知道了。”
弗兰的手掌鼓励似的拍了拍海妲,带有一种莫名的欣慰感,似乎在称赞对方做的不错。
“你的,自我意识,进一步苏醒,唤醒了,我。”
“我,只是,弗兰,部分的,记忆。”
不知为何,看到这只手掌后海妲的精神状态得到了莫名的缓解,她随之升起一丝力气,捧着对方重新回到了床榻上。
“弗兰医生,我该如何将你补全?”
“我,在这,就,只有,一只手。补全,不需要。”
弗兰的手掌摆了摆拇指,纠正起了海妲的误区。
“我们,一同,脱离,即可。”
“该怎么做?”
海妲当即虚心求教,而弗兰的手掌则开始了讲解。
“找到,这里,唯一,一个,真实,之人。说服,或杀死。”
“也就是说……这里真的有我所认识的人?”
她沉吟片刻,一种不好的预感悄然升起。
随着弗兰不断写写画画,海妲逐渐的六熟悉了这种san划动的4交流方式,双方的交流也随之变得流畅起来。
“别惊讶,这里的创造者是你的熟人之一。但目前我也不清楚是谁……目前只能靠你自己找。”
“嗯,我知道了。”
弗兰随即钻入海妲睡裙的衣兜中,小心的藏匿起身形。
“……弗兰医生。你只剩一只手,没有耳蜗,为什么能听到我说话?”海妲突然有些疑惑。
虽然她知晓弗兰的医疗技术超乎自己想象,但自己确实是第一次见到能自己跑跑跳跳还会写字的手掌。
哦,其实在交界地时卡利亚城寨那而也有很多喜欢乱动的手怪。
不过那是魔法与血肉媾和的造物,毫无美感且会融于火焰。相比起来弗兰的手掌细腻的就像是精心雕琢的瓷器。
“你不如问我没有脑子该如何思考,又或者说没有心脏泵血为什么还不坏死。”
弗兰略显嗔怪的写完这句话,继而没好气的在海妲小腹上掐了一下。
对于一般人而言,与人交谈消耗的是脑力,而对于现在的她而言……交流是纯粹的体力活。
“思维遭受侵蚀的程度会反映在你的身体上,越虚弱就代表侵蚀程度越深。”
“仔细想想,你最开始苏醒时是不是没有这种使不上劲的感觉?”
海妲微略皱眉,想起了自己掐住弗拉梅尔医生脖颈时的手感。那时她只觉得对方的躯体很脆弱,似乎轻而易举就能将喉管捏碎……
“没错。”
“现在你已经意识到了这个世界的异样,心理层面的同化将不再继续,由此,你会逐渐恢复原本的力量……”
弗兰的手掌蜷缩在海妲口袋里,慢条斯理的用食指指尖写划着文字,似乎已经有些累了。
“我毕竟只是8一只手,精力有限七,现在必须歇一会……”^♂〉)■∈◇■
“对了,还有一件事。海妲,侧写的天赋使用起来最好谨慎些,人格模拟实际上也是一个污染自己精神的过程。倘若滥用,你会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
留下告诫之后,海妲口袋中的手掌便不再有动作。仅有皮肤不断传来的温热能够证明这是一个活物,而不是精神变态的人体收藏。
“嗯,我会留心。”
应下弗兰后,海妲下床站了起来。
她感受到了身体的变化。
虽然并没有变回身高一米八心脏有两枚的葬仪侍女长,但肌肉萎缩的孱弱感和脑海中撕裂般的疼痛已然褪去。
原本那沉浸式的融洽感已然不复存在,海妲此刻只能感受到周遭一切对自己的排斥,就像是落入眼中的砂砾,变成了无法同存且再不相容的异物。
但她颇为享受这种感觉。
比起之前那迷离醺沉,随时可能沦溺其中的状态……眼下这毫不掩饰的排斥感让她感受到了久违的“真实”。
——
在厨房忙碌的玛丽安回到正厅时,发现海妲正坐在沙发上。
此刻的她的坐姿极为端正,脊背挺得笔直,完全不像是刚刚离开精神病院的柔弱少女。
“海妲?你要下床应该叫我一声的……”
“卧室距离客厅很近,我自己能走过来。玛丽安女士。”
面对从小与自己相处的长辈,海妲仍然保持着谦恭。
“可不许逞强哟?要是你摔倒骨折了,到时候可能就连上厕所都需要我照顾。”
玛丽安和煦1的微笑着,唇角的笑7意隐约间带着些许忧虑。’4“…3§□…▲
“晚餐也快准备好了,先过来坐好吧。”
说着,她拍了拍身上沾染着些许油渍的围裙,走向厨房,想要将晚餐端出来。
“玛丽安女士。你打算隐瞒到什么时候?这样没有任何意义……我终究会察觉的。”
正当玛丽安背过身的刹那,海妲清冷而沉稳的声音落在其耳畔,引得她身躯不由得一颤。
玛丽安一时顿住了脚步,原本饱含慈祥的眉眼间已被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盈满。
“小海妲,你在说什么?是不是那段记忆还在伤害你?你饭前该吃药的,稍等,我就放在柜子里……”
她有些慌忙的在箱柜之间寻找起弗拉梅尔医生交予自己的药物,而海妲并未停下言语。
“还记得狩秘者的诫律吗,‘或可隐瞒,不可欺罔’。玛丽安女士……不要骗我。”
“我并不知晓眼前的虚假梦境究竟是怎么构成的,但你使用了医务庭内的第二类仪式‘回忆检索’作为构成这个世界的框架,对吗?”
“……唉。”
玛丽安认命似的叹了一口气,一直强撑着的眼眸也终于闭阖起来。
“不仅在陷入沉浸之前勘破了虚假,还同时找出了仪式的主导者……海妲,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