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瑶落忆
——
当少女重新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过去了。
在听到她苏醒的消息后没多久，那位长老便赶到了病房，亲切地慰问起她的情况。
只是少女的目光并没有放在他这边，而是看向了病床的另一侧——安娜正抬头望着她，虽然人偶那呆滞的表情并不能很好的显示出她此刻的心情，但少女却能感知到，安娜现在很担心自己。
……是的，她能感知到。
而且，她也感知到安娜接下来会做些什么——她会抬手。
人偶抬起了手，试图抓住主人的手，但因为身高的缘故，她无法做到，因此，安娜用力扯向床单，艰难地爬上了病床。
少女注视着动作僵硬的人偶，她可以体会到人偶在每一次行动中的感受，也能体会到她每时每刻的心情和感想——这并不让人感到意外，因为安娜的灵魂，本身就是从她身上分割出去的。
自己的感受，自己再清楚不过了。
从长老惊喜的表扬中，少女大概明白了这三天来安娜的情况：在自己晕倒后，她很惊慌地四处寻求帮助，在自己昏迷的时候寸步不离地守候着自己。
而现在……
“可以，暂时退下了。”
安娜抬起头，有些不解。但她还是乖乖跳下床，钻进了床底。 仔细感受一下，少女理解了她此时的疲惫，能坚持一天不眠不休已是少数，更别提三天三夜了。
“真是个可爱的孩子，不是吗？”长老赞许道。
少女默默地点头，她没有时间来品味刚刚短暂的感受，比起这个，怎么让他放弃带走安娜才是重点。
稍微思索一下后，她也有了答案：如果那个机构有什么进展的话，那这位长老肯定不会特意来看自己——双方的结论都是抽取生命来换得灵魂，先不管自己实际怎么做到的，在他们眼里，自己完成了人偶，却没有死去……这本身就是一个耐人寻味的问题了。
所以，想知道吗？想知道的话，那就要和过去一样好好对待自己，知道自己的价值被压榨干净。
无疑，这是一个悲哀的事实，但也正因如此，她才能避免更坏的结果出现。
她不希望任何人去玷污自己心中的人偶生命，用无辜者的生命去换取所谓的人偶生命。
所以，只好用自己的来替代了。
值得庆幸的是，她在湛蓝冰晨的帮助下成功了。
虽然她并不清楚这个举动会给她带来怎样的影响，但在此时，无疑，这是一个非常可行的选项。
她保住了安娜，同样的……也保住了自己的生命。
——
这个前所未有的进步自然得到了长老们的重视。
当然，不必试探，他们都知道女孩的态度是什么，因此，长老们自然而然采取了一些小动作。
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少女在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情况下，成为了一名大师级的人偶技师。
虽然她清楚自己做了什么，但对成为大师这件事情，她真的没有一点心理准备。这如同惊喜一样的变故来自那位长老，正是他的默许，少女才火箭般地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中级人偶技师晋升为大师，与工会内德高望重的一干老人平起平坐。
显然，这种毫无预兆的飞升是不名誉的，它使少女在工会里饱受非议和排挤。
对这种情况，少女想了想后大概也明白了长老的用意，他是在逼迫自己。
逼自己拿出更有价值的东西。
备受瞩目的天才，肯定要拿出什么东西来服众，不是么？
而且，若是让其他人知道那种方法的话……
少女已经有些麻木了，就算她不在乎自己，也得在乎其他。
而现在可以拿出的，就是她的安娜了。
承载了她部分灵魂的人偶……或者，生命。
面对工会诸位的惊愕，少女闭上了眼睛，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受控制了，如果是之前的话，她大概回选择退出，而不是继续挣扎吧。
自己为的，究竟是什么呢？
她不知道……不知道呢。
质疑声渐渐消失，当他们确定少女并没有作假后，工会开始沸腾了——这可是人偶生命，人偶生命！
当人偶成为了生命，会是什么样的呢？
在他们发疯般的讨论中，少女默默抱紧了安娜，和自己一样，安娜流露出了对这些家伙的厌恶和畏惧。因为分离，她不再和少女完全一致；也因为同源，她与少女心意相通。
你也在害怕么？
是的，害怕，他们为什么老围着我们呢？
因为你的存在。
我的存在……很特别吗 ？我只是你将灵魂分割后，某种意义上的你而已。
但因为你的载体，你的载体太特别了，遇到这些家伙后，让他们发狂了而已。
……所以，我会被带走吗？
不，当然不可能。
连他们都没能带走安娜，少女又怎么会让这些技师们带走安娜呢？
她并不是完全受控的，还可以反击：安娜并不是真正的生命……而只是，她在研究人偶生命的过程中，实现的一种类似于生命的操控方法，仅此而已。
“相关的论文，我之后会补上一份给你们。”
抱着安娜，她起身向屋内的诸位技师微微鞠躬示意后，便直接走出了房间。即便一个过了一条通道，身后的翁鸣依旧如雷贯耳，摸了摸静静躺在她怀中的安娜，少女苦笑地摇摇头。
“让你们不满意了，对吧。”
她瞥向跟着自己的两位黑衣精灵，他们没有答话，不过少女明白他们会转述给那位长老的：“很遗憾，我毕竟还是个半路出家的研究者，没有那种一步登天的能力，只能脚踏实地地一点一点来。”
当天晚上，长老的口信如约而至，他首先是斥责了少女在那场会议中的态度，接着又热情地表示，会继续支持自己的研究，让自己尽管放开手脚，别怕浪费或是其他。
和以前相比，他们的态度谦逊了不少，但这种态度的变化也只是建立在她使用了湛蓝冰晨的基础上。
还是没有实质性的变化。
她对如何创造生命还是一筹莫展。
除了收集资料的途径和实验的便利性越来越好以外，似乎并没有改变什么。
注视着依然是一堆废料的残骸，少女的心情很是沉重：如果把一个生命杀死，又重新将她创造出来，那这个被造物还是原先的生命吗？
肯定不是，没有完全一样的东西，生命也一样。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她也是把目光移向了莫卡身上，作为已知的唯一例子，它们的参考价值很大。
“不过你们也不可能抓一只来解剖，不是吗。”
讥讽了暗暗指责自己的几名黑衣守卫后，少女收起那堆关于莫卡的资料，回到了自己的实验室——也只有这个地方，她才能在这个世态炎凉的环境里寻得一丝暖意。
【欢迎回来！】
刚一进门，安娜便和小狗一样跑到了门边，蹦蹦跳跳，好似在摇尾乞怜。
少女先前积蓄在心中的阴霾顿时一扫而光，将资料丢进零界空间，她附身将安娜抱起，像抚摸宠物般摸着人偶的头发，人偶也极其享受地传递出舒服的想法，让偶然回过神的少女不由噗次一笑：还真成宠物了。
但拥有她部分灵魂的安娜也不可能真变成一只宠物。在享受完抚摸后，安娜思索了两秒，想起她接下来该干什么——从少女的怀中爬出，她用力舞臂表示少女要先背过身去；见她态度坚决的模样，少女不由想起了过去的自己，这种请求她不可能拒绝。
不过，背过身的举动并没有实质的意义，安娜离开后没多久，少女就嗅到晚餐的味道。
“完全暴露啦。”
【那也不用点破啊！装作不知道不是更好吗！】
少女又一次遮住了脸，窃笑起来，虽然她也很在意安娜羞恼的瞪视，但……她忍不住啊。
晚餐虽然是简单的蔬菜吐司和蘑菇汤，但少女还是吃得一点不剩——在教会安娜做饭后，她一直都是如此。
哪怕安娜每次都煮的太多，让一向重视身材的少女很是为难。
【今天的安娜也是元气满满哦！】看少女吃完后，人偶爬上了桌子，将碗叉汤匙举起，询问起少女是否一样。
……现在，当然一样哦。
之后，少女也是依着安娜的意思行动起来，就像是陪孩子玩耍一样，当然，更准确的说法是教导她学习：和每一个来到世界上的新生儿一样，她对世间的一切都抱有很大的好奇心。
这时候就不再是主人和宠物了，更像母亲和孩子。
夜间。
当女孩换好衣服走进寝室后，她有些惊讶——安娜今天没有和前几日一样，乖乖回到她特意制作的小床上休息，而是坐到她的床边，不停踢着小腿。
见少女回来，安娜立即收腿，严肃着小……总之，少女感受得到她心中的严肃，所以，这是要做什么呢？
她看了看安娜，再看看人偶们的特制小床，忽然明白了。轻轻走到床边坐下，她摸了摸人偶的头，却还是特意询问了缘由。
【为什么你不一直抱着人家睡呢？】仰着头，安娜很认真地反问道，【每天都要换，昨天是我，那今天是谁呢？】
怎么说呢……这是少女从小养成的习惯，自从她开始学习人偶制作后，每个晚上，她都会按顺序来挑选人偶带进被窝。
……呃，大概，和抱枕的性质差不多吧。
当然，不仅仅是抱枕，不可能是抱枕。
“因为……要一视同仁啊。”
【但我和她们有本质的不同！】
想了想，安娜忽然发现了什么，连忙问道：【难道这就是你给人家制造同类的方法吗？】
不，哪有那么简单，将安娜变成现在这样，可是一次最好了死亡觉悟的灵魂分割。
安娜也想起了这件事情，沮丧地低下头。见她垂头丧气的模样，少女顿时想到了曾经的自己，那时候自己也很难接受一些事情。
现实使精灵成长，和之前自己对比，变化真大。
想到这，少女莫名地心酸，当然，她不会显现出来。在那次会议后，她就默默决定了，不让安娜去接触那残酷的世界，为了这点，她才会付出那么多。
不奢求回报的付出。
……大概，就是这样的心情吧。
很多事情，只有在亲身体会后，才能真正地理解。
【所以，早这么做不就好了吗？】
最后，少女还是放弃了原先的计划，抱着安娜一起躺下。轻轻掸着人偶秀丽的金丝，感受着怀中独有的冰凉，她沉默了片刻，很认真地询问道：“安娜……你觉得，我是什么呢？我指的是，对你而言，我是什么呢？”
安娜努力思索了片刻：【母亲？毕竟你是赋予我生命的存在，虽然赋予的方法很微妙。】
自己成了另一个自己的母亲……的确，很微妙。
【但计较这个有什么用呢？】安娜翻了个身，钻出怀抱，爬到少女面前，【你是什么都不重要，我只知道你在乎我，人家也在乎你，这不就可以了吗？】
如果情况有那么简单的话就好了。
少女微微摇了摇头，很是无奈。
【是因为那些怪家伙的缘故吗？】
夜色中，或许是湛蓝冰晨的缘故，安娜的眼睛泛着一层淡淡的蓝芒：【如果是的话，那你不用担心哦，我会努力保护你的！】
托起头，少女认真注视着她，片刻后，她眯起眼睛：“你打算怎么做呢？”
【当然是——冻住他们！】安娜有些跃跃欲试，不过她倒是考虑到了条件的限制，没有乱来，【那颗叫湛蓝冰晨的核心，我大概明白了一点啦，这样应该能帮到你了吧。】
“当然，当然啦——你要知道哦，湛蓝冰晨怎么说也是神器，神器之所以叫神器，就是因为它们能做到我们常规所不能做到的事情。”
人偶有些怀疑，因为她没法靠湛蓝冰晨使其他的人偶动起来。
苦笑一声，少女戳了戳人偶的小脸，小家伙可没认真听啊，都说是常规做不到的事情。
创造生命，能算常规吗？
尽管在某种意义上，安娜并非人偶生命，而是灵魂分割后的产物，可即便如此，她也已经具备了一个独立生命的特性。
只是借助人偶这副躯体行动的生命，生命。
“你觉得，什么是生命呢？”
安娜表示困惑：【我一个被造物不可能知道那种事情吧。】
“至少你能说说你的看法吧。”少女鼓励她，“你觉得你称得上生命吗？”
认真思考片刻，安娜点头：她可以动，也能思考。
【我觉得能动的东西……都可以算生命吧。】
“我原本也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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