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Kodlak
而对方对此似乎还一无所知,只是依然暗含期待的看着他,期待他应下这个邀请。
“那就试试看。”
反正也没关系不是吗。
进入梦境的条件很简单,注视着那只眼睛,聆听那句暗示,顺应一瞬的指引,合上眼倒下去。
凛光对这个流程一度很熟悉,许久不曾温习也不会觉得陌生。
闭上眼又睁开,出现在眼前的是一顿丰盛的宴席。
几乎涵盖了凛光所见过的所有食物,一切他曾觉得会好吃,很诱人的食物都被摆在桌面,但伸出的手抓住骨头,咬住肉块撕扯下来,利齿咬合,汁水在口中溅开,鼻尖能嗅到肉香弥漫,连汁水的醇厚香气都被捕捉,只是舌头将肉顶向牙齿时,依然只像是顶住了一块刚滴落的蜡油。
什么味道也没有。
人类是无法想象出没有见过的东西的,在这一点上,鬼也一样。
凛光无法想象出味道。
酸的、辣的、咸的、苦的、甜的,他什么也尝不出来,那条舌头只有说话的时候才稍微有点用处。
实在是枯燥的梦。
凛光记得醒来的方法,叉子顶在脖子上的时候他却有些好奇,鬼是不会死的,但死在梦里却又会醒来?
所以他是能体验到死一回的感觉了吗?这听起来倒是要比这场梦境有趣多了。
在魇梦的眼中,无惨是排在第一位的,其他的都无关紧要,上弦确实强大,但那些强大的鬼和无惨大人完全不是一个等级。
区别是什么呢,其实魇梦并不很清楚。
他并不会像是他的猎物一样沉浸在梦中,但他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和梦境之中又没什么区别。
世界上所有生物,都会有自己的贪婪,会有自己的渴望,会有想要沉浸的梦乡。
而魇梦所擅长的,就是将那些人拉入那样美好的梦中,让他的猎物在美梦中放松警惕,放下戒备,再被引导向名为死亡的噩梦,那些失去意识的人在意识到真相时越是痛苦,越是懊悔,越是绝望,他也就越开心。
他想,哪怕是无惨大人,说不定也会沉浸在得到蓝色彼岸花的梦境之中,更不用说别的上弦。
只要心中有着像是这样的欲望,魇梦就有自信让他们沉醉于虚幻的梦中。
而凛光是个特别的孩子。
魇梦很喜欢他。
因为凛光不喜欢做梦。
或者说,他给凛光编织的梦境,似乎总是不合这孩子的心意,凛光总是很早的就苏醒,从不在梦中沉浸,也不会被梦境迷住,这是魇梦从没遇到过的情况。
他尝试过给凛光编织各种各样的梦境。
有让凛光去享受大餐的,有让凛光去认识很多朋友的,也有让无惨大人和凛光独处的,又或者让那些上弦出现在凛光的梦境之中。
但不论他怎么做,结局都不曾改变。
凛光每次都会在他眼前睡去,但不需要太久,男孩就又会从梦中苏醒,跟他说一声晚上好,然后去做自己的事情,像是根本没有遇到他喜欢的一切,如果不是魇梦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己用错了血鬼术让凛光每天在做噩梦。
这对于魇梦而言很难理解,没有人会没有欲望,鬼也做不到。
实际上,鬼的欲望要比人类的更清晰更纯粹。
于是凛光就显得尤为独特。
“你是怎么醒过来的?”
魇梦在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之后向凛光本人询问了这一问题。
男孩儿在玩抛接硬币的游戏,硬币被弹起,旋转着落在掌心,握起的手将硬币完全遮挡住,那只手伸到他面前。
魇梦见过人类玩这种游戏,猜正反,而现在凛光也在这么做。
但魇梦并未注意刚才抛起的硬币到底是哪一面朝上,他只能随便猜了一个。
凛光因为他的答案歪了脑袋,那只手伸开。
“是硬币。”
这次换魇梦困惑的歪着脑袋。
“掉在手里的是硬币,就像你看见的一样。就这么简单。”
魇梦没理解这段话,他一个字也没听懂。凛光看起来并不意外,只是将硬币放在桌子上,用手盖住,又将手拿开。
“硬币在你眼前被遮住,即使完全被遮挡,也不会影响你知道那是硬币,因为你看到了。梦不会因为你没见到过,就会觉得那是真实,因为你知道真实是什么样的。难道我在白天捂住你的眼睛说天黑了,你就会走出列车吗。”
一百零七章 大梦一场
凛光做了一场梦。
依然是魇梦的杰作。
和以往的区别在于魇梦这次没有刻意的去引导梦境的内容,只是单纯的让凛光去体会做一场梦的感觉。
但令魇梦惊讶的是,这样一场随意地梦境,就像是最不走心的陷阱,只粗略的在地面上挖了一个坑,撒上一些稻草就假装这里没有危险那样粗糙,却让那个向来谨慎的猎手完美的掉进深坑里。
凛光一整个晚上都没有睁开眼睛,不论周围发生了什么,他都只是安安静静的靠在窗边,就那样自顾自的沉睡在没有人知道的梦境中。
直到天亮,在太阳晒到他前,魇梦带着他转移了位置,而就在他行进的途中,男孩儿终于睁开了眼。
“早上好,凛光。你看起来像是做了场好梦。”
凛光对于梦的理解很浅薄,因为他曾经的睡眠中似乎很少有真的符合那种形容的画面。
书上说,梦中的一切都不像是真的,但又让人察觉不出这里是假的,就像是诞生在一个新世界一样,因为没有属于旧世界的记忆,所以完全沉浸在这里,认为这一切就是真的,直到苏醒,睁开眼,那份记忆被重新翻出,才会意识到那一切光怪陆离都只是不切实际的虚幻想象。
凛光却不会做那样的梦,他在每晚都清楚的知道那些是否真实,那些片段的记忆是真实的,喜怒哀乐他们是真实的,但那些饥饿、那些痛苦、那份沉甸甸压在背后的重量却并不是真的。
这样的情况不能被称之为是在做梦。
而后来魇梦所制造的大多梦境,也都很快能被凛光意识到那是虚假的,也许是魇梦的引导实在太过刻意,又或者只是他自己太清楚什么样才是真的。
那些也不能被称之为是在做梦,那并不是他自己的想象,而是魇梦强加给他的一些设想。
但这次却不同。
凛光走在一片没有边际的漆黑世界,头顶没有星星,远处也没有灯光,只是单纯的漆黑,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片空地中行走,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记忆中的最后是看见那只眼睛。
他在这里走了多久,要去哪里,凛光都不知道,但停留在原地是什么也得不到的,所以他只是继续朝前走。
这和从前的梦境似乎大不相同,他没见到什么人,没见到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也没见到谁有着不该有的表现,几乎不像是魇梦会制造的梦境。
凛光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才终于找到一些光亮,不知道是哪一步,在脚掌落地时,好像从黑暗丛林中走出,层层叠叠的树叶从头顶被甩到身后,那遮天蔽日的黑暗终于被驱散,星星点亮夜空,月亮高悬,洒下月光,而在前面的,不是灯光,而是人影,是有些熟悉的人影。
“槙寿郎?”
高高扬起的羽织实在是太明显的特征,如此张扬的火焰纹路他只在一家人的羽织上见过。
对方似乎并未听见他的呼唤,随着他一步步靠近,距离逐渐被拉近,在伸出手时,对方却迈开了腿,朝前的那一步只让凛光的手擦过飞起的羽织一角。
“杏寿郎?”
凛光怀疑过是吹过脸颊的风让对方没能听清呼唤,也怀疑过是自己认错了人而没得到回应,于是他迈开腿试图跟上,但似乎总是差一步,他的身高不够高,腿不够长,对方走的很快,每一步都坚定,从不迟疑,从不犹豫,也从不等待,凛光能看出距离在被拉远,他下意识的想要跟上,却并不能迈开腿。
于是眼前的人在被逐渐拉得更远,直到在视线中成为模糊的影子。
呼唤来自身后,凛光转身时对上的是炭治郎的双眼,一双被悲伤浸透的眼睛,和久别重逢时如出一辙。
“你为什么看起来那么伤心。”
“你是鬼,凛光。”
炭治郎的眉紧紧的皱着,看着他时整张脸都透出难过,又不只是难过,似乎还有些愤怒。
“对。我从没否认过这点。”
这是在玩文字游戏,毋庸置疑,居住在深山中的人一辈子也不一定能听说鬼的传说,即使听到也不会相信,更不用说怀疑面前的人是鬼,这是在欺负人。但凛光也确实未曾说谎。
他只是从未坦白而已。
设想中的愤怒并没有降临,炭治郎依然站在那里,有一瞬甚至连愤怒都消失了,他们对视着,炭治郎没有握住刀,却也没有伸出手,只是站在那里,用复杂到凛光无法读懂的眼神看着他。
“为什么。凛光。”
不是质问,也没有训斥,更没有恼羞成怒,炭治郎的声音几乎是难以置信的温柔。
“什么为什么。”
炭治郎的眉皱的更紧了。
凛光知道,他知道炭治郎为什么这样不高兴,也知道炭治郎在问什么。他在问为什么他要成为鬼,为什么他要就这样活着,又为什么会去和他们做朋友,或许还会好奇为什么他会和无惨那么亲近。
但哪有那么多的为什么呢。
世界上有太多的事情没有答案。
凛光活了几百年,学了几百年,依然每天都有困惑。
他为什么会成为鬼,那是只有无惨才会知道的事情,‘凛光’是不会知道的,他连名字都不是自己的,更何况是命。
“炭治郎又为什么会是人类呢。”
炭治郎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那张脸上的表情有些松动。
“为什么你是人类呢?为什么你吃了东西就不用吐出来呢?为什么你可以就这样走在太阳之下呢?为什么你能尝出糖的味道呢?”
凛光的问题远比炭治郎的更多,太多太多的问题他并没有问出口,因为那与炭治郎无关,而且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你本来也是人类。凛光。你原本也是人类的。”
他当然知道这个最简单的道理。鬼是人变得,因为无惨分给了他们血液才会变成鬼,凛光见过,也知道,但那又怎么样呢。
“我不会让你再错下去了。凛光,你本不该拥有这样的一生。”
凛光似乎听过类似的话,在很久很久之前,从某个人,或者应该是某个鬼的嘴里。
但是从谁的嘴里呢,他试图回忆,想的很认真,认真到从炭治郎抽出刀,到刀刃抵上他的脖子时,他已经回顾了整个前半生。
但直到脑袋落地,他才恍然大悟。
“你本不该拥有这样的生活的,凛光,你本该拥有更好的生活,不是作为鬼,而是作为人类。”
是在某个还未入眠的晚上,他听到珠世在他的枕边惋惜,听到轻声的呜咽,听到眼泪滴落在地板。
第108章 庄生晓梦迷蝴蝶
因为惯性歪斜的脑袋朝着窗户,睁眼的第一幕便是远方将要升起的太阳。
凛光少有这样的时候,真切的意识到自己距离死亡这么近。
所以这就是他梦见自己被砍下头颅的原因吗?
因为阳光临近,求生欲作祟,因此梦见自己的死亡来试图让意识苏醒,让身体远离危险。这听起来是个合适的解释。
利用死亡作为苏醒的唯一契机,实在是很精妙的想法,如果不知道的话,实在是很难逃脱梦境,不论是否是好梦,毕竟没人会直面希望死亡。
但凛光作为屡次从梦中苏醒的体验者,却也少有的成为了这一想法的受害者。
被砍下脑袋,确实不能说是愉快的体验。
即使痛苦只有一瞬,也是真实的存在,他还是第一次被砍下脑袋呢。
光芒映射进双眼时,他都恍惚以为那是光滑的刀刃反射出的月光。
“早上好,凛光。你看起来像是做了场好梦。”
魇梦的声音来自上方,凛光昂起头,将目光从远处收回,脸上的表情谈不上开心。
“你在说什么胡话。”
这本只是他的想法,却在看清对方脸上的笑时,切实的从口中传出。
如果只是用沉默作为回复,魇梦一定会和童磨一样不识趣吧。
“哦?那不是一场好梦吗?凛光可是一整——晚都没睁开眼呢。”
那能被称之为好梦吗?朋友与他渐行渐远,不论是肉眼可见的,还是心中能感受到的,似乎只有一方的死亡能将那厚重的无形高墙推倒,再将这份距离彻底落实。
“我梦见被朋友砍下了脑袋。”
魇梦的笑容果然在短暂的呆滞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晰地困惑。那份疑惑无声,却能被凛光准确的捕捉。
“啊......那还真是,不可思议啊。”
那双眼睛挪走了,没再追着凛光问什么,也许是还没想通怎么回事,又或者又已经有了他自己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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