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鹤子
“一些办案的经验,不值得称道。”海妲颇为谦谨的摇了摇头。
她之所以最先怀疑玛丽安,一部分是因为直觉,一部分是源于穷举思维。
倘若中年夫妇中有一方遇害,那么其配偶将会最首要的怀疑对象……因为要从关系最接近的人开始逐步进行嫌疑排除。
倘若没有成功海妲也不会气馁,她会用最直接的手段肿‘zHUanQuN:∞∧捌洱→∧ˉ散傘〇∨∶务逐个清除目标,直到遇到唯一的“真实之人”。这则是“穷举”。
玛丽安微微抿唇,原本就已经不再年轻的她此刻更加显现出一份疲惫的老态。
“【回忆检索】只是嵌入整个仪式阵列的小术式而已。真正构成这里的是白杯教团的第一类仪式【架设梦寤】。”
“白杯教团?他们为什么要用一类仪式把我困在这里?”海妲有些困惑。
这种能够捏造精神领域的一类仪式,其素材珍稀无比,阵列极度晦涩,而且还往往存在着苛刻的准备条件……又怎么会浪费在自己身上?
“不是他们做的,是我做的。格兰瑟姆战死,白杯教团已不复存在,我从中央学院的废墟中取走了他们最后的遗产。”
“这……”
海妲一时无言。即使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玛丽安的回答仍然出乎了她的意料。
“那我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知道你仍然心存困惑,我的孩子。因为狩秘者教团也同样消亡了……你所渴望的真实的‘外界’已经不再有意义,只剩下痛苦和绝望。”
玛丽安低着头,走到海妲身前,近乎恳求的握住了她的手。
“这里虽然虚假,但至少所有人还活着,一切还维持着希望尚存时的模样。”
“留在这里吧。海妲,不要走,不要无意义的死去。算我求你……”
玛丽安的泪滴落在海妲手上,带起一片深入骨髓的寒冷。
仅仅是通过只言片语的勾勒,海妲已然对此时的“外界”有了清晰的基础认知。同时理解了玛丽安捏造这个幻境的缘由……她是为了保护自己。
就佴揪肆△〔獜{∴傘铻-牭搜▲·索℃▲:像母亲织起柔软的襁褓,以使婴孩免受风霜。
“你可以免受总务庭永无止境的指派,亦不再被邪嗣和外道纠缠,安静的生活,成为从未成为过的自己……”
“成为海妲·茉伊拉。而并非是‘葬仪侍女’或者'亚恒的女儿'。”
海妲并没有回应玛丽安,沉吟一息后,她才有些艰难的开口。
“狩猎外道的猎人或许会死,或许会陷于困惑,但绝不会选择自我沉沦。玛丽安女士,你知道我的选择。”
“是的,正因为我知道……”
玛丽安沉沉的发出一声叹息,却又像是如释重负。
“醒来吧。”
周围的一切景象开始模糊垮塌,海妲感到自己如从云端落下,强烈的失坠感让她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待到再度睁眼时,她发觉自己正身处铸日高塔顶层的房间。
从窗外向下俯瞰,入目的仅有一片废墟荒漠般的断壁残垣,赤沙吹拂,飘散如烟。恍若后启示录下的末日图卷。
玛丽安此刻正坐在海妲身前的高大方椅上,维生器械如古树根须般的胶管连接在她身上。同时,她的座椅下铭刻着巨大的仪式阵列。
群蚁排衙般的祷文以她的额头为正中心,一路向下蔓延扩散,直至布满整个房间。
海妲的瞳孔不由得骤然缩立。
“玛丽安女士……你怎么了?”
眼前的玛丽安已然衰老的不成样子。在自己印象中高挑俏丽,面容姣好的她此刻就像已然步入耄耋之年,行将就木。
“【架设梦寤】使用了我的精神作为框架,将其解除后,我的精神自然也将消散。”
玛丽安蓤!◆祾”=¢$▲ˇ咝々三六蒐索@:的声音徐徐响起,细如蚊吟。
“不必为我悲伤,在五十年前我就该死了。只是依靠着这满身的炼金器官苟活至今。”
“不要接近诺灵顿的中心,我的孩子,逃走吧。不要觉得可耻,不惜代价的活下去吧,你是狩秘者最后的火种……”
吹息渐弱,她的声音与精神一同消散殆尽。海妲沉默着,轻吻玛丽安的额头,作了最后的道别。
来到“真实”的外界后,她并未想预想的那样产生拨云见日的清明感,只觉得愈发困惑。
弗兰医生说要进行“季度出诊”,但她究竟带自己来了什么地方?
她将手伸进原本放置弗兰手掌的位置,猛然发觉自己此刻身上已不是少女单薄的睡裙,而是葬仪侍女那嵌有陶甲的束身修女袍。
从口袋中取出的事物,亦并非是柔软的手,而是那本带着八个撞角的灰烬教典——《缄默箴言》。
无论如何,先离开这里吧……海妲清空其散乱的思绪,收敛玛丽安的遗容后走出了宽大的仪式间。
她顺着螺旋的冗长阶梯走下铸日高塔,一步步踏入赤沙肆虐的废墟中。
突然,海妲看到了半损的道路边立着一盏制式怪异的街灯。
它保存到太好了,以至于就连漆上甚至都看不见磨损的痕迹。存在于此给人的感觉颇为突兀。
街灯的灯杆颇为低矮,抬手就能摸到顶。出于某种强烈的直觉,她摘下了灯罩,拭净笼罩玻璃上的浮尘后,一张熟悉的脸庞随之显现。
她的发鬓编着几道束辫,发丝与眼睫皆是浅白如霜……毫无疑问,灯罩之内盛放的是弗兰的头颅。
正当海妲有些不知所措时,弗兰睁开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略带笑意的做了今日份的问候。
“日安,海妲修女。蒐索★“:尓匛”∩私№蓤似々≠@°≥∧鑥{○肆”
她似乎想曲臂行个礼,但只剩一个脑袋显然做不到。
“只花了不到一天就独自突破了梦境,你做的很不错。嗯……还好我在你身边留了一手,不然这次出诊还会更麻烦些。”
弗兰微微眨眼,轻巧的吐了吐粉舌,似乎在表达歉意。
第五十八章 基底之下【最后一位修女】
“虽然只有一个头,但是……很高兴见到你,弗兰医生。”
“我也一样。”弗兰微阖眼眉,似有些不好意思。
“嗯~在梦境中一只手就够了,但在现实里就要麻烦海妲修女帮我把剩下的部分找回来了哟?”
海妲把放置着弗兰头颅的灯罩放入怀中,倚靠着灯杆缓缓坐下。
亲眼目睹玛丽安的衰老和死亡给了她前所未有的震撼。对方生命消逝前最后一刻的画面在她脑中不断重现闪回,每次都带起一片深入骨髓的悲伤悚然。
她需要休息一会,让躁动的心绪平复下来。
弗兰显然也知晓海妲需要一些时间来重整精神,于是待在对方怀里时没有再说话,安静的闭起眼等待。
差不多五分钟后,海妲感觉自己的思维逐渐重归冷静。她随即开始向弗兰询问起了这次季度出诊的具体情况。
“弗兰医生……我们现在究竟在什么地方?这一切又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倒是不难解释。”
弗兰显然早就准备好了相应的答案,在海妲开口后便流利的娓娓道来。
“我们现在正身处于诺灵顿的某个‘未来’之中。”
海妲闻言并无意外的点了点头。
这个答案她当然想过,但仅仅知道这点是不2够的。她还需要弄清楚诺灵顿变为3这副模样的wu缘由和因果。
“关于这点,我也有猜测过。但我们的世界到底因何在未来步入毁灭?以及……这一切的发生是必然的吗?”
“必然?当然不是了,亲爱的海妲修女。”
弗兰很想做摇晃食指的动作,但仅剩一个脑袋的她只能轻轻挑起眼眉以作示意。
“命运和未来处于绝无穷尽的变化之中,每一种可能性都会将历史的枝桠引向他处。这里所展现的,大概是‘最坏的发展’的其中一个。”
“……我知道了。”海妲轻轻呼出一口气。
虽然她从不相信所谓的必然,但能弗兰那清晰且准确的回答确实让她感到了些许安定。
“其实我对这里也不是很了解,现在所讲的都只是些基于经验的猜测。在你醒过来的大半天里我一直待在灯罩里,差点被憋死。”
弗兰随口抱怨了一句,顺带打了个哈欠。
海妲则微微虚起眼,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只剩一颗头颅还能存活就已经够奇怪了,况且弗兰现在连肺都没有,要憋死也不差这一会……
还有,人在没有肺部送气的情况下声带应该无法振动,理论上来说应该连话都说不出来才对。
正当海妲提起灯罩准备起身离开时,弗兰示意她再坐一会,稍安勿躁。
“海妲修女,你清楚须树之子教派吗?”
海妲确实在一些文献中见过该教派的描述,随即讲述起了自己所知的部分。
“信仰‘时序古榕’的隐秘教派。中等规模,以家族血缘作为传承体系,行踪成谜。”
“这可是很偏门的课题,你在预备役的时候成绩应该很好吧?嗯……不愧是优等生?”
弗兰调笑着,随即顺着海妲的话接了下去。
“时序古榕的每条枝桠与垂须都代表着未来的一种趋势,或许希望尚存,或许濒毁破灭。除此之外,这些不同的枝桠间还各自存在一些差异……”
八“毕竟世上不存在完全相同的树叶脉络。每一片雪花看似相像,结晶的纹理却亦不尽相同。”
听过弗兰讲解,海妲已然彻底恢复沉静。她随即想到了一个非常重要且现实的新问题。
肆“对了,弗兰医生……你的药箱和我的剑呢?”
san“哦,这就是我刚才不让你直接走的原因。”弗兰瞥了一眼街灯下滚烫的赤红砂砾。
伞“我们的随身物品被埋在沙子底下,还得辛苦你把它们挖出来……”
錂——
珸坏消息,物品埋得很深,要掏的沙子很多。
好消息,海妲淘沙子的速度很快。
她臂腕有力,动作迅捷,宛如一台人型推土机。数个呼吸之间被掘出的浮沙已然高高积起,坑洞中一箱一剑赫然显露。
“嗡—”
海妲拭去动力剑【涅】剑格上的沙尘,将其纳回鞘中,引得一阵细密的金属锋鸣。
弗兰虽然仍在一如既往的逃避着体力劳动,但这次显得安然闲适,非常心安理得。毕竟确实没这能力……她此刻唯一能提供的帮助仅有眼神鼓励。
“我们接下来去哪?既然是出诊,那总该有患者。就像上次在交界地一样。”
“海妲修女,这次恐怕得先找回我的躯体,最后再和患者见面了……我现在这个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能给人看病的状态吧?”
灯罩内的弗兰轻吁一息,将垂落脸颊的发丝吹向一旁,可见没有手确实不太方便。
“而且我用来收藏稀有药物的‘第二药库’基本放置躯干和四肢里,要是丢在这里污染环境就不好了。”
海妲看了一眼周围赤沙遍布的城市废墟,神情一时有些微妙,稍作沉吟后没有接话。
她有些时候很难跟得上弗兰那角度清奇的脑回路。这家伙想到药品可能丢失的第一反应不是心疼损失,而是担心污染环境……
“当然,只是担心诊疗达不到最佳效果罢了。如果必须手术的话,现在这样也不是不行。”
弗兰活动了一下仅剩的一半脖颈,稍稍缓解肌肉的酸软。
“……以现在这样?”
海妲亲眼见证过弗兰那堪称神鬼莫测的医疗技术,因此她基本不在这方面怀疑对方。
但眼下她真的有些好奇……没有四肢该如何给人动手术。
“嗯哼~我知道,这很难相信。”
弗兰早有预料的将脸庞边的一支白色束辫含入口中。
她柔唇一抿,继而张开嘴,露出一条完整且复杂的绮井结。
四“海妲修女想看桂花结或者琵琶结也可以哟?”她略作得意的微微眨眼。
四“不必,我想我理解了。”
二看着由发丝编集成的圈结,海妲最终没在提问。虽然仍不知道弗兰该怎样给人动手术,但她这用舌头打结的技术确实堪称神乎其技……
“唉,要是在雾街诊所,换上备用的‘祈手’就能解决问题……哪儿还用这么麻烦。”
听着弗兰的随口提及的抱怨,海妲眸光微凝,像是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弗兰医生,这里有玛丽安女士,有中央学院的格兰瑟姆,自然也有另一个我……那应该也有另一个你?能否让她治疗你呢?”
“好思路。”
弗兰唇角略微勾起,露出了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